節南想是想去罵王泮林的,但她念頭才動,關了整晚的夥房門終于打開,小柒拍着門闆走了出來。她自然就不能隻顧自己了,囑咐碧雲準備些吃的,将小柒拉進屋,問小柒傷勢。
小柒半張福臉趴桌,累得滿眼血絲,說話都沒力氣,“我沒事,皮外傷,已經包紮好了。”
節南聞着小柒那身藥味,看看對面夥房,“赫連骅呢?還沒死?”
小柒腦袋點兩下。
“柒小柒,你到底是看上哪個了?”都沒死就好,節南翻杯倒茶,壓壓心火。
小柒猛地用下巴殼支起頭來,眨巴眼睛,“什麽看上哪個了?”
“明琅公子,還是不男不女啊?我早知道,咱姐妹倆讨人喜歡,卻不知道小柒師姐還能同時踩兩船。”而且白天一個,晚上一個,遊刃有餘。
小柒眼睛溜圓,“……我和十二是好朋友。不男不女那家夥不是跟咱們一個幫的嘛,不能看他被人宰了吧?”
節南聽不出答案,“咱先說赫兒。你因爲一個幫的,就忘了師父的教導,将自己置身于人前,連師妹我都不顧了?你哄誰呢?我和你,一向我明你暗,不到生死關頭,你不能跑出來,不然還叫影探做什麽?”
“我又不知道你在那兒。”小柒沒說假話,“那時我在二樓設了機關弩,就想讓那家夥見機行事,哪知他腦袋想尋死,給他打開了口子,他也不知道要跑,我要不出手,他這會兒就是死人了。”
“小柒,說實話,咱們不是普通百姓,爲了執行任務,也不是沒眼睜睜瞧無辜的人被殺,迄今你可在我面前跟敵人動過一次手?隻有你我二人的話,要麽分開行動,要麽一明一暗,我瞧見你和十二在樓上,所以上台後一直給你打手勢,你不可能沒瞧見。”
小柒眼珠子定着不動,“可能我正在裝機關弩。”
大概覺得節南的表情寫着不信,小柒嘴微嘟,“沒瞧見就是沒瞧見,我騙你幹嘛?所以,這算我單獨行動,就跟以前每回單獨行動一樣,丢給你收拾爛攤子呗。”
“臭小柒,你那些機關弩已經落在禁軍手裏,我怎麽收拾?”節南撇撇嘴,“開始我真以爲你喜新厭舊,後來倒是想明白了你究竟爲什麽強行出手。”
小柒的腦袋又側趴了桌,後腦勺對着節南,不言語。
節南用手當梳子,幫小柒扒拉扒拉亂糟糟的頭發,“師父和咱倆就是身陷重圍,眼看着咱們叫着叔叔伯伯的人一個個被殺,最後師父爲咱倆放下劍服毒自絕,可他本來是可以自己脫身的。你幫赫連骅,是因爲他和我們面臨相似的遭遇,慘遭變故,已經沒有退路,幫他的人紛紛死在他眼前,他像師父那樣豁出了自己的命。而你救他,是彌補當年沒能救得了師父的遺憾。”
小柒聲音抽泣,“臭小山,就你能說……我想師父了……”突然雙手趴桌臉朝下,哇哇大哭。
碧雲端着熱粥愣在門外,節南食指豎唇,小丫頭輕手輕腳進來放下托盤,又輕手輕腳出去了。
節南輕拍号啕大哭的小柒,眼裏也泛了紅。師父走得那麽悲絕,小柒和她都受了重創,不可能痊愈,隻能任傷口開開合合,伴她們一輩子。
小柒哭着哭着睡着了,節南給她披上一件大衫,關了屋門,走進夥房。
夥房血腥藥香混雜,一排小爐尚有餘煙,飄進煙囪管。外屋大竈讓小柒改成了練藥大爐,這會兒還有溫火,隻覺得熱,看不出爐子裏面的東西。
節南見了,繞道走。剛拜師時跟小柒搗蛋,在她的藥爐子裏加料,練壞了藥丸,師父罰兩人各服了一顆,結果拉三天肚子,那種經曆如今可以笑過,當時可慘,發誓從此絕不碰小柒的藥爐。
夥房裏屋其實是柴房,地方很小,小柒閉關的時候用來睡覺,所以總是鋪着幹草垛子。這會兒,臉色蒼白的赫連骅躺在上面,上身沒穿衣服,卻被白布裹成了幹屍,仍見深深淺淺的血紅散在各處。右腿也傷了,膝蓋以下裹着布,還夾着兩塊木闆,顯然斷了骨頭。
即便氣息奄奄,這人這張臉仍透出明豔的俊美。
大概是感覺到有人進來,赫連骅的眼睫顫了顫,沒有血色的嘴唇蠕動,吐出幾個字,幾不可聞——
“别管我……給我滾開……”
節南耳力卻好,聞言挑高了眉,神情冷嘲,走上去一擡腳,踩住赫連骅的胸口,手肘往膝頭一撐。
赫連骅疼得瞬時倒抽一口涼氣,奮力睜開雙眼,以爲敵人找上門來,卻驚見桑節南。
他斷斷續續咳着,“幫主……你作甚……”
“這一腳,爲小柒踩的!”身體前傾,将大半重量壓在那隻踩着赫連骅的腳上,節南笑得冷飕飕,“警告你,下回要再尋死,挑個安靜點兒的地方省心點兒的死法,别在那麽多人面前裝英雄,更别讓我姐妹倆瞧見!”
赫連骅額頭立刻冒起一層冷汗,張着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腳漸漸踮起,變成足尖頂住心尖,節南眯着笑眼,壓上更多重量,看赫連骅這回疼得眼瞳翻上也沒多半點同情,“赫連骅,你不是世上最悲慘的人,但肯定是報仇最愚蠢的人,看你那麽喜歡挨仇人的刀子,我要是你爹娘,我要是你大哥,大概會再被你氣死一回。不僅沒讓大皇子吃苦頭,還給他機會斬草除根,不留你全屍。”
赫連骅才覺眼前發黑,胸口的重量頓然消失。
節南已經轉身往外走。
赫連骅奮力伸手捉住節南的衣角。
節南身形一頓,回頭,低眼睨着赫連骅因憤怒憋紅了的臉,“看來真是活過來了,氣色不錯。”語氣陡沉,“放手,不然我砍了它!”
赫連骅喪氣垂下手。
節南笑顔歡暢,“真乖。”突然斂笑,目光犀利,“我知道你爲何豁出了命。你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切,已經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可惜,小柒把你當成自己人,我就不得不把你也當自己人,還有千方百計想要阻止你送死的整個文心閣……”
節南彎身,與赫連骅四目相對,“你說,是我們都瞎了眼把你當自己人,還是你瞎了眼瞧不見自己人?”
那對本來無光的豹眸,頓顯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