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衢州驿所



塗安真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安安靜靜地趟在房間裏,她無力思考發生了事情,隻是呆呆的看着床頂。

屋外正下着大雨,潮濕的水氣伴着涼風灌進屋子裏,涼涼地吹在臉上,寒潮好像趁人不備鑽進了人的骨頭裏。

一場秋水一場寒,秋天來了!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皆是南方城裏人家常用的擺設,又摸摸自己的身上,發現已經換回了女裝,心中大驚,随之來的,是疑惑和恐慌。

正在糾結之時,一女子推門進來,手中端着一盆水,朝着塗安真走來。

“姑娘,你醒了。”女子看到塗安真在床上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不停地轉,就和她說起話來。

塗安真皺着眉頭回了一句:“你是誰?”

女子似乎并不氣惱,溫柔地回答:“奴家名叫焱兒。”

“我在哪?”

“這裏是衢州驿所。”

塗安真中心裏又是一驚,衢州?我到衢州來了?

焱兒走到床邊,想服侍塗安真擦臉,她拒絕了,“你是誰?要幹什麽?”

焱兒依舊不氣不惱地回答:“我家公子吩咐好好照顧你。”

“你家公子是誰?”

“晚上他會過來。”

“你們想幹什麽?”

“……”

焱兒不再答話,收拾了一下屋子,端着水盆推門出去了。

塗安真靜靜地趟在床上,想理清思緒,可又不知從何想起。她緩緩地掀開被子,發現自己的腳由木闆固定好了。

大概是是大夫來過了吧,到底發生了什麽?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天黑了,焱兒默默地進屋子裏來點了燈,塗安真想又向問她,可是話到嘴邊,又噎了回去,隻能看着她輕手輕腳地進來,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問她能有結果嗎?可是已經沒有機會問了……

“咚!咚!小心燭火!”酉時,她在迷糊中清醒過來,衢州城竟然有人打更?浮梁城因爲打仗停止打更幾個月了,衢州城竟然一切如故?

她還在驚歎難得的安穩,有人敲門了。

“姑娘!”

“你是誰?”

“在下安童。”

“你要幹什麽?”

“是在下救了姑娘。”

“……”

不等塗安真說話,一個身着漢人服飾的男子推門而入,隻見他錦衣華服,腰間挂有佩劍,顔面卻俊美無比,橫眉豐滿,褐色的瞳眸清晰地映出屋裏的所有擺設,秀氣的鼻子挺立在臉龐中央,嘴角微微翹起,一派和善,塗安真一見他便驚呆了,半晌嘴都沒有合攏,世間真有俊美如斯之男子?

“在下安童,前幾天姑娘一直昏迷,下人多有得罪,姑娘見諒。”

塗安真這才回過神來,慌忙發問:“我昏迷了很久了嗎?”

安童不緊不慢地回答:“在下的随從發現姑娘孤身一人在官道上……”

安童瞧見塗安真臉色煞白,便不在多言。

塗安真心中一緊,她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地問:“後來發生了什麽?”

“姑娘被發現時已經大量失血,我命人幫忙止住血包紮了斷腿,可姑娘還是昏迷了多天,期間我又命人将姑娘轉移至此,望姑娘安心養傷。”

無論怎樣,他還是救了我!她按捺心中的慌張,嘴裏感激地說道:“救命之恩,安真沒齒難忘,來日必謝。”可說完,她自己都聽得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安童繼續笑問:“姑娘名叫安真?”

“我叫塗安真,家住浮梁城。”她有些窘迫,怎麽連介紹自己都忘了?

“你從浮梁城裏逃出來的?”安童對她起了興趣。

“嗯……算……是的。”塗安真不知怎麽回答,人人皆知池州戰事拖累浮梁城幾乎封城,總不能說自己穿着男子的衣服混進商隊出的城吧。

“姑娘在此好好養傷,有什麽需要的,跟焱兒說,在下先告辭了。”安童彎腰行了個宋人禮數,退出房外。

這人是誰?安童是什麽人?可自從那晚一别,這個叫安童的人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太陽升起又落下,無所事事的日子似乎過得特别慢。在焱兒的照料下,塗安真的腳傷有所好轉,很快就能拄着拐杖起身,還有大把的時間和驿所裏的人閑聊,一來二去的也漸漸和他們熟絡起來。

可對于安公子,似乎所有人都閉口不談,她愈發好奇,可也就隻能到此爲止了。

衢州驿所原爲宋朝面向西南的重要商業驿站,供運送商人們各種商品。可多年來宋朝連連敗退,早已放棄這個地方,但西南的需求并沒有因爲戰亂而下降,浙江的絲綢、茶葉,都要通過衢州運往内陸,内陸的其他商品也可經此送到外海港口,唯利是圖的商人還是來來往往,隻是不知道現在是誰在經營這個衢州驿所罷了。

衢州驿所常有各地商人落腳,其中以做絲綢、茶葉和瓷器生意的居多,焱兒帶領着一班人馬,負責整個驿所的食、住、行。她生得低眉順眼,說話溫柔可人,衆多商人都喜歡她。

一個多月來,塗安真還見過在驿所裏對焱兒起了歪心眼的商人,可第二天這人便消失不見,貨物和馬也被丢棄在大街上,無人問津,大概到了夜裏,才有些流浪漢拾得了去。明眼人都知道,驿所有人在暗中保護,焱兒才能平靜溫和,波瀾不驚。

初秋的細雨周密而仔細地覆蓋了衢州驿所的每一個角落,到處泥濘不堪,秋風來自鋪天蓋地的雨霧中央,吹得人心底發寒。房檐總是滴滴答答地滴水,所有的東西好像都蒙上了一層水氣,總也幹不痛快。平日裏沒有人理會塗安真,她就隻能默默地憑欄倚靠,望着廊檐外的小雨,回憶過去,時常想着就留下淚來,幸而無人關心,哀傷才能盡情釋放,久而久之,寒瑟的秋雨好像一厘一厘地沖走了哀傷,讓人好像漸漸忘記了過去,也不那麽心痛了。

潮濕的天氣還困住了許多過往的商人,他們是擔心貨物在路上受潮,都願意在驿所裏多住幾天,等天放晴了再走,所以驿所裏一時間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一日,天氣難得放晴,午後,塗安真在廊檐間練習丢開拐杖行走,突然間聽得一聲瓷器破碎的聲音,接着就是一陣大罵:“你個小娘們,走路不長眼啊?”

她連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前廳走去,隻見焱兒眼睛一臉驚恐,欲言又止的站在一堆碎片旁邊,手裏還拿着一沓賬本。

塗安真見狀,關心地問:“怎麽了?”

商人搶先答話:“這小娘們走路不長眼,把我給撞了,害我摔碎了宋廷的瓷器。”

她問焱兒:“是麽?”

隻見焱兒沒了平日裏的平靜,低下頭害怕地說:“我急着跟賬房對賬,不小心……”說着,眼睛像出水口一樣,嘩啦啦地湧出了眼淚。

“看到沒!看到沒!就是她撞的!”商人得理不饒人。

塗安真轉過頭,直直盯着商人的眼睛,氣勢不輸地問:“那你想要怎樣呢?”

商人沒想到有人如此不卑不亢,嚣張的氣焰收斂了一些:“賠!要賠個一模一樣的!”

“你這是什麽器物呢?”

“我這是堂堂宋朝皇室用具,是我托人從宮人手中買得。”商人得意地叫嚣起來,引得過往的人開始圍觀。

誰都知道,襄陽一戰,宋廷敗退至江南,僅皇族逃命,宮中各種器物流離失所,被民間所得,還真有神通廣大的商人獲得了宮廷器物。

“你這到底是什麽器物?”塗安真邊說邊手扶着焱兒,慢慢蹲下,把碎在地上的瓷器一片一片地撿起來,盡量拼湊成原物的樣子,焱兒也默契地從旁配合

“我這是長柄執壺,由宋朝的官窯燒制,價值十兩黃金。”商人傲慢地宣稱。

“哇——”圍觀的人們不禁一陣感歎,竟有如此高貴的東西出現在驿所裏?

塗安真看着手中的殘片,肯定地說:“你這是長柄執壺沒錯,但絕不是宮廷用品,至少不是宋朝宮廷用品,也不值十兩黃金。”

商人見她否定,着急了起來,大叫到:“你是什麽東西?你懂什麽?”

塗安真又扶着焱兒,艱難地站起來,胸有成竹地說:“宋朝皇室用品講究整體風格大氣,細節精緻,瓷胎體較薄,釉層較厚,酒壺、夜壺等器皿都要求開口大而不笨,上下渾圓一體;另外,皇室用品還講究雕工精細,複雜多變,上彩圖案連續,顔色鮮麗。這個長柄執壺開口小,上細下粗,瓷體厚重,圖案簡單重複,色彩僅爲單一的藍色,完全不符合宋朝皇室器皿的特征,倒是方便随身攜帶,不易破損,隻怕這是西域人定做的裝酒用的吧?”

商人一聽,臉憋得通紅,“這……這……”

焱兒感激地望着塗安真,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塗安真接着說:“焱兒姑娘不小心撞人摔碎你瓷器在先,自然有錯,但你乘人之危、漫天要價有錯在後,那麽我在中間說句公道話,焱兒姑娘因此執壺賠你十兩白銀,你看如何?”

“才十兩白銀?”商人大叫。

塗安真一針見血:“你這個執壺做工粗糙,瓷體厚薄不一,顔色深淺不同,同樣圖案有大有小,若在平時,這頂多是個殘次品,若不是大環境不好,你根本賣不出去,現在你撿來想運回去忽悠人的吧?”

商人最講究無非就是誠信,可現在被塗安真說中要害,臉一陣好一陣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衆人交口稱贊塗安真獨具慧眼,焱兒不知何時已把十兩銀子握在手中,見着時機合适,恭敬地遞到商人面前,誠懇地說:“客官,奴家剛才不小心打碎了您的瓷器,給您賠不是了。”說着,低低地蹲了下去。

那商人礙于衆人的目光,更知道焱兒背後的□□,不敢出大氣,故作滿不在乎地說:“算你走運!”一把接過了焱兒送上的銀子。

塗安真趁機對着衆人吆喝:“各位大人,散了散了,要休息的快回房休息,要趕路的趕緊上路!”那商人便随着一幹衆人散去。

焱兒攙扶着塗安真上樓回到房間,伺候好她坐下,便跪倒在她面前,感激地說:“多謝塗姑娘出手相救。”

從來沒人給塗安真下跪,驚得她拐杖都沒扶猛地蹦起來要扶焱兒,可沒想站不穩又重重地抓住了焱兒的手,嘴上趕忙說:“快起來,不必多禮,你照顧我這麽久我還沒感謝你呢!”

焱兒扶住快要跌倒的塗安真,穩住了,臉上露出笑容,她見狀打趣地說:“以後别随便給我跪了,要不我可又要摔倒了!”說完也笑了起來。

焱兒猶豫着點了點頭,她見焱兒恢複了往日的模樣,又多問了幾句:“你怎麽會撞人呢?”

焱兒不好意思地說:“賬房催着我過去對賬,平日裏我事情太多,我對賬目什麽的也不太熟悉,這個月已經過期好幾天,心裏急,不小心就撞人了!”

塗安真驚歎:“你除了打理驿所裏平日商人的食宿、馬匹,還負責管賬啊?”

“我家公子交代驿所裏的一切都由我負責。”

“你家公子是不是叫安童?”

“正是安公子!”

塗安真見焱兒對自己并不排斥,趁機問:“我是你家公子救的,多天來你也把我照顧得很好,我腿腳也好得差不多了,雖然我不會打理商人們的食住行,但我以前學過賬,如果可以,我願意幫忙,你看怎樣?”

“這……”焱兒猶豫不決,不敢回答。

塗安真見狀,直接給焱兒出了主意:“這樣,你跟你們家公子說,我在這吃住這麽久,也沒有錢付給你們,不如幫你們管管賬,當作工錢然後付給你們好了。”

焱兒臉上滿是同意,可還不敢直接表态,嘴上說:“待我問問公子再回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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