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素蓮之死



“我明日要外出,到時你照我說的,給這位姑娘煎藥喂藥,如果她能醒來,等我回來,就好辦了。”夜裏孫承一邊給床上的素蓮換藥,一邊交代在床邊守着的莫頓。

莫頓緊緊皺着眉頭,一言不發。

白日裏,莫頓背着已經昏迷多時的素蓮跌跌撞撞闖進了孫承醫館的大門,請他救人。

因爲,莫頓和素蓮在淮山村後山的樹林裏迷路了……

初春的天氣并不溫暖,身體虛弱的素蓮隻是額頭先是發燙,可爲了避免李資謙的人,莫頓隻得強行拉着素蓮前行,後來素蓮全身都燙了起來,整個人被燒得徹底的暈了過去,莫頓隻得背着她走。

他們走了一天一夜,終于沿着溪流走出了樹林,可是樹林外是什麽地方,莫頓根本無從得知,隻得沿着河流一直往走。終于看到了村莊,經人指點,找上了郎中孫承。

“你看好了,如果她背後的傷口有膿血流出,你要及時擦洗。”孫承指着素蓮背後的傷口說:“如果你還有什麽不會做的,可以問月瑜。”

素蓮紅腫得流膿的後背大喇喇的敞開在莫頓和孫承兩個大男人眼前,莫頓的心被像被人揪着一樣疼,可是這時卻根本顧不得男女有别,救人要緊!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該來的自然回來,該走的你也留不住。”孫承幫素蓮清理背後的刺青傷口,自然看到了她背後的圖案,但他識趣的并未多問。

“她會醒過來嗎?”莫頓問。

“等明天再看吧,她的傷口太多,又過度勞累感染了風寒,情況不妙。”孫承實話實說。

莫頓看着素蓮的背,心“嗡——”的一聲一直往下沉,事情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眼前模糊,腦中卻漸漸浮現出之前的情景:素蓮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到跟前來的樣子,鵝黃的夾襖配着淡綠色的褥裙,白裏透紅的臉頰,低垂着的眼臉,她總是那麽的溫柔,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也不張口,而是淡淡一抿嘴,讓人忍不住愛憐,素蓮……莫頓的眼睛止不住的發酸……

“還有病人?白天要上山采藥,夜裏還要看病人,現在都什麽時辰了還來請人,還讓不讓人休息了!”月瑜一邊嘟哝着,一邊進屋裏來。

“怎麽了?”孫承接過月瑜的話,莫頓的思緒也被打斷。

“外面有個蒙古人打扮的人來請您。”

蒙古人!莫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裏,手掌不禁握緊了佩刀。

孫承自然注意到了莫頓的舉動,但他絲毫不予理會,不急不慢地說:“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月瑜吧,我先去了。”說着便離開了屋子。

莫頓想和孫承強調些什麽,可是他根本沒有任何發聲的籌碼,現在素蓮的命等着還人家救,哪裏來的資格對人家說三道四,又談何要求孫大夫保密?他沮喪無奈地低下了頭,挫敗感彌漫了全身,原本緊握着佩刀的手也放松了開來。

“放心,這點我們都知道。”月瑜好像是知曉了莫頓的心思一樣,手裏繼續給素蓮換藥,嘴上卻淡淡地說。

“孫大夫,我的祖宗,您趕緊去都督府裏看看吧,府裏翻天了。”不同于其他的蒙古貼身侍衛,哈蘭術在漢地的寺院裏當過幾年藏書閣的掃地僧,說起漢話非常順溜。

門廳裏,孫承忙着收拾針器和藥材,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塗姑娘不好了!”哈蘭術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

“到底怎麽了?”

“我說孫大夫,算我求您,您趕緊的,昨天來請您,您說要采藥,今天大早來請您,您又說有病人,這不?現在天都要黑了,可是塗姑娘實在是熬不住了,請您跟我走一遭吧。”

孫承沒有說話,背上了裝滿藥材和針器的行囊,示意哈蘭術外出。

哈蘭術見狀,識趣的在前頭領路。

哈蘭術帶着孫承回來都督府的時候,時辰已到半夜,可都督府确實燈火通明。兩人一下馬,就直奔塗安真住的屋子,正撞見真金在屋門口訓斥璇兒:“出了這麽嚴重的事怎麽不通報?”

“燕王,您……”哈蘭術看到真金,迎了上去就要跪拜。

真金攔住了哈蘭術,轉頭看到了孫承,擔憂的面色中露出一絲欣喜,“您來了?”

“在下有事耽擱了,不過需要用的藥材和針器都帶來了。”孫承恭敬地說。

“來了就好!”真金說着就把孫承請進了屋子,“下人們說昨夜安真毒瘾發作難忍,折騰一夜,天亮的時候好些了,可中午的時候又不行了,一直發展發作,知道一個時辰以前,才換洗衣服睡下。”

孫承沒看塗安真,卻調轉頭來對真金說:“在下施針診治階段,多有不便,請燕王和其他人在外等候。”說完,恭恭敬敬做了一個請出去的姿勢。

真金沒有說話,心中的不悅沖上了頭頂,原本還算平和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如果燕王要在下醫治塗姑娘,就要相信在下。”孫承不卑不亢。

真金咬緊了牙根,強行把心中的不悅壓了下去,揮手示意哈蘭術和璇兒一同出去。

“這……”哈蘭術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實在是氣不打一處來,這孫大夫怎麽這麽大架子啊,請他來不來,來了又把趕人出來,不讓人看,不讓下人們看就算了,連燕王都請出來了。

“出去!”燕王下了命令,下人們隻得聽從。

門外,燕王悄悄對哈蘭術說:“你去查查這個孫承,這兩天來都跟什麽人接觸,救治了什麽病人。”

哈蘭術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領了命令離開。

一會,州務的事情又找了過來,真金見屋子裏沒有響動,交代璇兒說:“待會孫大夫診治完了,趕緊向我彙報。”

璇兒的頭點得跟雞啄米一樣,真金便去處理州務了。

這一切,劉伯都看在眼裏,心知肚明。

天亮時,真金得到禀報,孫承診療完成,他連忙放下手邊的文書,前去探望。

如果可以,真金真不希望看到眼前的一切:塗安真整個人都是濕的,烏黑的頭發打濕成了一縷一縷、床榻上到處是一灘灘水迹,下人告訴真金說那是塗安真之前出的汗。塗安真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額頭上還不斷流出汗珠,身體時不時地發抖,眼睛禁閉眼皮卻在不安的跳動,整個人像一條離開了水後絕望的魚。

璇兒似乎也沒有見過這陣仗,雙手發抖地在幫塗安真擦洗,孫承在一邊寫着些什麽。

真金看着塗安真緊閉着的眼睛,驚恐和狐疑占據了他全部心神,早晨還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會變成了這樣?

“燕王請借一步說話。”孫承的話在真金身後響起,觸動了他幾乎不會跳動的心。

真金這才回頭打量起孫承,早晨還算齊整的衣服已經變得皺巴巴的,左右手的衣袖也撸到了手肘中央,額頭有些密密的汗珠,臉上滿是疲憊,眼神渙散,像剛剛從戰場回來的戰士一樣萎靡不振。

“你辛苦了。”真金由衷地說了一句。

孫承笑笑,示意真金往外走,真金跟過去了。

“啓禀燕王,在下已經用五行針施塗姑娘周身各穴三遍,把她體内的毒都逼出來,您看到她現在出汗,就已經是體内深層次的毒素了。”

“她中毒很深?”真金很擔心。

“不,如果中毒很深,光靠施針是無法逼毒的,還好塗姑娘的中毒時日不過,劑量也不大,預計三次施針便可把全部毒素逼出體外。”

“還要兩次?”真金再也不想看到塗安真這樣的境況,焦急的問。

“後兩次的症狀會一次比一次好,這次是第一次,所以病人的反應會大一些,燕王不必擔心。”孫承信心滿滿地說。

真金轉頭看着屋裏的塗安真,沒有說話,眼睛裏湧出一片不忍。

“請燕王按照我留下的方子熬藥,方子裏難找的藥材我都帶來了,讓人煎好了給她喝,一天三次,連喝三天,三天以後我再來施針。”孫承進屋裏來開始收拾東西。

“你要走?”真金跟進屋子。

“啓禀燕王,實不相瞞,在下還有病人在醫館中等待救治,在下要趕回去。”孫承去意已決。

真金心有不滿,生怕孫承走了再難請來,更怕到了夜裏塗安真毒瘾又發作他們無計可施,可真金當然清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孫承都說了三天後再來,那麽他肯定會來,隻是……

“她的毒瘾還會再發作嗎?”真金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看似雙眼睛閉皺着眉頭的塗安真,帶着憂愁的面色問。

“可能會,但應該不是很嚴重,熬過一兩天就好了,注意不要感染風寒。”孫承說着背起了藥箱。

“讓哈蘭術送你。”真金縱使不悅,爲了塗安真,他還是妥協了,孫承要走,真金沒有任何阻攔。

“有勞!”孫承不經意地向真金行了個宋人的話别禮數,哈蘭術在一旁看到這場面驚得腳跟發軟了,心裏暗自恐慌:這可是宋人的禮數!可真金隻是若無其事地示意哈蘭術送人,哈蘭術不敢多話,小心翼翼地跟在孫承後頭,他倒是想看看這個孫承到底是什麽來頭,這麽牛氣哄哄,在燕王面前依然硬氣。

“孫大夫什麽時候回來?”莫頓看着氣息越來越弱的素蓮,一次又一次絕望地問月瑜。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師傅回來就有救了。”月瑜也急了。她知道如果天亮時素蓮能醒,那基本就有得救,可時辰都到中午了,素蓮不僅沒有醒,還開始大口大口地張口喘氣,像被人扼住了脖子,沒法呼吸。

“你們還有什麽藥,給她吃啊。”莫頓急了,竟對着月瑜大吼。

月瑜心裏有氣,又不是不想救,而是不會啊!吼人有什麽用?師傅在這裏行醫時間不短,沒見誰發過脾氣的,怎麽眼前這人這麽不講理啊?可這些,她都忍下來了,畢竟床榻上的女子危在旦夕。

天黑時,孫承終于風塵仆仆地回到了醫館,迎接他的卻是陰沉壓抑的氣氛——素蓮在他回到醫館前的半個時辰,停止了呼吸……

莫頓低着頭,右手死死握着素蓮繡的帕子,眼淚還在往下掉,月瑜呆呆地坐着,兩眼無神,一句話也不說,她雖然和素蓮素不相識,可眼前人過世,還是讓她感到心痛。

“沒醒麽?”孫承放下藥箱就查看素蓮。

月瑜搖搖頭,孫承碰到素蓮的眼皮,發覺已經涼了。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孫承問莫頓。

莫頓一直低着頭,一語不發,周身像籠罩着黑色的瘴氣,随時都要爆發。

“說話!”身爲前朝太醫的孫承,自有一股英氣,鎮得住場面,遇事當然不會心慌意亂。

莫頓擡起了頭,用紅腫的眼睛望着孫承,欲言又止。

孫承見莫頓沒有徹底崩潰,連忙問:“素蓮背後是哪裏的地圖?”

孫承依然不語,孫承急了,一把抓起莫頓的衣領,把他提起來,呵斥道:“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輕重緩急?”

莫頓的眼裏要冒出火來!好好的素蓮,爲什麽要把地圖刺在背上?淮山村有難,爲什麽又要派他出來?現在,眼前的素蓮沒了,淮山村也生死未蔔,這一切,究竟是誰造的孽?!

“你們不是蒙古人吧?”孫承放下雙眼圓瞪的莫頓,放緩了聲音說。

莫頓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可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當務之急,是素蓮背後的地圖。”孫承雖然沒有問出素蓮背後的地圖是哪裏,但明眼人都知道能把地圖刺青在背後,就說明這地圖有多寶貴。

莫頓的眼淚又來了,他當然知道!可是,他腦子裏一遍一遍回憶起的是那個穿着鵝黃色褥裙的素蓮,微微低着頭,抿嘴一笑,偶然擡起頭來看人,那眼裏都是滿滿的溫柔!可是,這樣的素蓮不在了,眼前的素蓮,嘴唇發白,臉色發青,身下墊的褥子還有一灘灘的膿血漬,從前日素蓮昏迷不醒,趴在莫頓背後卻不時哼哼的樣子,到今日午時素蓮大口大口呼吸卻仍然被憋得臉色發紫的樣子,到現在,她停止了呼吸,都是爲了這衢州布防圖!

孫承見莫頓沒有動靜,連忙示意月瑜上前要翻身。

“慢着!”莫頓擋住了準備幫素蓮翻身的月瑜,“麻煩你們出去下。”

月瑜停住了,看了看孫承,孫承點點頭,兩人默默地離開。

這是最後一次看素蓮了!莫頓從來沒有這樣仔細的看過素蓮,她的鼻頭是那樣的小巧可人,她的眉眼是那樣的溫順可愛,莫頓心裏明明知道最終是絕望,可是卻沒能停止希望——他希望素蓮能張嘴,叫他一聲“莫頓兄長”,他知道,素蓮一直都在默默地看着他,等着他,素蓮眼裏像是有一汪清水,永遠清澈透明,偶爾擡起眼來看總,卻也伴着抿嘴微微笑,就好像一朵雛菊,淡淡地開放,悠悠的清香……他聽到了!

恍惚間,莫頓聽到素蓮在他耳邊輕輕說話的聲音!那麽甜美,那麽輕柔,他像往常一樣轉過頭去答應,可身邊什麽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那種空虛,恐懼得讓人心慌。

眼前的已經冰冷地屍體硬生生地打破了一切美好,讓人剜心地疼。

“素蓮……”莫頓淚如雨下,癱坐在床邊。

響聲驚動了屋外的孫承,他進了屋,月瑜也跟了進來,她扶起莫頓,走到椅子邊坐下,莫頓的心被掏走了,像個行屍走肉,目光呆滞,了無生趣。

“月瑜,事不宜遲,你趕緊畫吧。”孫承不理會莫頓,徑直把素蓮翻過身來,衣服撕開。

月瑜在桌上攤開宣紙,磨好墨,正要下筆,孫承突然說:“不行!”

月瑜不解,擡起頭疑惑地看着孫承。

“用紙太容易損毀,這麽重要的東西,要确保萬無一失才行。”孫承鄭重其事地說。

月瑜點點頭,放下了剛拿起的筆,又轉頭看向莫頓。莫頓仍然像被人奪走了魂魄一樣,失神又無聲。

月瑜想喚醒莫頓,故意對着他說:“那怎麽辦?”

莫頓繼續沉默,他的頭像頂着一塊千斤巨石,眼看着就要被壓垮,他的呼吸、思緒已經完全不受控制,整個人像遊離于眼前的場景之外,月瑜和孫承在做什麽,根本與他無關。

“你振作一點!”孫承走到莫頓身邊,用力搖了搖他的肩膀。這些年來,孫承見過的死人成百上千,早已麻木,他唯一會做的,是及時處理死人的身後事,更何況素蓮背後的這張地圖,非同小可。

莫頓依然沒有回過神來,耷拉着眼皮呆坐在椅子上,他無法思考,也無法回應孫承。身邊人死亡,即使聽說過千百遍,也難敵經曆一次的煎熬,更何況死去的人是前兩天還活蹦亂跳的素蓮。

孫承猶豫了一下,終于說出了最艱難的部分:“如果把她的皮剝下來,你是否同意?”

本來就被刺得血流滿地的心像被再次碾壓成了泥,痛苦地讓人忘記了一切,莫頓竟然嘔吐了起來,原本就沒有進食的他硬生生地吐出了褐色的液體。

莫頓吐出的液體是膽汁,孫承知道,素蓮想上去扶他,可是被孫承攔住了。他嘔完,擡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着孫承,一臉的不相信。

孫承冷靜地說:“素蓮背上的地圖非常複雜,如果有時間,月瑜是可以畫下來,但現在你并沒有很多時間,而且用宣紙畫太容易破損,你這幅地圖多重要,想必你比我清楚吧。”

莫頓皺着眉頭,還是不說話。

月瑜急了:“你倒是說句話啊?一直這麽傻呆呆地坐着,還會幹什麽!”

孫承又分析道:“我這裏有湯藥,隻要皮剝下來以後泡進去十二個時辰,就可以保證皮上面的圖不掉,皮子本身的韌性也可以加強,易于保管。”

莫頓低下了頭,眼淚不合時宜地滴到了地上,月瑜實在看不下去,想給莫頓遞一張布巾。突然,莫頓抓住了孫承的手,輕輕地點了點頭。孫承用力反握住了莫頓的手,長長歎了一口氣。

莫頓像木頭一樣站在屋外,低垂着頭等着,天地間像是有一團黑色的濃霧,帶着血腥味,像是要把人吞噬,在令人恐懼的濃霧中。

他用力思考,可仍然斷斷續續,淮山村、素蓮、刺青、布防圖、蒙古人,像飛刀一樣一片片閃過莫頓的腦中,鋒利迅速,帶着血,卻沒有痕迹。他掙紮着,試圖能夠頭腦更清晰一些,可飛刀早已把他的記憶砍成了帶血的片段,他越用力,思路斷得越多,眼看就要到達發狂的邊緣……

“吱——”月瑜推開門,“弄好了,你進去看看吧。”

莫頓拖着沉重的雙腿,硬着頭皮進了屋子。

素蓮的情況比想象中要好一些,她平躺着,臉色發青,嘴唇發紫,身上披着衣服,但是床邊和地下到處是血迹。

“我盡量讓它完整,但是還是流了不少血。割下來的東西泡在這個壇子裏了。”孫承邊說邊擦汗。從治療素蓮,再到五十裏意外的池州都督府治療塗安真,又回到醫館,孫承前前後整整忙了一天一夜,全身都散發着疲憊。

“棺材呢?”月瑜問。

莫頓面孔無比蒼白,世事的冷酷無常讓他的内心徹底冰冷,他不想去理會任何一個人!

月瑜根本不看莫頓,邊收拾醫具邊說:“沒指望你有!”

“行了,行了,月瑜你趕緊把白布拿來,我們一起把她裹上,準備入土吧。”

就這樣結束了麽?素蓮的一生,就這樣草草了事了?素蓮來淮山村以前,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在淮山村的這幾年,爲了吃飽穿暖,她學會了很多農活家務,但是她骨子裏的溫柔順從從來沒有變,也總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最後這幾日,背後刺青、出逃,如果是她人生中最精彩的一筆,她也沒有多發出任何聲音,一直默默忍受,可到了最後,還是這樣匆忙收場?她就像一朵蓮花,默默的地等待着開放,等了好久好久,卻等下來的是緩緩下沉,沉到無聲無息地黑暗水底,永不見光……莫頓想到這些,心裏想有千萬把利刃劃過,血流成河卻無人看見。

“行了行了,入土爲安吧。”孫承拍拍莫頓背後,又示意他幫忙裹屍。

莫頓恍恍惚惚間扛起素蓮,跟着月瑜走到離醫館不遠的一處荒地,準備下葬。孫承示意莫頓把屍體放下,莫頓擡起頭,這才發現,這荒地裏都是各式各樣的小土堆。再環顧四周,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他被吓到了。

“這裏都是這些年死去的人,有的有名有的沒名,都葬在這裏。”孫承一邊掩埋屍體一邊說。

當三人把素蓮埋好,東方的天際已經露出了魚肚白,莫頓往東方望去,金色的陽光溢出了山坳,映得天空發藍發紫,一切都發生得無聲無息,讓人無從準備,黑夜就這樣過去了?就像眼前的素蓮,她和許多像她一樣的人,一直在努力避讓,避讓這個世界的不公,苟延殘喘,可令人猝不及防的是,她的死,也來得那麽突然而安靜,讓人無所适從,可是,她真的沒有留下任何痕迹?還泡在藥壇子裏的人皮是什麽?

“你在看什麽?”孫承随着莫頓望着的方向望去,竟被明亮的光線刺着了眼,整個人眩暈了起來,身體搖搖晃晃快要倒下,月瑜連忙扶住他:“師傅,您該好好休息了!”

“是啊,該休息了!”孫承轉頭拉過莫頓,“來,我們都來拜一下,畢竟都是大宋的子民。”他已經哽咽。

沒有人會習慣了死亡,隻是學會了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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