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山胸口悶響,好似水桶跌落枯井。人在壓抑的情緒中無法解脫,時間久了便會失去某些約束。
他迎着風雪癫狂奔跑,如同發了瘋的駱駝。駱駝性情溫良,吃苦耐勞,曆盡風沙爲主人賣命。但發起癫來,即變成飲血惡魔,追殺主人千裏之外,毀家滅門,爲禍一方。
服役生涯教給了沈青山特殊技能,卻在千人一面的世界中無處施展。終于在今晚,身體裏沉睡的東西被喚醒。
他停住腳步,眼球上的血絲慢慢褪去。隻感覺一陣涼意從頭頂慣穿到腳底,理智随之恢複。
黃毛倒在路邊,身下一灘血迹,血已結冰,在路燈的光圈下閃閃發亮。
沈青山追上了偷自行車的人,之後的事情他不太記得,或者不想記得。
伸手試了試鼻息,沈青山瞳孔猛然縮緊,手指按在頸動脈,毫無反應。沈青山膝蓋發軟,咕咚跪倒在地,黃毛死了!!!
沈青山坐了五分鍾,彈簧般跳起。左右打量,風雪交加,長街泛着凜冽的蒼白色,隻有眼前一點紫紅。
他想抱起黃毛,抱了兩下沒抱動,人死之後格外沉重。隻好在雪地裏推行,一直推進路邊排水溝。
沈青山趴在地上,把浸滿鮮血已然凍成冰渣的雪塊胡亂掃進溝内,又将旁邊的積雪填進去。直将黃毛埋得嚴絲合縫,丁點迹象看不出,才推着自行車消失在長街盡頭。
……
土腥味混合着菜葉腐爛味。
北方的冬季,苦寒無期。
爲了堅持到開春,會在土裏挖窖,用于儲存蔬菜和吃食。
白菜堆上立了根蠟燭,燭火跳躍,将沈青山的影子按在牆上,鬼怪般扭曲張狂。他對面還有一人,雙手生滿凍瘡,門牙少了一顆。此時正用生滿凍瘡的手和少了一顆的牙啃着蘿蔔。
“心裏美,又脆又甜。”豁牙子掰斷蘿蔔,橫切面像樹木年輪,紫紅水潤。他遞給沈青山一半:“吃兩口,順氣。”
沈青山見那紫紅色,一陣反胃,擺手說不用。
“咋?嫌我埋汰?”豁牙子把蘿蔔怼到沈青山嘴邊,直愣愣地看着他。
有求于人,忍着惡心接過蘿蔔,吃了一口,像吃毒藥。
“這就對了嘛,你的事我知道了。”豁牙子拿出傳呼機,說:“老黑跟我通氣了,你小子也不知道有沒有那尿性,别到時候給我們掉鏈子。”他突然疑狐地撩了沈青山一眼:“不是說讓你明天來找我,咋半夜就來了?這麽着急?”
沈青山在懷裏掏出個信封,一把拍在豁牙子懷裏:“我要多帶個人去。”
“咋?”豁牙子立刻警覺,手在軍大衣裏繃緊。衣服上支出個硬點,是槍!
沈青山不疊堆起笑臉:“先别急眼,你聽我說。多帶個人,多個照應,我隻身在國外心裏沒底。”
豁牙子搓了搓那信封,薄薄一層。沈青山眼角抽搐,又掏出個信封拍在他懷裏。
“行啊。”豁牙子将信封揣起來,嘿嘿一笑:“人是你要帶的,出了事你自己擔着,我們不管。錢還是五萬,多一分也沒有。”
“成。”沈青山點頭。
豁牙子拆了個煙盒,勾勾曲曲在上邊寫了兩個号碼,說:“到大連,打上邊的,他送你走。到南韓,打下邊的,他接你走。其他,就靠你自己了。”
……
沈青山回到家,兒子已經睡下,被他冰涼的手掌從炕上撈起來,氣得兒子哇哇大叫。沈青山說:“快起來穿衣服,爸帶你去個地方。”
“上哪?”兒子睡眼惺忪,縮着肩膀往炕頭爬。沈青山抓住腳踝給他拽回來,顧頭不顧腚地往身上套衣服。
好不容易穿戴整齊,沈青山說:“書包放下吧。”
兒子晃了晃畫着變形金剛的小書包,搖頭道:“不能放,明天還得交作業。對了,爸,學費啥時候交?”
沈青山眼一酸:“交,這就交。”
父子二人來到屋外,天幕如墨,無星無月。隻有滿地積雪反出熒光,形同舞台。隻不過這舞台大的吓人。
沈青山手裏提溜個“将軍”鎖,在門鼻子上比量半天,末了扔在地上,心想:“不用鎖,我早晚回來。”
誰知兒子彎腰撿起,咔嚓鎖住大門,笑道:“爸,咋不鎖門。”
唉……
沈青山重重歎了口氣。
……
醫院裏四下無聲,走廊盡頭散發幽幽燈光。
兒子害怕,緊緊抓住沈青山的手。二人來到沈青山老婆的病房外,站在門口沒進去。
“兒啊,再看一眼你媽。”沈青山抱起兒子,讓他從窗口向内望去。
兒子張嘴要喊“媽”,結果被沈青山一把捂住,“媽”憋在了喉嚨裏。
沈青山嘗到了鹹味,是淚水流過嘴唇。他用力扭過頭,喃喃道:“老婆,對不起。”
父子二人連夜坐火車趕到大連,途中兒子哭鬧不休,沈青山對天發誓,很快就帶他回去。這才止住兒子哭聲,在沈青山懷中睡着了,眼毛濕漉漉的。
沿海城市更顯陰冷,風中帶有濕氣,鹹腥而油膩,粘在皮膚上久久不散,涼意直入骨髓。沈青山怕兒子受寒,吃了熱湯面,直到腦門發汗才找地方打電話。
接頭人話不多,滿臉水鏽,帶他們去一座兩層樓房。吃喝拉撒都在屋内,不許外出,三天後的淩晨,在海邊登船。
所有人關在魚艙内,隻在放飯時敞開一方光亮,陽光如鍘刀,斜斜打在地面。途中有人身死,有人被船老大毆打,有人被輪奸。沈青山拼了性命護住兒子,上船時38人,下船時8人。
兒子問:“爸,這是什麽地方?”
沈青山說:“黃海。”
“海是黃的嗎?”
“是紅的!”
多年後沈青山回憶,如果當時沒有帶走兒子,也許他會成爲一個更好的人。
……
四天後。
彎月勾殘雲。
漁船靠岸。病殃殃的八個人,躺着的時候比站着多,因爲站不住。
沈青山存留一絲清明,他四下打量,海浪如銀蛇,拍岸而來,倒卷而去。此地不見一星燈火,知道被人賣了,這不是南韓,是海外孤島。
一輛綠頭卡車在岸上接應,車旁站着兩人,其中一人手提大棒,前方後圓,被攥得油光發亮。有人上車,他先照那人後背掄一棒,打得那人趴地上半天起不來,才一揮手讓同夥給擡到車上。
這道道沈青山有耳聞,老祖宗稱“殺威棒”!
這八人早已丢了半條命,渾渾噩噩,神志不清。有人一指方向,便跟着去了。
到沈青山的時候,硬着脖子挨了一棒。趕緊抱住兒子,祈求道:“他還是個孩子,受不起這一棒,要打壞人的。”
提棒的人眼一橫,說話時候滿嘴酒臭:“瓜娃子,我曉得啦。不打背,打屁股,這一棒誰也逃不開。”
誰知兒子倒是硬氣:“屁股也不能打,你憑什麽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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