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Angela


哈桑曾是他的朋友,卻死在他手裏,毫無感情,或是壓抑了感情。名叫簡的男人嘴角上揚,他跟哈桑不同,他不是尼克的朋友。

既然不是朋友,便沒有感情。

殺我的時候或許更痛快,我殺你的時候,大概也不會有顧慮。

……

黑夜漆黑。

雲層遮住星光,細雨夾雜寒冷飄散而落。

沿街霓虹變幻不斷,雨幕中暈開溫暖假象。

沈井手提吉他,走的很慢。因爲太快将事情做完,等待他的是漫長而孤寂的黑夜,他甯願在走路中消磨時間,感覺自己還活着。

“神經……”

小娜縮肩抱膀,臉色蒼白。淋雨會降低體溫,也會加快疲勞感。沈井鼻子“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你住哪?不用太豪華,有兩間卧室就行。”小娜追了兩步,補充道:“我不挑床,也不打呼噜,咱們相處會很融洽的。但是你不能強迫我做……奇怪的事,我還是個小朋友,你說對嗎?”

沈井斜眼掃過,焦黃分叉的頭發,幹癟的胸口,嶙峋的兩根鎖骨。就身高達标,其餘皆不合格。點頭道:“沒錯,你還是個小朋友。而且你不用擔心,我是個gay。”

小娜吃驚地捂住嘴巴:“真的?”

“真的。”

“沒關系沒關系,我不歧視你,這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人格。”小娜踮腳,胳膊環過他的肩膀,兄弟般拍了拍。

“我的房子也很大。”沈井蒼白的臉,漆黑的眼,眼角噙着笑意。

“太好了,有多大?”

“天爲被,地爲床,四海爲家。你說大不大?”

小娜放開環着他的胳膊,落後兩步,小聲嘟囔:“機車……”

二人繞過高樓,轉進小巷。

巷子裏濕氣更重,下水道白霧蒸騰,垃圾箱堆在角落,接滿雨水,污穢四溢橫流。不遠處有光,柔和的白光,光下有人,身材高挑,穿黑白長袍的修女。

沈井走過去,人未到,聲已至:“晚上好,安吉拉。”

“謝謝。”

修女聞聲望來,對他展顔一笑。笑容是活的,充滿善意。

她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鼻梁高挺俏皮,嘴唇是性感而健康的顔色。除了臉和雙手裸露在外,其他部位皆包裹在黑袍下,沈井不由歎氣,暴殘天物!

“腎,等你很久了。”彈琴的白胡子老頭滿身酒氣地湊過來,抱着沈井哈哈大笑:“腎,你說請客,快履行諾言吧,請我喝酒。”

“傑森……”沈井推開他,同時架着他的胳膊不讓他摔倒:“我說請你吃飯,可從沒說請你喝酒。你已經醉了,再喝也是浪費錢。”

修道院的福利點,街邊擺放折疊桌,桌上是塑料箱子,爲有需要的人放發食物。食物發完後還要收拾幹淨,重回修道院。

前後十幾名流浪漢在排隊,從修女安吉拉那領取一個漢堡和一塊炸雞。

沈井攙着傑森,身後跟着小娜,三人排在隊伍後。不時有人回頭跟他打招呼,沈井似是與之熟絡,每個人都能說上幾句。

很快排到三人,沈井接過漢堡、炸雞,對安吉拉表示感謝。安吉拉卻面色凝重,看了看小娜,問她:“你好,你是腎的朋友?”

小娜英文交流有困難,尴尬地搖搖頭。

安吉拉牛奶般白皙的臉龐頓時變得嚴肅,盯着沈井,怒道:“腎,這是怎麽回事?”

沈井聳肩,笑道:“路上撿的。”

“你的同胞?”

“是。”

沈井咬了口漢堡,微微點頭。

安吉拉探身,見再無排隊的人,快速收拾好東西裝進小貨車,過來對沈井說:“我要送她去移民局,她不能跟着你。”

“恐怕……”神井爲難地搖搖頭。

不等他說完,安吉拉上前抓住小娜,轉身便向車内走去。小娜驚慌失措,奮力掙脫,不疊躲到沈井身後,露出一雙顫抖的手,緊緊抓住沈井的衣服。

雨漸大,風更冷。

安吉拉全身濕透,額前垂下一縷金發,貼在她柔和的側臉。

“安吉拉,你聽我說。”

沈井神色黯然,很多時候你希望的,并不是别人希望的。

這時突然有人慘叫,打斷二人交談。

流浪漢三兩一堆,聚在牆邊背風處吃東西。此時一名黑人青年正對一名流浪漢拳打腳踢,大聲叫罵道:“你這堆****,都兩周了,拿了我的貨不給錢。你以爲我找不到你?啊?找不到你?”

黑人青年扯開流浪漢的衣服,在裏邊拿出皺皺巴巴的美元。他一看更是氣節,怒道:“見鬼了,你他媽是怎麽做到的?上午領的救濟下午就花完了?你怎麽不去死!!!”

流浪漢蜷縮身體,對他嘿嘿傻笑,一張嘴全是黑窟窿,僅存幾顆牙齒又細又黃,形同焦碳。敞開的衣服裏露出手臂,滿是針眼,皮膚已經壞死流膿。

“寶弟。”有人胡亂吃完漢堡,趕緊湊過來:“給我來點,這幾天真是憋壞我了。”

“有錢嗎?”

“當然,我也領了救濟金。”

那人伸出手,指甲潰爛,扭曲變形。寶弟不在乎,與他相握,手心裏的錢已被他收下。同時一個小塑料包隐蔽地掖進那人口袋裏。

“你在幹什麽?”安吉拉突然跑過去一把推開寶弟,聲音發抖:“你看看他們,已經遭受了太多苦難,你爲什麽還要傷害他們?我請你把錢還給他,立刻離開這裏!”

寶弟沒想到修女會管閑事,笑道:“女士你好,我相信你比我清楚,我不會把牛肉喂給長頸鹿。香煙賣給吸煙者,酒水賣給喝酒人,毒品自然隻能跟瘾君子交易。這不是我逼他們的,你看見了,我沒用槍指着他們的腦袋,完全是他們自願的。”

“你……你……”安吉拉成長于修道院,不會争辯更不會吵架,隻能大聲重複:“把錢還給他,立刻離開這裏!!!”

“女士,你好像誤會我了,不是我要留在這的。”

寶弟笑着搖頭,對旁邊的流浪漢問道:“嗨,大家,你們希望我走嗎?”

“見鬼了,爲什麽要你走?”

“對啊,去******,誰讓你走我就殺了誰。”

流浪漢們手拿漢堡炸雞,說着笑着吃着罵着。

寶弟聳肩:“你看到了,這跟我沒關系。”

安吉拉怒目而視,指着巷子口:“離開這裏,立刻,馬上!!!”

“爲什麽一定要這樣?我們不能和平相處嗎?一定要聽你的命令,因爲你是白人?”寶弟緩步向前,居高臨下,幾乎要撞到她身上:“這是自由的國家,你能站在這,我也能站在這,對嗎?”

“我要報警了。”

對方嘴裏的熱氣直噴在她臉上。安吉拉低頭,雙手抱懷,不敢靠黑人青年太近。

寶弟卻步步緊逼,言語越發下流不堪。

“怎麽回事呀?”小娜聽不懂,隻感覺氣氛不對,緊張的手心冒汗。

“沒事。”

沈井歎了口氣。剛要動,傑森卻抓住了他,用眼神示意那黑人的腰間,衣服鼓凸,是槍。

傑森的白胡子蠕動,小聲道:“腎,不要惹他,他是幫派成員。”

“我知道。”

沈井對他笑了笑,投去放心的眼神。

安吉拉感覺大腦暈眩,四肢發麻,幾近窒息。她不知怎麽處理這件事,她現在似乎有些後悔,後悔自己的沖動。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被拉扯着向後退,一面寬闊如帆的脊背擋在她眼前,将所有恐懼和驚慌阻隔在外。

是“腎”的聲音:“兄弟,她是上帝的人,在上帝面前你最好做個紳士,不要讓上帝發怒。”

寶弟一把捂住嘴巴,随後哈哈大笑:“天呐,哦……我的天,真是見鬼了。我看到了什麽?我看到了什麽?居然是亞洲人,還是個流浪漢!亞洲人不是很聰明嗎,怎麽跑到我的國家當蛆蟲?噢……我的祖國啊,你是怎麽了?居然會接納這些懶惰的家夥。”

“這……”沈井不知如何回答,他撓撓頭,笑道:“可能是,因爲我長的帥?”

“啪!”

寶弟一巴掌拍掉他手裏的漢堡,諷刺道:“你不配吃我們的食物,滾回你的國家吃竹子吧!!!”

漢堡蹦跳滾落,掉進污水中,散開。

一雙喬丹踩進污水裏,然後是一隻手慢慢拾起漢堡。

沈井蒼白的臉,漆黑的眼,緩步來到寶弟面前。他擡起手,大口咬着混合了腥臭污水的漢堡,雙眼凝視着寶弟,一口接一口的吃了起來。

流浪漢們感覺喉嚨發癢,陣陣反胃,居然有人吃這個。

小娜不明所以,用中文對他喊叫:“别吃了,你瘋了嗎?快放下,還吃!!!”

寶弟無法解釋此時感受,瞬間怒火攻心,罵了聲“法克”,一拳砸向沈井。

他面前的亞洲人突然變得遙遠,腰窩劇痛,重重跌倒,滾出去四米遠才停住。

安吉拉縮肩抱懷,瞳孔閃動,不悅道:“腎,你爲什麽要用暴力?”

沈井一言不發,身形筆直。

“發克!見鬼了!!!”

寶弟咳了半天,勉強順過氣,嘴裏漫出血腥味。雨水沿發銷滑過臉頰,掩蓋住眼角疼出的兩行淚水。他無法接受此等屈辱,一隻手伸向腰間。

“你最好不要動!”

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牆頭變壓器“啪”聲崩出火星,光亮一閃而逝,壓着沈井的亂發,五官深深陷入陰影。他一字一頓:“你的手指碰到槍,我立刻讓你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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