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剛好是吃午飯的時候,周毅慶幸自己沒有在大會上胡扯。
事情已經忙完了,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準備過年的各種吃食了,從小到大,這是周毅感覺最有趣味的環節。
轉眼之間,到了大年三十,天還沒亮,大家就都起床開始忙碌起來,爲晚上的年夜飯做準備。
一家四口,其樂融融,這才是家的樣子。
周勝意猶未盡地說道:“哎,恒之啊,你也這麽大了,要是你娶個媳婦回來,那咱們這頓飯就吃得圓滿了……”
“……”周毅馬上想抱着張仲痛哭,道一聲,難兄難弟啊。
忙活了大半天,到傍晚的時候,終于能夠吃飯了。
四人圍坐,周毅卻見周勝興緻勃勃地搬出來一個大的陶罐,口子封了泥。
“這是什麽?”周毅很是好奇,第一次過宋朝的年,他已經發現許許多多新奇的東西。
周勝拍了拍陶罐,頗有些自豪地說道:“這是我釀造的屠蘇酒,想當年,你老子我這門手藝在這整條街上那都是赫赫有名的,來,看比你那神仙釀如何?”
拍開封泥,頓時酒香四溢。
屠蘇是一種草名,有這種草釀造的酒,稱爲屠蘇酒。據說屠蘇酒是漢末名醫華佗創制的,其配方爲大黃、白術、桂枝、花椒等中藥入酒中浸制而成。
文學家蘇轍的《除日》詩道:“年年最後飲屠蘇,不覺年來七十餘。”
每個人都分了一大碗酒,就算是再不喝酒的人也要将這一碗酒喝掉,因爲這酒被認爲是能夠有病治病無病養生的。
秦氏從後廚端出來一大盆的餃子,熱氣騰騰,每年吃餃子這種習俗,傳承幾千年,連基本的形狀都沒有改變過,文獻說餃子“形如偃月,天下通食”。隻不過這個時候名字還是角子,吃法也是連湯喝,也就是通常意義上的馄饨。
周毅端起酒碗剛剛準備向周勝這個長輩敬酒,感謝這一年來他主持這個家庭和睦幸福,卻不料旁邊的周敏見他端碗,趕緊一口喝掉半碗屠蘇酒,讓他目瞪口呆。
“哥,你看什麽,我都喝了,你還不快點喝?”周敏催促道,周勝也是一臉笑容。
這不對啊,不科學啊,沒道理啊,這不應該先孝敬長輩嗎?
不過似乎好像和自己想的有出入,既然周敏都喝了,那就沒什麽問題了,周毅喝了一口,濃烈的藥香充斥了整個口腔,酒的味道倒不是很濃烈了。
後來周毅才從書中看到,其他的酒是要先敬長輩,唯獨這屠蘇酒是從年紀小的開始喝起。
這一頓飯足足吃了兩個時辰,從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是不設宵禁的,大家可以徹夜狂歡,今天是傳說中的守歲,大家徹夜不眠,餓了就吃桌子上的一大桌飯菜,能夠留到明年最好,取年年有餘之意。
剛剛吃過了飯,外面原本安靜的街道突然之間熱鬧起來,爆竹聲聲,馬上就要到年歲相交的重要時刻了,周敏興緻勃勃地對周毅說道:“哥,我們去放爆竹。”
宋代已普遍開始用紙包火藥做成爆竹。除夕、春節放爆竹之俗便逐漸盛行,宋代的除夕夜,爆竹之聲通宵不絕。
《東京夢華錄》說:“是夜,禁中爆竹山呼,聞聲于外。”
範成大《爆竹行》中描寫燃爆竹的過程:“截筒五尺煨以薪,節間汗流火力透,健仆取将仍疾走。兒童卻立避其鋒,當階擊地雷霆吼。一聲兩聲百鬼驚,三聲四聲鬼巢傾。十聲連百神道甯,八方上下皆和平。卻拾焦頭疊床底,猶有馀威可驅疠。”
王安石《元日》說:“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爆竹可以算是過年最具特色的民俗事象之一了。
來到屋子外面,門口堆放着許多買來的爆竹,據說因爲家裏面也困難,周敏和周毅兩個人從小就沒玩過這個東西,每年都是由周勝去買幾個最便宜的,放了,也算個儀式。想起這些,周毅就心酸。所以現在有錢了,要彌補之前那麽多年的空白,周敏就狠狠地買了大半車的爆竹來玩。
門口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放爆竹的人,那濃濃的硫磺味道,周毅甚至感覺很好聞。心中暗罵自己一句**,拿起一個小爆竹用香燭點了丢出去。
聽着它發出一點亮光,随後爆炸聲傳來。周毅和周敏兩個人都很開心地笑起來,可能這就是最原始的快樂了。
周敏也不甘示弱,挑了個比較大的,點了丢在周毅的腳邊,吓得周毅抱頭鼠竄,她倒是笑得整個人都捂着肚子彎下腰來。
“好啊,你居然暗算我,看我的,雙響炮。”周毅挑了一個上面寫着雙響字樣的爆竹點燃了扔出去,惹得周敏尖叫起來。
兄妹兩個鬧了一會兒便被周勝制止了,他生怕兩人會受傷,那就這個年都過不安生了。
接着大家開始放比較大的爆竹,周敏選了一個手臂粗細的渾身都包着紅紙的二踢腳,小心翼翼地在遠處的石闆上放平了,然後唆使周毅去放,這東西太大了,她膽子還沒肥到那個地步。
周毅慢慢走近這二踢腳,點燃了那引信之後撒腿就跑,因爲工藝的原因,引信等待時間隻有一瞬間,剛才周毅将鞭炮拿在手中點燃丢掉有幾個還沒落地就炸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外面包着的紅紙散開,卻有一團橘黃色的火焰咻的一聲直插雲霄,随後在夜空中爆炸,綻放出一團爆炸的星光。
周毅頓時目瞪口到,這,點火,升空,程序咋就這麽熟悉呢。想了半天,他猛然醒悟,這特麽的是二級火箭啊!
原來宋朝就已經有了二級火箭了!雖然是以二踢腳的形式存在,但是原理是一樣的。
二踢腳底端的“後門”堵得不嚴,下層火藥爆炸産生的氣流“乒”的一聲沖開後門,向下噴射。向下噴的氣流産生出向上的推力,将爆竹推向空中。這時候,導火線恰好又引燃了上端密閉的火藥,又二次快速的燃燒——爆炸,除了最後面的爆炸變成繼續充氣推進之外,這和火箭有什麽區别?
周毅的震驚無人能懂,周敏拉着他要繼續放爆竹,他強壓心中的驚駭,臉上堆出笑容,和周敏繼續玩耍。
過了小半個時辰,不知道從哪裏突然之間傳來很多人同時努力叫喊的聲音:“新年到咯……”
在京城,這聲音是從宮裏面傳出來的,而在地方,這項工作則由官府擔任。
随着這聲叫喊,大家紛紛拱手相互道賀,周敏嘻嘻哈哈地鞠躬行禮,先是對周勝和秦氏,接着是周毅。
“哥哥新年好啊,什麽時候給妹妹我發紅封啊?”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目的不言而喻。
周勝回到屋子裏去,這東西他早就已經準備好了,每個人手上發一個。
接下來的時間,道賀聲絡繹不絕,同樣,爆竹聲也從沒斷過。
發了紅包,周勝便說道:“走,我們也去給祖宗年去。”他紅光滿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才吃飯的時候喝了太多的酒。
一家人來到後面院子,在緊鄰周勝卧房的圍牆邊,有一個兩層樓高的寶塔形建築,雕梁畫棟比院子裏任何建築都要好看,隻是常年一把大鎖鎖着,周毅已經來了幾個月了,還從來沒見過裏面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周勝拿出鑰匙,一邊開門一邊說道:“來來來,新年到了,給祖宗拜年,今日我周家得上天眷顧,有兒孫周毅,光宗耀祖……”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開了門,裏面空間并不大,昏暗無邊,周毅照吩咐拿來了紙錢和火燭,還有大把的香。
在火盆裏面點着紙錢,周勝流出眼淚來,聲音哽咽着說道:“周家列祖列宗,周勝無能,每年給你們的錢少了,還希望你們不要生氣,祖宗保佑我周家轉運了,我兒子出息了,今年給你們多燒,把往年的補上,你們盡情花,咱周家不能讓别人看不起……”
上香的程序持續了小半個時辰,看着那飄出的袅袅青煙,周毅感慨萬千,華夏的宗族觀念在全世界都是獨樹一幟的,或許正是這血濃于水的親情觀念,宗族觀念,讓華夏人在抵禦外族入侵的時候,總表現出無與倫比的氣勢和無窮的戰鬥力,原因大概有兩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來自于祖宗給的勇氣和鼓勵,還有便是守護的信念,任何人都不可能将我守護的家園摧毀,沒有誰能夠淩駕在我之上。
這是來自于曆史的自信和骨子裏的驕傲,傳承千萬年的我們,也确實有理由驕傲。任何的災難和困難,在這驕傲面前都不值一提。都說華夏人沒有信仰,不敬鬼神,但是愚以爲華夏人是有信仰的,而且信仰的力量比任何種族都要強大得多。在華夏人的心目中,神不是虛無缥缈的存在,而是給我們帶來福氣運道和庇佑的祖先,隻有他們勤勞的雙手創造的這一切才值得我們尊敬和守護,那些臆想中被塑造出來的神祗,不接地氣,也隻有那些沒有曆史的民族,才借以此聊以自丨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