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皎月當空,滿衣冰彩拂不落,遍地水光疑欲流。

清風拂動兩人寬大的衣裳,倚欄望月,萬家燈火俱收眼底。月光照亮她光潔的面容,淩風處,衣上九爪金龍更像是要活過來一般,幾欲騰空而起。

謝謙之垂眸,遠處一片黑壓壓的松柏映入眼簾,他心中還響着一聲聲诘問。

是對是錯?他無言以對。

靖安說的沒錯,這是他心中的執念,是他自卑又自負的根源。他耗盡心力的一局棋,到如今才被點破困在局中。

修長的手指輕扣欄杆,夜風中他聲如玉碎:“我死之後,王婉大量啓用族人,羅織罪名,廢你封号,逐出族譜,貶爲庶人,驅逐謝家。”

靖安側首,有些訝異,但并未懷疑他話裏的真實性,輕嗤一聲:“像是她會做的事,我放過她,不想她卻放不過我,即使爬到至尊的位置,仍然還是跪在我裙下的那個王婉啊。”

謝謙之聞言亦是輕嘲,坦然道:“她沒想過讓你死,雖然這對她來說是最有利的。”

“我知道,她想把我逼成她那副鬼樣子,想要我匍匐在她腳底苟延殘喘。可我偏不如她願,我死了,妒忌和自卑卻會永遠折磨着她,挫骨揚灰,她連掘墓鞭屍的快感都享受不到了。”靖安挑眉,淡淡一笑,恍如月下優昙。

不錯,靖安就是王婉心中一根拔不出來的刺。因爲她死了,所以别無他法,隻能任憑她高高在上的俯視着自己,然後一點一點被嫉妒和自卑吞噬。

“而後,蜀王起兵,戰亂五年方平,王婉死于亂軍之中。然而國運衰頹,異族觊觎,公主下嫁,再不複興盛之态。”雙手撐着欄杆,謝謙之每一句話都說得無比艱澀,眼眸中一片黯然。

“阿羲,我不求做興邦之臣,但求無愧天地,不負肩上責任,将此有用之身付予國家社稷。不想……最後竟做了千古罪人。”他語帶自嘲,卻掩蓋不住其中濃濃的負罪感。

謝謙之如此,靖安又何嘗好受。她好一會兒才把蜀王和三皇兄挂上鈎,心頭說不出是松了口氣還是更加沉重了。

靖安揚起頭,千裏皓月,美得冷清無情。

“母後走的時候,就是這樣一輪滿月。我想着這重生還有什麽意思,還不如前世,能多陪她幾年,我是不是又做錯了。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慶幸自己死得早。”她嘲弄道,衣袖的手卻緊繃成拳。

“還将弄機女,嫁予織皮人。謝謙之,我朝自開國以來曆經九位帝王,開國之初,百廢待興,外敵環伺,高祖之姊被迫下嫁蠻邦,欺辱至死,君臣視爲國恥,奮發圖強,族滅之。此後數百年間,我朝再無女子和親下嫁。不想我有生之年,竟能再聽見這樣的消息。”靖安喉頭像哽住了一般,語不成調。

華車美眷入蠻夷,愧慚七尺男兒身,謝謙之垂首,他既選擇了面對就不會退縮。

“不過,比我想象中要好多了。”靖安卻忽然寬慰道,目光堅毅。

“知曉阿顔非皇室血脈後,我就肯定了王婉的孩子是他的。可我不敢問,我怕那孩子真的千秋萬代,楚家江山就這麽拱手讓人,我也羞于見地下的列祖列宗。萬幸,三哥還能撥亂反正!”心頭巨石總算放下。

謝謙之望着她的側顔,太息道:“沒想到我竟還不如你豁達。”

“你對自己一向嚴苛。”靖安接口道,毫不意外。

“阿羲,你不明白,再不複前朝興盛之态,這話在我心中有多重。”

“不複又如何?”她卻飒爽道,口氣自負,姿态倨傲,月光都不及她眼中的神采。

“哪個王朝沒經曆過動蕩!三哥既然能韬光養晦這麽多年,假以時日,我信他必能匡扶社稷,一血前恥,比起筚路藍縷的開國先祖,這算的了什麽?安逸隻會讓人堕落,而誰能斷言,經曆過戰火洗血後的帝國所迎來的不會是一個新的輝煌呢!”

這一刻從靖安眼中綻放的光芒,足以叫人目眩神迷,自始至終,都是他看輕了她。

“阿羲!”謝謙之忽然執了她手,俯瞰世間燈火,萬千浮華。

“這一世,我願與你比肩,守護着你,也守護着帝國,願帝國強大繁榮,願天下百姓皆得他庇護,安居樂業。”

他終于把自己放到了同等的位置,靖安看到了他眼中的誠摯與尊重,第一次心中感覺到了平和。

“不!”出口的卻還是決絕至極的話語,她抽開手,衣袂拂過,一片冰涼。

靖安的目光投向更遠的天際,一片空茫廣博,而她語帶釋然,輕緩道:“接下來,是我自己的人生。”

不再是那個爲愛癡狂的女子,爲謝謙之而活。

也不是那個爲恨執念的女子,爲阿顔而活。

世界上最可怕的敵人是自己,你先下了定論畫地爲牢,何談破立。

之後所有的決定,無論對錯,都來自她靖安,她不會再逃避肩上的責任,自怨自艾,推脫旁人。也不會再回避應承擔的一切,無論那結果有多壞。

叢菊傲霜,九霄明淨,萬景澄清。

每逢重陽,帝賜宰臣、百僚宴于曲江邊,登高望遠,曲水流觞,臨盞賦詩。

而今年的重陽宴,卻透着西山紅葉般的血腥與肅殺。

“明日午時,于西市處決,謝謙之監斬。”帝王言罷,便拂袖而去。

“臣謝謙之遵旨!”他向着帝王的背影跪下行禮。

王相還立在禦座下,身形微顫,臉上尚有一抹讪讪。錢家人攀咬出來的并非王家嫡系,但也屬宗親,這記耳光打得響亮。王謝兩家久持不下,謝家咬死了王家謀害公主,供詞爲證,而王家則揪着謝家護衛不利,欺君犯上,誣蔑構陷。

熟料今日帝王突然發難:“既然問不出主使,也無人招認,王家涉案人等就和錢家一同處死。謝家辦案不利,謝弘革職,謝謙之暫停職務,公主府再有不測,拿你是問。”

百僚皆倒抽一口涼氣,王相連呼數聲陛下三思,終是引得帝王拂袖而去。

謝相冷笑了聲,偷雞不成蝕把米說的就是王家人了。

“舅父!”三皇子突然出聲,舉杯相敬,卻是眉眼冷凝。

“王家出事,謝家此刻就在風口浪尖上,您凡事可要三思而後行,萬勿學了母妃,别以爲此事遮掩過去了便萬事大吉。”

話到最後幾乎是附耳而言,謝相心頭一驚,忙收斂神色,低頭應是。

入夜,王家偏院被仆人團團圍住,婆子們嚴陣以待。

“你們放開我,放開我!”被丫鬟們困住的姑娘十五六歲的年紀,滿面哀戚。

旁有一麗人,淚水連連,苦口相勸:“六姑娘,您别這樣,别讓老爺爲難啊!”

那女子絲毫不爲所動,直到門開,才連聲喚着“爹爹。”

“爹爹,爹爹,您真的不管表哥了嗎?”此次被牽連的正是王相庶妹之子,資質平平,王相并不放在眼裏。

“别鬧了,退了這門親事,夫人自會爲你找門更好的。”

六姑娘聽他這樣說,已知是沒了希望,半個身子都癱軟了,懦懦道:“爹,你難道都不姑息手足之情,姑姑臨終所托,你好狠的心。”

王相皺眉,望向四姨娘,斥道:“你怎麽教的,庶妹而已,也稱得上手足。況且他犯下大罪,牽連王家,罪有應得。”

六姑娘卻是一臉絕望,不置一詞。五姨娘上前去扶她,好言相勸道:“六姑娘,老爺已經盡力了,您就别讓他心裏難受了。”

“呵呵呵……”六姑娘發出一連串的笑聲,陰陽怪氣的看着五姨娘,隻看得她心裏發寒,才一口唾到她臉上。

“誰要你來假惺惺,表哥都跟我說了,是你那個好女兒指使他的!是王婉!”

周遭都沉寂下來了,王相望着她歎了口氣。

“姑娘,我的好姑娘,你渾說些什麽呢?”四姨娘一把抱住她,哭道,王婉現在哪裏是她們母女惹得起的,隻可憐她的姑娘,竟這般苦命,真是造孽啊。

五姨娘讪讪起身,拿帕子抹了抹臉,不知該說些什麽。

四姨娘卻沖着王相一個勁的磕頭,哀求道:“老爺,六姑娘是一時迷怔了,才口不擇言,您千萬别和她計較,您要罰就罰我把。”

“罷了,明日一早你們就挪去鄉下莊子養病吧。”王相甩手往外走去,徒留一室哭聲。

重陽第二日,王相稱病推了早朝。

午時,西市錢家并王家牽連之人數百餘口被處決。

謝謙之回到公主府時,已是殘陽似血,落霞漫天。

靖安站在廊下,念着往生咒,指尖一粒粒佛珠滾過,閉目太息。

錢芸口出不遜時,她沒想過鮮活的人命會轉瞬即逝,她維護阿顔,替他頂罪時,更沒想過會埋下禍根,以至錢家被人利用,釀下滅門慘禍。

事已至此,悔也無用。

謝謙之走到靖安身邊,他知曉錢芸不是她杖殺的,但這已經無關緊要了。

靖安示意,巧兒将手中木盒呈給謝謙之,沉甸甸的是些銀兩銀票。

“錢家人,你替我好好安葬了吧。”

“知道了,你放心。”

事情既然交給了謝謙之,靖安就沒再過問。她真的遵從帝王所說,修身養性,與謝謙之也維系着詭異的和諧,不複從前的劍拔弩張,

巧兒高興,公主府的規矩不像宮中主子多,又嚴苛,公主與謝大人再不起沖突的話,她就輕松多了。書言也高興,能天天窺見身邊姑娘軟乎乎的笑臉他就更高興了。

姑姑們的戒心卻還重,謝謙之現下被停了其他職務,整日待在公主府中,她們總覺得提心吊膽。但日子久了,見他對公主尚算敬重,沒有過分逾越,兩人相處又有一種莫名的,旁人插不進去的張力,她們也就漸漸松懈了,眼前的人還能容忍,還是不要節外生枝,要是再換個狼子野心的來豈不是害了公主。

秋風涼雨已遠,菊花枝頭香慘,不覺已是冬至。

西涼國進獻的瑞碳,賜了公主府二十條。雖出身謝家,但書言還是第一次見這稀罕物,原來隻聽公子說過,說此炭堅硬如鐵,燒于爐中,無焰而有光,每條可燒十日,熱氣逼人。若不是現在還不算冷,還真想燒來看看,書言摸着下巴捉摸着,而後一拍頭,罪過罪過,這不是暴殄天物嗎。

聽見外面有人喚,想着應是公子醒了,忙趕了過去。

謝謙之換了衣物,洗漱過,書言就把藥膏遞過來了。他望了眼沒說話,書言自然不敢跟他僵持,隻得放在了一旁。

“那公子先喝藥吧,太醫說了,您的藥可不能停。您可别忘了前些日子被折騰的夜夜睡不着。”書言不無憂心道,公子的腿還是落下病根了,到了秋冬之際,竟痛得站都站不起,夜裏更是煎熬,加了幾床被子都不行,偏他是個倔的,痛的一頭汗竟吭都不帶吭一聲。

“若不是被公主發現叫了太醫,您這腿都保不住了!”書言唯恐他不當回事,刻意誇大道。謝謙之不耐,端起藥碗一口喝了,遞給書言好堵他的嘴。

書言接過,謝謙之的手卻還停滞在空中,手上的傷疤縱橫交錯。那些燒傷雖好了,可留下的痕迹卻猙獰無比,他不在意這些,但在靖安面前卻忍不住把手往袖裏藏。

謝謙之遲疑了下,還是拿起一旁的藥膏,老老實實的擦起來。

書言見他主動,更是驚喜交加,剛想開口,就聽他家公子喝了句“閉嘴!”

“公主傳早膳了嗎?”謝謙之忽然問道,書言臉上讪讪,緊閉着嘴想和他别,見謝謙之一個眼風掃過來,瞬間老實了。

“沒,今天冬至,公主一早煮了赤豆粥進宮了。”

謝謙之這才想起,前幾日靖安上了問安的折子,冬至帝王提前去南郊祭祀昊天上帝,這時也應該回轉,想來是傳召靖安入宮了。

“說來也奇怪,公主不像下過廚的樣子,但煮的赤豆粥還真好喝。”書言吧唧着嘴回味道,全然沒有注意到聽了這話,他家公子已經危險的眯起。

“還有剩的?”謝謙之口氣涼涼的。

“嗯,公主煮多了,就随口說賞了。”書言還是副樂呵呵的樣子,能吃到公主煮的粥,這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啊。

“端過來!”謝謙之臉色鐵青,昨晚沒事他喝什麽安神湯,才睡到了現在。

“啊!可……公子,估計這會兒隻剩渣了,還涼了,廚娘也在做呢。”書言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輕不可聞。

“而且你不是不愛吃甜的嗎,我去端,我這就去,這就去!”眼看着謝謙之臉色轉黑,書言跟腳下裝了風火輪似的,一路狂奔,隻盼着能留一口。

端着那一小碗粥回來的時候,書言隻念叨着萬幸,他還想着要真沒了就拿廚娘做的充數,反正都一樣公子也吃不出來是誰做的。怕涼粥傷脾胃,書言還是讓人熱了下才端過來,也奇了怪了,公子什麽時候喜歡吃甜的了。

謝謙之嘗第一口就知道是她做的,這味道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放了棗但沒放糖。

書言見他望來,忙擺手道:“這真是公主做的,我就讓人熱了下。”

“多事!”謝謙之斥了聲,書言就眼睜睜的看着謝謙之把那一碗都吃了,一粒米都沒剩下,隻能默默接受了原來公子也吃甜這一事實。

“沒甜得膩人,味道不錯。”帝王擱了筷,笑道。

靖安亦是一笑,招呼道:“吳總管,你們還沒吃吧,餘下的便拿去熱熱分了吧。”

吳總管上前接了食盒,謝恩道:“那就沾了公主的光,謝公主賞賜。”

“下去吧。”帝王吩咐道,宮人們收拾完就退下了。

靖安拿過巧兒遞來的鞋襪,呈給帝王:“女兒自己做的鞋襪,父皇試試合不合腳。”

帝王接過,細看了眼才打趣道:“針線活也好了,孤還記得你小時候拿着個帕子問孤,你繡的鴛鴦好不好,孤一看,那哪是鴛鴦,連水鴨都不如,一旁教針線的繡女都羞憤欲死。”

“父皇,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靖安嗔怪道,奪了鞋蹲下來給他換上。

“是啊,孤現在總想起你小時候,嬌氣的不得了,總想起你母後。”帝王緩緩道。

靖安動作一滞,眼中黯然,安慰的喚了聲“父皇”。

帝王起身走了幾步,千層底舒适透氣,笑道:“到底是女兒親手做的,舒服,可惜謝相沒這個福分。”

話雖已落,意猶未盡,透出幾分危險的意味。

冬至本有習俗,婦進履襪于舅姑,舅姑便是公婆了。

靖安卻不以爲意,隻挽了帝王胳膊笑道:“父皇不嫌棄,女兒便多做些送來。”

“别熬壞了眼睛。”帝王拍拍她的手。

“父皇,這是什麽?”靖安扶他進了内殿,一眼就望見地上那張巨大的皮革,标注出不同的地勢與界限,像是地圖,但又不全是。

“屯兵圖。”帝王招呼着她過來,一點點指給她看。

“這是我們的位置,帝都,由禁衛軍、京師兵拱衛,禁衛軍直屬皇家,京師兵由郎官、衛士和守衛京師的屯兵組成,屯兵在京郊,他們如今多在王、謝、袁三家之手,負責京師屯兵的是袁家……”

“中尉統領的北軍在這個位置,前有關隘相阻,後方平原開闊,易守難攻。如今任中尉一職的是蕭家家主,其人謹慎小心。”

“西北的衛家盤踞在此,西北駐軍如今連年減少,但衛家收容了不少流寇和異域之人,勇猛善戰,騎兵彪悍,不可不防。”

“南下,蜀中天塹,天府之國,南軍囤聚于此,統領之人乃薛家……”

“東南臨海,有我水師。”

“還有,虎贲軍在這裏,虎贲中郎将是……”帝王低聲絮語,靖安詫異回眸。

“阿羲,都記住了嗎?這些都拿去看吧。”帝王笑道。

靖安雖不解帝王是何意,卻也應答道:“記住了。”

這些屯兵之地,有些内震社稷,外攝敵國,是衆所周知的。但有些卻籍籍無名,尤其是傳說中的虎贲軍,像這麽清晰的一幅屯兵圖更屬國家機密,她最訝異的是世家閥門果然盤根錯節,暴露出來的屯兵之處大半都在他們手中。

帝王點點頭,道:“一會兒議事的大臣該來了,你先回去,父皇有空再召你入宮。”

“是,女兒告退。”靖安行禮道。

巧兒在外面等了許久,一見靖安出來便迎了上去,忽然訝道:“公主,你怎麽一頭汗呐。”

靖安由着巧兒替她擦汗,心中也是一驚,方才在殿内隻覺燥熱,也沒在意,現在才覺得涼風習習。

巧兒隻見公主面色一凜,随即就見她将吳總管招呼過來。

“這才幾月,怎麽就開始燒炭了?是不是父皇……”靖安一臉不安。

吳總管心髒噗通猛跳,卻還面不改色道:“公主想到哪裏去了,乾元殿地方大,陛下又喜清靜,常批奏折到深夜,白日裏雖還暖和但到夜裏自然會覺得寒冷,故而老奴才做主提前燒炭,倒惹得您憂心了,真是該死。”

靖安有些半信半疑,卻沒再追問,反倒是望向那些宮人,挑眉道:“他們又是怎麽回事。”

吳總管暗暗松了口氣,啞聲低語道:“公主您離了宮闱是不知道,如今兩位貴妃的人是見縫插針,乾元殿是陛下住處,老奴不得不防啊。”

她們的手可伸得夠長的啊,不過在這宮中鬥來鬥去有什麽意思,鳳印可還在她手上。

見靖安走遠了,吳總管這口氣才真正松懈下來,不大會兒聽了底下人回話,才如殿向帝王複命。

剛入内殿,便聞幾聲低咳。

“陛下,老奴無能。”吳總管低頭道。

“讓她看出來了?”帝王倒不覺訝異,隻是有些虛弱,精神也不如在靖安面前好了。

“沒,老奴遮掩過去了,但公主折返去了趟太醫局,隻怕是起了疑心,陛下,這樣恐怕瞞不了多久了。”

“能瞞多久是多久,孤怕她經不住,下去吧。”

“可您要有個萬一,老奴隻怕公主更經不住。”吳總管還想再勸,見帝王示意知他不願再聽,也隻能躬身告退。

靖安雖起了疑心,但得了禦醫保證,也安定了不少。

回府後,知曉謝謙之撿了剩的赤豆粥吃,有些哭笑不得,卻也沒有咄咄逼人,給他難堪。

而後的日子裏,帝王倒是頻繁召見,常與她說些政事。

靖安見他精神不錯,禦醫也當着她的面請過平安脈,這才真正安下心來,隻一再囑咐着帝王莫要太過操勞。

偶爾也會在宮中遇上阿顔,他越來越忙了,身邊也漸漸的聚攏了一些人。阿顔見了她還是笑意清淺,好像不管什麽時候都是那個陪伴在她身邊的無害少年,靖安卻在爲他心驚膽戰,隻怕他一個不小心觸怒帝王。

至于公主府的日子,則要平和安逸得多。

靖安翻看的書越來越雜了,謝謙之沒了政事可忙,兩人少了沖突的來源,相處起來倒容易許多。她看書,他撫琴,時有不明之處也會相問,謝謙之博學廣知,又曆經沉浮,講起來深入淺出,舉一反三,她也聽得入神。

日子如流水般劃過,這夜飄起了零星雪花,到後半夜越下越大。

次日晨起,俨然便是一個冰雪琉璃般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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