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多遠,過來位年輕官員,身後幾個捕快。見到尤三妹,迎過來道:“尤捕頭,可抓住?”
尤三妹白他一眼,“魏通判,你來得可真快!”
“一聽到消息,我忙召集人過來。”魏通判解釋道。見三妹身後魏四背着一人,“看來已抓住,尤捕頭神速哪!”
魏四望着這位身材高大,鷹鈎鼻的魏通判,心中一怔。這位不是和那崔公子一起去莳花館的魏公子嗎。
不錯,正是魏光徽。畢竟是親骨肉,他爹魏允貞雖然覺得這個兒子難成大器,還是在臨終前托關系花銀兩爲他在順天府尋了這個差事。六品通判,若不是花了很大力氣是難以得到的。
魏光徽也認出魏四,一愣,問尤三妹,“這是怎麽回事?這人怎會在這?”
三妹并不回答,反而轉頭對魏四道:“把人給他們,你可以走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魏光徽好是生氣,卻隻能強忍不發。論職位,他比尤三妹高,但論資曆,他差的太遠。連府尹都要讓三妹三分,更何況他。
回宮後的魏四先到了直殿監衙署向王體乾彙報,沒想到一走入,那群去重澤樓的宦官們便一擁而上,将他擒住。尤其是戴重,用力最猛。
他這類人都是如此,對自己人永遠比對外人狠。
“王公公,這是何故?”魏四未反抗,向王體乾大聲喝問。
王體乾不失笑面虎本色,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笑容瞬間消失,厲聲問道:“說,和那人什麽關系?”
魏四當然知道他說的那人是劉明,大聲辯解,“他之前是我義父孫暹公公府上總管,我常去府上,自然識得。”
王體乾猛然醒悟,“怪不得雜家總覺得在何處見過此人,原來是孫公公府上的人。”魏四與孫暹的關系他當然清楚,忙擺手令松開魏四,臉上笑容恢複,“雜家并不是懷疑你,隻是覺得好奇。”
魏四抖抖肩膀,道:“小的知道。”
王體乾眯眼想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二兩銀子給魏四,然後對衆人道:“魏四在重澤樓表現優異,特此獎勵。你們都記住了,隻要對雜家忠心,雜家絕不會虧待。”
“公公教育的是。”衆宦官齊應。
“魏四,跟着雜家好好幹。”他笑着擡臂拍拍魏四肩膀。
回到房間的魏四直接躺到床上休息。張遜不在,冷清許多。王體乾問他與劉明有何關系,其實他更想知道王體乾和劉明是何關系呢。
“魏四,劉公公來看你了。”田诏在門外喊道。
魏四忙爬起,劉若愚已入内。
“劉公公。”
劉若愚擺着手:“坐,坐,不用見外。”然後向身後的田诏望了一眼,田诏識趣地退到外。
劉若愚坐到火爐旁,烤着下手,從懷中掏出二兩銀子伸向魏四。
“公公,這是?”魏四忙到跟前,沒敢接。
劉若愚笑了笑,“别怕,先拿着吧。”把銀子放到他手上。“坐着吧。”指指身旁小凳。
魏四坐下,心中有些不安。常言說“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不知道這位禦膳房總管唱的是哪一出。
劉若愚撥弄下爐火,淡淡地道:“庫房裏已沒有番茄,皇上又開始厭食。真是不好辦哪。”那時番茄的種植還未普及,宮裏隻有少量貢品,亦是少有人食用存下。自皇上和鄭貴妃食了番茄蛋湯大加稱贊後,各宮争相品嘗,番茄一下子被搶光。
魏四未應,他在等着劉若愚後面的話。
“魏四,你是否還能告訴雜家,其他有新意的菜肴呢?”
這才是二兩銀子的目的。魏四苦笑下道:“劉公公,實不相瞞,那番茄蛋湯也是魏四好奇而做,不想有如此美味,實在僥幸。”
“不肯說?”劉若愚死死盯着他。
“不是不肯,實在是沒有。”魏四被盯得有些發麻。
劉若愚站起,“沒有沒關系,可以想嘛。田诏,進來。”
田诏慌忙入内。
“帶雜家與魏四去廚房。若想不出新菜,咱們三人就一直呆在那裏。”
“公公,這大過年的,在廚房裏多無趣。”田诏很不情願。
劉若愚瞪他一眼道:“雜家專門讓人送來這許多食料,慢慢試,怎會無趣?今晚弄不出,還有明日。”
田诏忙對魏四道:“魏四,你怎可以讓劉公公一直在廚房陪你。”
魏四很爲難,隻好無奈地道:“好吧,去試試。”
仁壽宮一向寬敞的廚房内變得狹小,牛羊肉、熊掌、燕窩等擺滿整個空間。劉若愚爲了弄出新菜花了大力氣,誓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主要投勢。熟讀《史記》的他深知要想成大事必要将心思全部放入,天下之事如此,廚房之事亦如此。
魏四慢慢觀察這些食料,微微搖頭。山珍海味吃慣的人,不論你将這些東西燒制得如何噴香,進了嘴中都是一個味道。
見魏四搖頭,劉若愚問道:“這已是宮中最佳品。”
魏四笑笑道:“公公,魏四自小家境貧寒,怎會燒制這類佳品。”
劉若愚一想也是,不由歎氣:“可百姓之家常小菜如何能進禦膳房?”
“公公,恕魏四直言。”魏四道,“常食用這類食物,口舌麻木,已難覺察其中味道。偶嘗百姓之菜,或更有胃口。”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出其不意方能獲勝!”劉若愚雙目放光,不覺一振。
魏四順手抓起一把花生,“食料本無好壞,關鍵是如何配料如何燒制,再普通的食料也能做出可口菜肴。比如這花生,可以炸着吃,煮着吃,與土豆、肉丁可以做三丁,與雞肉可以做宮保雞丁……”
“等等,你說什麽雞丁?”劉若愚打斷他。
“宮保雞丁。”說完,魏四猛然想起宮保雞丁乃清朝四川總督丁寶桢所創,這時候還沒有呢。趕緊編個故事解釋,“我家鄉有家人自貴州遷來,常在家用花生米、幹辣椒和嫩雞肉炒制雞丁,肉嫩味美。因爲他姓宮名保,大家都稱他家雞丁爲‘宮保雞丁’。”
劉若愚喜道:“你可會燒制?”
“見他燒過,可以試試。”魏四當然會這道再平常不過的菜。
“那快。田诏,打下手。”劉若愚迫不及待。他信任魏四,從番茄蛋湯開始。
“用熱水浸泡生花生,過會去除花生紅衣。”魏四交代田诏,然後開始準備所需的各類原料和調料。
當魏四在出鍋前放入花生仁和蔥丁,略微翻炒後盛盤,立刻色澤誘人,香味撲鼻。
劉若愚着急地用筷夾食,入口鮮辣,鮮嫩的雞肉配合花生的香脆,别有一番風味。“好,好。”
“我也嘗嘗。”田诏流着饞水品嘗,一入口便大叫:“真好吃!”
“吃什麽吃。”劉若愚拍他一下,“去傳雜家口谕,讓那兩個禦廚迅速來這。”
田诏很不情願地放下筷子,指指屋外,“都半夜三更了。”
“快去傳,不來者明日離開禦膳房。”劉若愚顯出他的魄力。
禦廚來到後,魏四又演示一番,他們又試着操作,竟忙到天明。
“哈哈,好,回去再多多操練,元宵佳節雜家要将這道‘宮保雞丁’獻給皇上。”劉若愚心滿意足,帶着禦廚離開仁壽宮廚房。
田诏“深情”擁抱魏四,“魏四,你太棒了!”
“田兄,我隻是會幾道家常小菜而已,沒什麽。”魏四謙虛地道。
“我是說這些。”田诏指着那些山珍海味。雖然都是宮裏的廚師,但來這快一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些傳說中的食材。
熬夜的魏四雙眼通紅,顧不得休息,拉起大車開始挨個換馬桶。從慈慶宮偏門進入時,竟被兩個錦衣衛攔住,喝令檢查。
這可是頭一遭,爲什麽慈慶宮的護衛加強了呢?魏四不解。
出東華門時,更見東華門守衛指揮使潘強率人立在旁,警惕地觀察出入之人。
難道宮裏出事了?魏四疑惑。
宮裏沒出事,是怕出事。汪文言不敢輕信劉明會離去的承諾,元宵将近,他來到慈慶宮與王安密商。
時間地點人物都那麽确切,王安大驚。本欲立刻通知太子,但自前日母子相會後,太子便整日飲酒,混混沌沌地不願見任何人。
最終,兩人想到同一個人:東閣大學士内閣之一的葉向高。
葉向高聽完汪文言的叙述,大驚不已。
有備才能無患。三人苦思對策,最後決定由葉向高向陳矩通告,由他禀告皇上。另一掌印太監田義今年春節回家鄉探家,年後方回宮。
陳矩深知向萬曆禀告的結果就是沒結果,再說這事未發生,隻憑嘴中所述,難以讓人信服。幹脆未禀,與葉向高直接找到駱思恭。
陳矩隻說太子近日常做噩夢,希望能在慈慶宮和東華門增加守衛,以作安撫。
駱思恭當即答應。不論怎樣,太子總歸是太子,保護皇宮裏每個人的安全是他的責任。再說隻不過是做個樣子,消除太子的恐慌。
鄭國泰很是生氣,大罵道:“兩個沒用的奴才!”
龐保和劉成戰栗着不敢應話。劉明突然失蹤,隻好來向鄭國泰彙報,希望計劃取消。
正值佳節,很多人卻沒過節的心思,這其中有好人也有壞人,有男人、女人和不男不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