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章 賞梅


王安默默點頭,“他轉賣掉占爲己有。”

“什麽?”魏四怒不可遏,沖過去。不等韓本争辯,便是腳踢,“魏四冒着殺頭的罪送給慈慶宮的物品,你盡敢私自占有,太可惡!”

魏朝也過去拳打腳踢,“你這個可惡的混賬!弟弟冒着殺頭的罪送給慈慶宮的物品,你也敢私自占有!”

那邊的錢不言等人顯然也發怒,七嘴八舌地大罵,若不是李宗政在前面擋着,恐怕要一擁而上,爲魏四報不平。

“給我打死這個混賬東西!”朱常洛狠狠地指着大聲哀号求饒的韓本,拂袖而去。

李宗政懂得規矩,阻止魏四,“慈慶宮的人自有王公公處理,咱們走。”

魏四與魏朝偷笑一下後,罷手回到隊伍中。

“這種人,絕不能輕饒,要殺一儆百。”李宗政深知王安心軟的性格,走前又提醒句。

但王安的老毛病又犯。看着奄奄一息的韓本,不由心軟,對魏朝道:“送到直殿監王體乾公公那,讓他去打掃淨房吧。”

他想不到這次的心軟将來要了他的命。

事件就這樣結束。至于另一半銀子呢?無人再去追查。

除夕,魏四來到慈慶宮,魏朝爲他擺慶功宴,隻請他一個。剛走入宮門,迎面過來群人,魏四忙低頭立在一旁。

“魏……四。”喊他的人是太子朱常洛。

他身旁的王安一愣。他已認出魏四,還沒來及招呼呢,太子倒搶先了。

他身後抱着小皇孫的客氏也是一愣。魏四何時和太子這麽熟了呢。要知道這太子除了王安,從不會開金口招呼一個下人。

魏四忙擡頭行禮。

朱常洛很客氣地問道:“來我慈慶宮何事?”

太子可是從不管下人的事啊。王安驚愕太子對魏四的熱情。

魏四老實答道:“魏四孤苦伶仃,魏朝大哥喊我來他這吃年夜飯。”

“哦。”朱常洛颔首,“以後常來啊。”

“慈慶宮曾是魏四的家,魏四會常來的。”

“慈慶宮永遠是你魏四的家!”朱常洛糾正道,率衆去向乾清宮。人群中,王安向魏四微微點下頭,客氏向魏四抛了個勾魂攝魄的媚眼。

“如果魏四能回到咱慈慶宮,公公你也多個幫手,不用這麽勞累。”太子若有所思,對身旁的王安道。

王安也不隐瞞,“魏四在甲子庫做差,很受賞識,恐怕不會願來慈慶宮。”願來慈慶宮的有幾個?當年他王安也是百般的不情願。

朱常洛似乎沒聽見,“西宮好像缺個管事的吧。”之前是魏朝,自從太子娶了東李選侍,主要負責東宮,西宮被疏忽了。

王安明白太子的意思,隻好道:“過完年後,臣去試試。”

朱常洛長這麽大頭一遭被他爹喊去吃年夜飯,并被要求帶上皇長孫。

萬曆的年夜飯頭一遭沒有鄭貴妃母子,不是他不想,是鄭貴妃的提議。“梃擊案”後,鄭貴妃便時常勸萬曆對太子好些,并主動退出今年的年夜飯。

太子是扳不倒的,與其繼續對立,讓萬曆爲難。不如順其自然,讓萬曆舒心。兒子已是福王,太子之位已不可能,隻要我母子過得好,那個虛位要不要有什麽關系。鄭貴妃決定妥協。

“來,來,把我的小孫子抱過來,讓我好好瞧瞧。”朱常洛一衆剛到,萬曆便迫不及待地道。

客氏趕緊抱過來,萬曆摸摸小孫子的小臉蛋、小鼻子,慈祥可親。覺得不過瘾,直接搶過來抱在懷裏,樂不可支。

被怠慢的朱常洛心中反酸,他這是在吃兒子的醋。

魏朝與魏四正在暢飲。一舉鏟除勁敵,兩人痛快無比。

“将來哥哥……”魏朝酒興上頭,又開始展望錦繡前程。

魏四微笑相向。對他來說,除去田诏這塊心病才是真正值得慶祝的。想到這,他又有了心憂,會不會出現第二個田诏呢?

年初三,萬曆皇帝派太監宣魏四去倚梅園賞梅,驚呆甲子庫衆人,包括李宗政。

魏四惴惴不安地問:“李公公,皇上爲何宣我這個奴才呀。”

李宗政也很疑惑:“今日是皇上接待内閣大臣和司禮監掌印的日子,爲何宣你呢?那倚梅園皇上從未踏足過,又爲何今日去那呢?”

宣诏太監催促,“快些走吧,讓皇上等急,奴才可擔當不起。”

跟随宣诏太監一路走去,魏四内心忐忑難平。若說賞梅,或因那晚在莳花館聽了《梅花三弄》,心血來潮。可爲何要宣我呢?

倚梅園地處皇宮西南角,通向此處的甬道幽幽深長,偏僻冷清,人迹罕至。不知是福是禍的魏四隻覺清冷徹骨。

走入倚梅園,小徑曲折,兩旁梅樹若與世隔絕,疏影橫斜。淡粉梅花恣肆盛開,暗香浮動。花瓣上似有雪迹,晶瑩剔透,襯着梅花的清麗傲骨。

園中央的觀梅亭挺大,已聚滿人。萬曆端坐龍椅,眉飛色舞,似乎談到什麽趣事。

魏四過去,心中更驚。萬曆前坐着四人是宮内外四位最高掌權者,方從哲、葉向高、田義、陳矩。

宣诏太監上前禀報魏四帶到,萬曆向魏四指指一旁,示意他立那。魏四識趣地立到一側皇上近侍們身旁。

“這滿園梅花盛開,清香萦繞,沁人肺腑。”政事似已談畢,萬曆指着周圍梅花道。

四人皆贊,“皇上說的是。”

萬曆當然不會平白無故地來這開場白,“諸位愛卿,咱們來做個遊戲如何?”

皇上貪玩的習性,幾人皆知曉。這大過年,來個君臣同樂,倒也不失風雅。四人相互對視而笑,“皇上說的是。”

“今日便以‘梅’爲題,或吟詩,或說典故,或談趣事。愛卿們以爲如何?”

當然無人反對。

“誰先來呢?”萬曆突然犯難。

“便由皇上來定吧。”那四位異口同聲。

“朕來定?”萬曆停頓下,突然望向魏四:“魏四,你覺得由朕來定,公平嗎?”

“唰”地所有目光聚在魏四身上,有驚訝,有驚奇,有驚詫,有驚愕,總之都離不開“驚”字。

魏四也驚了一下,馬上恢複平靜,出列答道:“奴才覺得不公平。”

所有的目光仍聚在魏四身上,除了驚,又多個字:呆。

唯有早知會如此的萬曆“哈哈”大笑,“那怎樣做才公平呢?”

魏四行禮道:“奴才懇請皇上借梅枝一用。”

“這滿園的梅枝朕都借你。”萬曆就喜歡魏四這樣,雙臂一張道。

魏四出廳,折下五個長短不一的無花殘枝,走到中央道:“皇上,各位大人,魏四手上有五根短枝,各有長短。”攤在手中給衆人觀看完畢後,握在手心,露出部分整齊。“請大家依次抽去一根,得最長者先答,以此類推,如何?”

還不等他人反對,萬曆第一個喊道:“好,朕先來!”

你不喊也是你先,争個什麽勁嘛。

魏四笑着拿過去讓萬曆抽出一枝,然後又到那四位大人前,他們各自抽出。

五人短枝一比較,得出順序:萬曆、陳矩、方從哲、田義、葉向高。

有問題。萬曆皺眉望向魏四。

“請皇上先爲我們開個頭!”那四位笑道。每個人心中都在贊魏四,但卻不知他做了什麽手腳。

魏四沒做什麽大手腳,隻是猜到萬曆想抽到最短的,便有意将最長那根的頭放進去一點,象是很短一樣。

對萬曆來說,這也不是什麽難事,小時候他也是位刻苦愛學的好學生。他說了梅花花神壽陽公主的故事。

宋武帝女兒壽陽公主在宮中梅花林賞梅,一時困倦,就在殿檐下小睡,恰有朵梅花飄落在她的額上,留下五瓣淡淡紅色的痕迹。壽陽公主醒後,宮女都覺得原本妩媚動人的她,又因梅花瓣而更添幾分美感,于是紛紛效仿,以梅花印在額頭上,稱爲“梅花妝”。

“若綴壽陽公主額,六宮争肯學梅妝。”葉向高點頭和道。衆人皆誇皇上聰穎。

萬曆指着陳矩,像個小孩子般催道:“陳矩,該你了。”

陳矩略做思考,吟道:“衆芳搖落獨喧妍,占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擅闆共金樽。”

方從哲笑道:“陳公公既誦林和靖名作《山園小梅》,臣便說他的故事吧。”

北宋詩人林和靖“梅妻鶴子”的故事廣爲流傳。他長期隐居杭州西湖孤山,終生不娶不仕,埋頭栽梅養鶴,沉浸其中,樂不思疲,被人稱爲“梅妻鶴子”。

“陳矩,你将來也可娶梅爲妻,哈哈。”萬曆大笑。對這個大太監說這話,萬曆完全是童心大起,沒有譏嘲含義。

陳矩聽後,立刻道:“若日後不能伺候皇上,陳矩願來守這梅園,以梅爲妻。”

萬曆大悅,“朕準。”

“下一位是田公公了吧?”方從哲笑望田義。生性低調的田義吟了首唐朝詩人王維的小詩: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來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

“葉大人,輪到你了!”萬曆笑道。

魏四望向葉向高。這位東林黨人職位最高者會吟出怎樣的詩,說出怎樣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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