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八章 異于常人


馮铨彈劾缪昌期的奏疏未經過内閣便直接到了内宮,魏四立刻令駱養性将他抓入诏獄。

這下就像捅爛了那層窗戶紙,朝廷官員炸開了鍋。紛紛來到内閣,請求釋放缪昌期,其中他的好友楊漣、左光鬥等人言辭最爲激烈。

葉向高也很氣憤,要知道缪昌期算起來是他的學生。他與另三位閣臣來到司禮監質問。

“這是翰林院馮铨的奏疏,各位大人可以自己看看。”魏四說着将奏疏給了他們。

馮铨的文采毋庸置疑,将缪昌期對他**和心靈的迫害寫得極爲慘痛,令人看後不禁唏噓。

“此事馮铨曾有過奏疏,我也作了處理,将缪大人調至欽天監。何必還要生事?”葉向高雖可憐馮铨的遭遇,但并未把缪昌期的行爲劃爲犯罪之列,有些輕描淡寫。

魏四冷冷地道:“若是有官員當街侵犯民女應如何處理?”

“若罪行确鑿,當依律收監關押。”葉向高道。

“馮铨乃朝廷命官,難道還不如一個民女嗎?”魏四反問。

孫慎行與缪昌期交情交好,替他開罪道:“那馮铨愛在翰林院搔首弄足,謬大人隻是一時犯了糊塗,,罪也不盡在他。”

魏四帶着怒意道:“一個人長得俊就應該被人欺負嗎?這是何方道理!我隻是對先皇妃加以照顧,便說我**後宮。缪大人光天化日之下一而再地強迫同僚作出這有傷風化之事,是不是應該叫**朝廷呢?”

葉向高四人面面相觑。

“四位乃我大明閣老大學士,不能爲受害者主持公正,應該有愧意才對,還來責難司禮監,是要包庇同僚嗎?”魏四繼續猛攻,“聽說缪大人好像是葉大人的學生,若過問太多,似乎不大好吧。”

魏四繼續發揮他的一貫作風,不給他們喘息機會,“這件事既然到了這,我們司禮監自會替皇上處理好。幾位大人若無其他事,忙自己的正事去吧。”

“豈有此理!”葉向高四人灰頭土面地離開,心裏罵着。但魏四的話有錯嗎?似乎又沒錯。

魏四到大獄時,田爾耕正在審問缪昌期,但未用刑。若不是魏四有過交代暫不用刑,他早就将那些天下獨一無二的酷刑刑具用上,因爲這個缪昌期什麽都不說,隻一個勁地罵魏閹亂政。

見魏公公來到,田爾耕馬上站起讓座。魏四坐下望着雙足、雙手被綁在木架上的缪昌期,或許是罵累了,他耷拉着腦袋,閉着雙目,似在打盹。

“缪大人,我來了,有什麽話隻管當着我面罵吧。”魏四喊醒他。

缪昌期睜開雙目,圓睜怒視魏四,“我乃朝廷命官,你一個内宮閹人有何理由關我。”

魏四冷冷道:“我這是在救缪大人,如何不領情呢。”

“救我,哈哈。”缪昌期大笑,胡子亂顫,“要殺要剮随便,但你這個禍國的閹人必會遺臭萬年。”

“難道缪大人就會流芳百世?”魏四跟着反問,“當然有這可能。光天化日翰林院内雞奸自己的同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确也能流芳百世,讓你的子孫因你而驕傲,讓後世的人都向你學習。”

“小兒俊俏,老夫喜愛他方與他戲耍,他應感到榮幸。”缪昌期昂頭表示不屑。

“戲耍?”魏四驚呆,“你對他的摧殘竟說成戲耍?據聞缪大人家有兩女,若有人喜愛便強行與她們戲耍,難道也是你這個做父親的榮幸嗎?”

“這怎能相同?”缪昌期毫無悔意。

“是,這不同,很大的不同。”魏四道,“你的女兒都已出嫁,而馮铨卻未成家。他又是男子,難道受到的傷害不是更大嗎?你叫他如何面對今後的生活?缪大人的行爲卑劣無恥,實在是不堪,竟不以爲恥,反而洋洋自得,不知缪大人讀過的聖賢書都到哪去了,你們東林人一直挂在嘴邊的君子自律都到哪去了呢?”

連續的責問令缪昌期無言以對。

“缪大人或許不知鄒元标大人爲何會辭官吧?那我來告訴你,是因爲你第一次欺負馮全時,他沒有及時制止,深感自責,無法面對,這才請求離開朝堂。”魏四道,“此次事發,你是葉首輔的學生,他極力維護你,所以便将你調離了事。但你可曾想過他将會受到怎樣的指責。所以在我眼裏,缪大人不僅無恥,還很自私。”

提到這兩人,缪昌期才露出一絲悔意,但嘴上仍很強硬,“我隻是犯了錯罷了,你也不用危言聳聽吓唬我,爲你排除異己找借口。”

“排除異己?”魏四冷冷道,“魏四心中隻有皇上,隻有大明,隻有律法,沒有異己和同己之分。倒是缪大人,我記得張鳳翔便是你彈劾離京的吧?”

缪昌期也知自己的理由有些勉強,不再狡辯下去。

“缪大人好好想想吧。”魏四望着他道,“此事隻是你個人問題,依律懲罰便是。但若你與賊人勾結,造謠生事,所有東林人便脫不了幹系。”

“休要亂說,我何時與賊人勾結,你不要胡亂誣陷。”缪昌期大叫道。

“聞香教中有一賊道,名虛玉,幾次抓捕都被他逃脫。據聞曾去過缪大人府邸爲座上賓,不會是謠傳吧?”魏四故意道。

“你說他是聞香教的?”缪昌期大驚。

他這一驚直接說明他與虛玉有過交往。魏四笑道:“當然我也不是不分青紅皂白之人,也不會牽連無辜。”

缪昌期忙道:“不錯,我與他有過交往。在王恭廠火災後的第三天他主動找到的我,說他精通天文八卦,并說這次火災乃上天對我大明的懲罰,是因‘陰有餘,主弱臣強’而至。”說到這,他的語氣軟下來許多,“我實不知他乃聞香教餘孽,更與他人無關,魏公公可以查實。”

魏四已笑着站起,他已找到答案,不願多停留。“我會好好查的。”

現在可以确定虛玉道長在京城,他的意圖很明顯,搞垮我。魏四心想。

他沒想到給他帶來虛玉消息的人是劉應選。“小三最近和一個道長走得很近,行動極爲詭異。”

當鋪規模越來越大,劉應選怎會有閑心管這事,魏四随即問道:“是千金讓你來的吧。”

“魏四哥一猜即中。”劉應選尴尬笑道,“千金怕由他來告訴你,你會誤會。又怕他們對你不利,便托我來。”

看來費千金對小三還有很深的仇恨,所以才特别關注小三。劉應選嘴中的道長應就是虛玉,既然小三一舉找到,爲何不來告知我呢。想到這,魏四笑着對劉應選道:“這個我知道,小三在執行一項特殊的任務。你回去告訴千金,他做得很好。若發現小三真得做出什麽出格的事,隻管來告訴我。”

劉應選走後,魏四喚來孫雲鶴,問他可知此事。孫雲鶴忙告罪,“魏四哥恕罪,這事小的知道。但那小三苦苦哀求不要告知與你,待事成後再向你禀報。”

“這麽說小三别有用心?”魏四若有所思。

“他說這樣做是爲了找到幕後黑手,将他們徹底消滅。”孫雲鶴忙答。

魏四笑道:“看來他現在有些腦子了。那好吧,你們暫别輕舉妄動,保護好小三。”

孫雲鶴道:“小的知道了。”

“但我要罰你一個月俸祿。”魏四突然道。

“爲何?”孫雲鶴不解。

魏四語氣嚴厲地道:“因爲你是我的人,就該把知道的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你卻聽小三的,替他隐瞞。你說該不該罰?”

孫雲鶴忙跪地,“小的知罪,該罰,該罰!”

“這次是輕的,我不希望有下次,因爲如果有下次,你就不要呆在我身邊了。”魏四道。

“絕對不會有下次!”孫雲鶴忙保證。

缪昌期的事仍在鬧哄哄,雖然他已認識到錯,并寫了份深刻的“檢讨書”給馮铨。鬧哄哄的原因是罪行的認定,由于受害者是男子,沒有哪條律法上有這方面的規定。

若是皇上成年,可由他做主。該殺該放該關多久,隻需他的君口一開便可。現在的問題就是他還年幼做不了主,這可愁壞了王體乾幾人。

雖然葉向高避嫌不再管此事,但外廷官員們抓住這一點要求釋放缪昌期的呼聲卻十分高漲。

魏四沒想到來爲缪昌期求情的竟是鄒元标鄒老先生。他的人文書院風風火火,包括女子學堂也已有很多慕名的學生。

“若老夫在第一次時便阻止,便懲戒,便不會有這第二次。所以罪在老夫。”

“鄒先生爲何自責,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魏四道。

鄒元标苦笑道:“缪昌期雖然犯此大錯,但學識淵博,爲人正直,仍是可用之人。希望他能有個改過的機會。”

魏四笑道:“本就隻想給他一個懲戒。隻是因爲此事,恐怕他難以在朝中立足啊。”

“若是釋放,老夫願意收留他在人文書院。我歲數也大了,需要幫手。”鄒元标似乎看見曙光,忙接道。

“既然鄒老先生開口,我魏四怎好拒絕。”魏四當即表态,“好,待司禮監議後便釋放。”

鄒元标長舒口氣,越發覺得魏四的異于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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