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有種沒種


七溪東南十公裏,不知名的一個小山村。

從七溪過的時候,劉文輝完全對這個地方沒有一點印象,更不要說這裏還有一個村子。十幾天來,他們的壓縮餅幹早就沒有了,隻能靠野果野菜果腹。然而叢林裏這些東西要不就長得很高,要不就有毒,各種各樣的原因能吃的沒有多少。

梅松挖出幾條蚯蚓分給大家,可誰也咽不下去。黏糊糊活蹦亂跳的東西捏在手裏都是一陣惡心,還哪能放進嘴裏。這裏的蚯蚓特别的大也特别的肥,自然力氣也就大。劉文輝閉着眼睛咬了一口,頓時嘴裏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腥臭先不說,竟然還在嘴裏動。

剛想吐,梅松立刻道:“不能吐,吐出來就再也不敢吃了!”

劉文輝憋的臉紅脖子粗,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一小節蚯蚓咽下去。看着手裏的半截蚯蚓,一咬牙全都塞進嘴裏,閉着眼睛咀嚼吞咽,盡量讓自己不要想象嘴裏是什麽東西。

除了蚯蚓,蛇、螞蟻、小蜥蜴,甚至蠍子、馬蜂這些東西都吃了。按照大牛的話說,這算是蟲蟲宴。

從開始的難以接受,到最後的習慣成自然,八個人已經忘記了糧食什麽味道。每到吃飯的時候,梅松、阿榜就會拿着樹葉包裹着的各種昆蟲放在幾人的面前。大家竟然開始說笑,吃的蚯蚓說出香腸,螞蟻就是芝麻,蠍子自然就成了螃蟹的代表。

比起劉文輝他們這些北方人,梅松和阿榜從一開始,對于這些食物就沒有任何的排斥。他們吃的津津有味,滿嘴流出各種各樣的液體,臉上還挂着微笑。他們手法娴熟,剝皮、去頭、斷刺,一切都井井有條,不慌不忙。

劉文輝最佩服梅松生吞蠍子的舉動。一隻張牙舞爪的蠍子,梅松兩手抓住尾巴上的毒針,一口将蠍子吞掉,嘴巴一閉,牙齒輕輕一咬。嘎嘣一聲,隻留下手裏的毒刺。嘴巴快速的咀嚼,發出清脆的聲響,如同吃洋蔥一樣自然。每到這個時候,郭家華幾個人就是一陣歡呼。大牛也想學,可是每次都會被蠍子的一對大鉗子夾住肉,發出陣陣嚎叫。

今天看見了村子,那就意味着不用再吃那些“山珍海味”,無論用什麽辦法都要弄點吃的。

幾個人在林邊趴了好長時間,劉文輝始終沒讓進去。大牛有些着急:“進吧?沒啥情況!咱們都等了這麽長時間了,要有人早都有了。”

奇怪的就是沒人,所以劉文輝才有些猶豫。梅松明明聽見這邊有人,可是他們等了這麽長時間一個人都沒有看見,這就是問題。村子是個好村子,四面環山,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向遠方。村子裏面的房屋不多,全都是茅草屋,周圍的平地裏種着稻米。微風一吹左搖右晃。

“我去看看!”

跟着一起來的一個工兵突然竄出來,朝着村子摸去。這小子一向膽小,吃昆蟲的時候就屬他最沒種,這個時候竟然要進村子看看。應該是聽大牛說裏面有吃的,所以才這麽積極。

幾個人不敢大意,連忙抓過身旁的槍,随時準備應付突發情況。一切都是靜悄悄的,難得的陽光灑照大地,草葉子上的露珠發出晶瑩剔透的光芒。那小子很小心。從他們的藏身處到村子這段距離是一塊空地,如果有人開槍,連個躲避的地方都沒有。

“啊……!”一聲慘叫突然從村裏傳出來,吓的那小子急忙卧倒。

隻有一聲,突如其來又瞬間消失。冷冷清清的村子立刻變的詭異起來。左前方的一間茅草屋是他們的目标,因爲那聲慘叫正是從哪裏傳來的。

劉文輝扭頭看了一眼衆人:“大牛和阿榜兄弟留下,其他人跟我上!”

留下這兩人是有原因的,大牛的輕機槍算是他們唯一的重火力。阿榜的狙擊槍是主要掩護。對于劉文輝的安排,沒人有異議。大牛一拉槍栓,鄭重的點點頭。劉文輝一下沖出了林子。

開闊地不大,就這麽點路讓人格外擔心。好不容易來到村外,劉文輝立刻隐身到了茅草屋的後面。茅草屋并不全都是用毛糙搭建的。屋頂是茅草,牆還是泥土的,躲在這裏至少能擋住敵人的子彈。

淡淡的香氣在空中飄散,聞一口不免讓人食欲大陣。好久沒有吃肉了,熟肉的香味讓人難以抵擋。劉文輝咽了口口水,示意梅松繞到房屋的另一邊。

透過牆上的一道縫隙,劉文輝一隻眼睛往裏看。還真有人,能看見的一共兩個,兩個光着膀子的背對着他,從褲子看是敵軍。劉文輝急忙抓住準備繞過去的梅松,示意他看看。梅松看過之後對着劉文輝點點頭。慢慢轉身開始向房屋的另一邊移動。

劉文輝再次看向裏面時,一個背對着他的敵軍正好讓開了路,将第三個人露了出來。是吳桂喜,傷痕累累的吳桂喜,那堆肥肉上一條條的傷痕格外的刺眼。

吳桂喜被人吊在房梁上,全身一絲不挂,如同死了一樣一動不動。啪,一瓢涼水下去,吳桂喜悠悠轉醒。一個敵軍操着蹩腳的漢語問道:“說!你們的人在哪?說出來不僅可以放了你,還能給你吃的!”

吳桂喜大口大口的喘氣,慢慢擡起頭看了兩人一眼,狠狠的往地上唾了一口,竟然笑了,帶着嘲諷的笑:“不用白費力氣了,要說我早就說了!”

劉文輝眼睛瞪大,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吳桂喜還有這樣的一面。說實話他看不起吳桂喜,覺得像吳桂喜這樣的學生兵根本就是沒種的男人,上了戰場不尿褲子都是好事。現在竟然如此的從容和鎮定,果然是我們的軍人,我們的軍人沒有軟蛋。

一腳踹開門,梅松和劉文輝突然闖進來,屋裏的幾個人完全沒有料到。劉文輝不給他們任何機會,手指一扣扳機,沖鋒槍裏的子彈急速射出,打在那兩個敵軍身上,發出砰砰的聲響。

郭家華帶着那幾個工兵連忙将吳桂喜解下來,眼睛中帶着淚光:“連長……”然後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大牛看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地的吳桂喜,要殺人的沖動蕩然無存。不知道被折騰了多長時間,吳桂喜早已經筋疲力盡,看見自己人的那一刻,他再也支持不住,一頭栽倒在郭家華的懷裏昏死了過去。

當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全身發冷讓他不得不抱緊身子,黑洞洞的地方沒有一絲光亮。郭家華連忙問道:“連長你醒了!好些沒?”

吳桂喜隻是嗯了一聲,再次将眼睛閉上,第二次昏迷。他的腦袋很疼,全身上下火辣辣的如同千百把刀子在割自己一樣。再次睜眼竟然已經陽光明媚。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把我扶起來,我要找劉排長,劉排長在哪?”

劉文輝來到吳桂喜的面前,吳桂喜沖他微微一笑,使勁咳嗽着,好不容易緩過來:“劉排長,你是對的!我錯了,也害了兄弟們!我這個連長不稱職,不是個好連長……”說着竟然哭了起來,哭的像個孩子。

郭家華也跟着哭:“連長,你是好連長。”

這場景劉文輝見過多次,一開始他也哭過,班長死的時候哭過;班副死也哭過。然而,死的人多了,漸漸的就麻木了。戰場上的生離死别太過平常,完全不遵守生老病死的規律。

劉文輝拍拍郭家華,問吳桂喜:“吳連長,其他的兄弟呢?”

吳桂喜帶着哭腔道:“我把他們丢了!”

吳桂喜的确是個不稱職的連長,先是帶着自己的部隊跑錯了方向。遇上劉文輝他們之後,沒有勇氣去救援戰友。當劉輝一走,吳桂喜覺得敵軍肯定會找到他們,随即帶着剩餘的人準備離開那個岩洞。岩洞裏的傷兵并非吳桂喜幹的,是他們自願留下,爲的就是不願意拖累還能走的兄弟。

那一次吳桂喜就哭了,他也不願意丢下自己的兵,但是他也明白,爲了讓其他的人活下去那就得有舍棄。離開了山洞,吳桂喜帶着剩下的幾個人在林子裏一陣亂竄,竟然讓他們發現了公路。上了公路就是噩夢的開始,敵軍很快就發現了他們,圍追堵截,終于将吳桂喜抓住了。

作爲連長,他想過光榮彈,摸了自己的胸口什麽都沒有。這才想起,炮擊的時候就沒穿上衣。自己雖然被俘,慶幸自己的幾個兄弟逃了。到了這個時候,吳桂喜突然覺得自己并不怎麽害怕,鞭打,拳打,甚至自己的一條胳膊都斷了,吳桂喜始終沒有透露有關劉文輝他們的任何一個字。

吳桂喜一把抓住劉文輝的手:“劉排長,你答應我,答應我找到我的那些兄弟,把他們活着帶回去,求你了!”竟然還要掙紮的站起來。

看着吳桂喜一臉的懇求,劉文輝不能拒絕。不管他現在能不能辦到,至少要在心理上,讓這個身負重傷的漢子得到一點安慰。所以劉文輝重重的點點頭。吳桂喜的眼淚奪眶而出,郭家華等幾個工兵和他們的連長抱在一起跟着哭。聲音不大,卻讓人心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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