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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如果不是因爲對于島嶼更爲熟悉,可能現在她已經被抓住了。她跑向了海灘,奮力地向大海跑去:
“檸檬——!檸檬——!”
她一邊跑一邊呼喊他的名字,但并不确信他是否能夠趕到,因爲還不到他回家的時候。她回過頭,就看到那些士兵蹚下水,向着她撲過來。即使還沒學會遊泳,她也義無反顧地跑入大海,仿佛那洶湧的大海的懷抱是令人覺得親切和倍感安全的,因爲那是他的故鄉。
她用狗刨般的姿勢掙紮着向前遊去,嗆了幾口海水。
身後的士兵很快就追了上來,一左一右地架住她,将她往海岸邊拖去。
“檸檬……”
她撲騰着呼喚他。心想至少也要讓他知道,她沒有事,隻是離開了。
突然,抓着她手臂的士兵發出慘叫聲,波蕩的海水一下子浮起猩紅的血色。
“檸檬!”
過淺的海水幾乎讓他無法遊動,她意識到這一點便紮入海中努力地和他一起往外遊。等出幾百米,她才冒出腦袋來大口的喘氣。他也跟着冒出來,漆黑的眼睛死死的凝視着她,然後将她抱在懷中,仿佛在後怕般。
她安慰地拍拍他的背部:
“我沒事,我不會走的。”
綠雲罩頂的綠衣國王惡不可揭,奪過一邊士兵的彎弓就往海裏射。鲨魚朝着國王威吓地露出銳齒,一隻手将飛箭折斷。
“怪物!”
海邊的士兵發出驚呼聲。
“檸檬,我們先離開這裏。”
她撫摸鲨魚的後頸安撫他,他凝視着她的眼睛發出溫順的低吟。他讓她趴在他的背上,讓她摟緊她,帶着她向外遊去——在她安全之前,他沒有必要和那些愚蠢的兩腳蝦浪費時間。
“追!”
綠衣國王咬牙切齒,帶着一幹士兵登船。漆黑的軍船揚起飽滿的風帆,向着在海上浮遊的一人一魚駛去。尖銳的船頭破開海浪,似乎要将追擊目标黏再船下。然而鲨魚并不愚蠢,他借助自己的背鳍,靈活地轉彎,增加笨拙的船隻的追擊難度。如果不是因爲她不能在水下呼吸,一旦鲨魚沉入水中,船上的水手們也隻能望洋興歎了。
綠衣國王陰沉不語,他看着海中的公主,手指轉動着手中包裹在黃金中的粉色寶石,片刻後冷冷地命令道:
“弓箭手,準備。”
船舷邊開始站上兩排弓箭手,無數的箭矢對準他們。
“發射——!”
黑色的箭羽像雨水般落入海中,一排弓箭手射完,無需補箭,立刻有第二排的弓箭手補上。
他讓她從他的背部下來,轉而在水裏攬住他的腰,這樣她露在水面上的隻剩下了腦袋和肩膀,他也可以随時翻身護住她。但是她緊緊地抱着他,不願意下水。
因爲害怕他那魚類的嗅覺器會在海水中嗅出她鮮血的味道。
黑色的箭矢刺穿了她的肩胛,似乎卡在了她的肋骨之間。傷口很小,幾乎感覺不到鮮血在流淌。即使知道這隻箭會刺中自己,也沒法躲開不是嗎?
沒辦法呀……
她摟着鲨魚的肩膀,将臉貼在他冰涼而寬闊的脊背上。
他轉身将她抱下來,想将她藏在身下,她的雙手卻從他的脖頸上像是軟骨的魚般劃開了。起先他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然後他手足無措地抱着她,不敢觸碰她背上的箭杆,甚至不敢動彈,隻是不斷地用臉頰蹭她,希望她能夠睜開眼睛。
士兵們的箭停下了,因爲誤射了王後,他們膽戰心驚地面面相觑。但是國王卻不耐煩地高喊道:
“停下來幹什麽!繼續給我射!”
士兵們戰戰兢兢地端起弓箭,拉緊弓弦,卻聽到了一陣低沉又深入骨髓的悲切之聲……
那擴散在整片海域的哀鳴使人的脊背發麻,腦中像過了電一樣空白。
箭從弦上掉了下來。
他想要哀求,哀求那些可恨的人類救救她,哪怕他們想要殺死他。
他不應該爲了擁有她而帶她走的,他太貪心了,去人類手中搶走他們的女孩,所以連大海也不再庇護他了……
她睜開蒼白的像是百合花瓣的眼皮,渙散的瞳孔努力地凝視着他。
她的手指變得和他的一樣冰冷,她用冰涼的手指溫柔地撫摸着他的臉龐:
“帶我走吧,檸檬……”
“無論去哪裏,都和我一起……”
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有你在,就不會孤獨了。
心裏的喜悅,像是海浪不停地翻湧着……
她的手指從他臉頰上滑落了,即使他再怎麽将那隻手按在臉色,她也不會再看他一眼了。那些箭又落下來,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毫無感覺。那些箭矢紮在他身上,隻是在堅硬的皮膚上紮出小小的血坑而已。但是當一根黑箭差點又紮中她時,他發出了憤怒的嘶吼,那聲音像是撕裂帆布的海風一樣可怕。
他抱着她一頭紮入水中,在海面上再也看不見魚人和公主了。
“哼。”
綠衣國王冷酷地看了一會平靜的海面,揮手揮散了弓箭手。
——隻有他瞧不上的女人,還輪不到什麽人來瞧不上他。
——也沒有人能搶走他的東西,哪怕這東西他不屑一顧。
他回到船艙裏享受美酒,開始暗中編織搪塞艾烏裏國王的腹稿。
他抱着她沉入海底,沒有眼睑的眼睛永遠不會眨眼,也不會流淚。缺乏表情神經的臉色也永遠面無表情,不會露出悲痛的神色。
他呆呆地抱着她,直到心中最後一點信念也被殘忍的海水帶走。
他低下頭,用尖銳的牙齒吞噬她冰冷的身軀。
不帶咀嚼的大口吞噬,直到将她塞滿他的身體。
然後他托着沉笨的尾巴,神情呆滞地向那艘軍船遊去,遊向它沉浸在水中的龍骨。
他開始用脊背撞它。
一下、一下、一下……
不知疲憊,也感覺不到疼痛。
即使骨頭裂了也不停止,即使皮開肉綻也不停止。
絕望的悲鳴已經無法發出,在海底哀鳴的是黑色的船隻。
他沒有去看那沉入海底的船,隻是捂住自己飽脹的腹部向沒有任何生物的海的深淵遊去。增強的壓強令耳朵和眼睛都流出血來,也要一直遊,因爲不想被别的生物撕扯着吞咽,萬一變成碎片分開了怎麽辦?
他又看到她拖着長長的裙尾墜入海底的那一刻,比他見過的所有鲨魚都要美;
他又看見她遞給他美麗的花環,臉上的笑容可愛又溫暖;
他又看見她提着裙子,彎膝行禮,用手指觸摸他的肌膚,感受他的心跳……
他在海的最深處閉上眼睛,眼底是金色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