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林中夜雨
接下來的日子裏，每當天色漸晚時分，我都會細細地數一下日子，而每過一天，我心裏的那份期待與信心都會微微地晃動一下。心裏有越來越多的不确定。我不敢回憶以前的事情，隻是努力地想着上次見面時天權的樣子，想象着我手心裏他柔軟的睫毛，溫暖的雙眼。
之前翻出來的那本詩集，竟然也被我看了大半。最近的日子又恢複了以前的樣子。我努力地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情上，白日裏認真地跟着清言學藝，想着下次見面的時候給天權一個驚喜；晚上一個人靜靜地呆在房間裏，聽着窗外的喧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素錦之後又來過幾次，有時一起去河中泛舟，有時去茶樓品茗，有時就在我的房間裏兩個人說上一會兒悄悄話，不需要特意做什麽就已經足夠快樂。
素錦跟我提到了她和天權的事情。她談起天權的時候總會說“我夫君”，臉上帶着害羞的紅暈，嘴角卻抑制不住笑意。
她說她第一次看見他就已經芳心暗許，感謝老天成全，最後竟然真的成了他的妻。
她說成親那日她因爲緊張手一直發抖，是他輕輕地牽住她的手安撫着“别怕”，不知道是因爲他溫暖的手心還是因爲這句話，她突然就平靜了下來，隻覺得莫名的安心。
她說歸甯那日回府，他對待她的家人沒有任何太子的架子，恭敬謙遜，溫文有禮，對她也是毫不避諱的溫柔體貼，恩愛如常。家裏人一邊笑着他們如膠似漆，一邊感歎着真的找了個好夫婿。
她說太子喜歡吃她做的小點心。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沖我一笑，說她做的點心和街上賣的還有府裏廚子做的都不一樣，天權說從來沒有吃過那麽有趣的玩意兒。每次她把東西遞給他的時候，他都會好奇地詢問半天，然後感歎她生了一顆七竅玲珑心。特别是最近暑氣大，天權白日裏四處奔波，回府之後常常沒有食欲，府裏廚子做的飯菜他常常吃上幾口就停筷了，而她做的那些東西他卻總是帶着笑吃下去。
她一件事一件事地說着，臉上始終挂着笑，不厭其煩地描述着天權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偶爾她看見我微微發呆，還會調皮地捏我的臉，笑罵道：“你這小丫頭也開始想男人了？不會在想我們家天權吧？”
我連忙反擊地撓她的癢癢，嘴裏也不甘示弱地罵回去，說她就知道她的夫君好，難不成全天下就隻有那一個男人了？
她一邊阻擋着我的手，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天下的男人倒是挺多……哈哈……不過和天權一比就都不算什麽了……哈哈啊”
我掩飾着自己心中酸澀的情感，表面上還是一副調笑之意：“你這句話我倒是要記着，什麽時候有幸得慕聖顔，讓陛下看看他的兒媳婦有多孝順。”
她連連告饒，在一片笑鬧聲之後又開始說一些其他的街坊八卦，生活小事。可是在表面的歡樂之中，我心中的酸澀卻揮之不去，牽扯着我臉上的笑意，總感覺每個笑容都是那麽地違心。每次強作歡顔，心中都被扯得有一點微微的疼。
我想着這幾日發生的事，不由得搖了搖頭，苦澀一笑。窗外吹來一陣溫暖的夜風，蠟燭閃爍了幾下倏然熄滅。我心裏想着自己最近真是愈發粗心了，居然忘了關窗，在黑暗中摸索着起身，卻突然撞上了一個熟悉的懷抱。淡淡的檀香和他身上特有的男人的氣息萦繞在我的鼻尖。一隻手熟稔地撫上我的發，他的聲音還是如此的溫柔，帶着一絲調笑：“好久不見，想我沒有，小茹？”
我身體一僵，隻覺得一切美好的不可思議，手卻緊緊地纏住了他的腰，莫名帶了幾絲哭音：“天權……”
黑暗中他低低一笑：“看樣子是真的想我了。”手輕柔地扶着我的頭，低下頭在我的頭頂印下了一個吻。
我擡起頭，想要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表情，卻隻能看清一個大概的輪廓。我轉身想要找火折子點蠟燭，他卻一把握住我的手：“不必了，咱們今晚出門。”說完一笑，一把摟住我的腰就出了窗戶。
雖然已經是第二次，我還是有一點慌，緊緊地摟住他，把整個臉都埋在他的頸窩裏，呼吸急促，心跳加速。他本來平穩的身形突然一晃，一個趔趄，有些狼狽地停在某家人的屋頂上：“你這是幹嘛？”
我滿臉困惑，不知道輕功一向完美的他怎麽會出現這樣的失誤：“我怎麽了？”
他用一隻手擡起我的下巴，低下頭湊近我的臉，端詳着我的眼睛：“這麽無辜的表情？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沒關心，我可以解釋。”說完揚起一個邪魅的笑，低頭埋進我的頸窩，濕潤的唇舌在我的皮膚上吮吸遊移。我臉一紅，慌張地推開他：“人家哪裏有那樣……”
他一邊伸出手扶住我的肩護着我不摔下去，一邊無賴地說：“你剛才明明就有那樣引誘我呀。”
“都說了沒有沒有！”我發現了自己現在的位置，雖然身體乖乖地往他身上靠，嘴裏還是堅決不服輸。
“恩，好，沒有沒有……還想不想去其他地方呀？”
雖然聽出了他話裏的敷衍，但是我還是很沒有骨氣地重新鑽進了他的懷抱，摟住他的脖子，嗫嚅着說了一句“想”。
天權摟住我，迎着夜風再次輕盈地起身，雖然嘴上沒有再說剛才的事情，可是臉上卻始終帶着笑意，似乎心情極好。
天權停下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在一片樹林裏。四周沒有什麽燈光，幸好今晚月光還算明亮，大緻還是看得清周圍的情景。林子裏很安靜，隻是偶爾有一隻鳥從枝上驚起，撲扇着翅膀突兀地發出一聲鳴叫。不知道爲什麽，我心裏慎得慌，往天權身上靠了靠，緊緊地挽住他的手，膽怯地問：“咱們到這裏來幹什麽？”
天權順勢摟住我的肩，輕聲道：“别怕。”
這時，我突然想起他大婚那日也和素錦講過一樣的話，心裏莫名地一陣憤怒，推開他道：“我沒有怕。”
天權一愣，卻又不依不饒地把我擁進懷裏，我擰不過他，隻得作罷，卻還是生着氣，一言不發。
“小茹，”他輕輕地喚我：“是我沒有考慮周到。我隻想到了這裏沒有别人，咱們可以沒有束縛地說說話，卻沒有想到你會怕。你怨我也是自然的。可是咱們好不容易見一次，我好想看看你笑起來的樣子……”
他的話讓我心裏又是一緊。我沒好氣地頂回去：“素錦作爲你的妻，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你的身邊，和你琴瑟和鳴；而我，見你一面都已是如此不易。等上十來天卻隻有這樣的幾個時辰，卻還是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隻能找一片沒有人來的黑樹林……”
“小茹……”他皺了皺眉，滿臉的無奈：“都已經說了是我沒有考慮周到，你怨我也就罷了，平白地提起她幹嘛？我說過了和她在一起隻是因爲父皇之命，沒有個人感情。”
“哼……”之前的委屈一起湧上心頭，我生硬地掙開他的懷抱，眼睛裏湧上淚水：“什麽叫沒有感情？你生辰那日你對她怎樣我都是看在眼裏的……”
“那日隻是權宜之計。況且當時的情況和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他沒有料到我的反應會這麽大，一雙手僵在空中還維持着先前的姿勢，顯得有幾分狼狽。
我轉過身不看他，素錦說過的話又完完整整地回響在我的耳邊。他的手也曾經握住她的讓她安心，他也給過她那樣明亮而溫暖的笑容。怨恨，嫉妒和憤怒在我的心裏肆意攪弄着，我隻覺得左胸有些隐隐作痛，呼吸有些困難，想要逃向哪裏，就邁着步子往林子深處跑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發現林子裏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和抽噎聲，先前被我遺忘的恐懼又重新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不知道什麽時候月亮已經被烏雲遮住，我的四周已經是一片黑暗。突然間狂風大作，樹葉發出簌簌的響聲，像是潮水從遠處漫過來。我感覺孤獨和恐懼攫住了我的整個心胸，我怯怯地喚：“天權？”
身後卻傳來一個很平靜地聲音：“我在這裏。”
我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樣撲進那個溫暖的懷抱，帶着哭腔怪他：“你怎麽都沒有追上來？我一個人好怕……”
天權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背：“我一直都跟在你的後面呀。傻丫頭，你以爲人人的腳步聲都要像你的那麽重？如果我那樣的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我還是驚魂未定，聽見他的一個“死”字心中一抖連忙捂着他的嘴說：“這麽不吉利的話以後不準再說了。”
天權就勢吻上我的手，唇瓣柔軟：“都聽你的，你說怎樣就怎樣。”
就在我心中的恐懼随着他的吻一點點消散的時候，天空突然一亮，緊接着就炸開了一個驚雷。我往天權的懷裏一鑽，死死地抱緊他，卻聽見他帶着幾分擔憂地說：“不好，看樣子要下雨。”說罷也不容我回答，就一把摟住我的腰躍上了一棵樹，極力往回趕。
雖然天權的速度已經很快，但是在半途中還是下起了瓢潑大雨。空中電閃雷鳴，雨點重重地打在我們身上。天權極力地護着我，把我罩在他的懷抱裏，可是我的衣服和頭發還是不可避免地打濕了。回到我的房間裏的時候，天權才終于松了口氣，把我穩穩地放在地上。我關上之前在風中被折磨地吱呀作響的窗戶，摸出火折子點着了蠟燭。室内終于一片溫暖明亮，風雨都被隔絕在了窗外。燭光中，才發現天權已經全身濕透，頭發**地往下滴着水，衣服也貼在他的身上。我找來幹淨的帕子，爲他擦去臉上的水珠，卻發現他的皮膚冰冷，被水浸泡的有些發白。我心裏一疼，嗔怪着：“還這樣愣着幹嘛，還不快點擦一擦。”一邊說着一邊把帕子遞到他手裏。
天權卻沒有接，眼角帶笑：“我就喜歡你給我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