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關女兒的健康問題,松平先生點頭答應了。蘇妩本來就無心進家裏的神宮任職, 那麽她是不是純血統的人類一點也不重要, 隻要别讓女兒受到傷害, 對于一個父親來說其他的事都不算什麽難事——難道我還養不起一個閨女了嗎?
鶴丸警惕的盯着醫生看了一會兒, 似乎是在評估他話語的真實性。松平先生沒想到這個對于蘇妩來說隻能算是“剛剛認識勉強相處了一個月”的陌生人會對她較真的這個程度,他不得不一起加入勸說的大軍:“我是她的父親,總不會害她。雖然沒有跟着本家一起改姓,但能流傳到現在我們也不是能輕易撼動的,就算時之政府内部有什麽龌龊, 也沒人敢把手伸到我的長女的頭上。”
醫生也接了一句:“如果你們确實發現了什麽就更要告訴我了, 其實就算你不說我最後通過抽血篩查也能得到正确結論, 但是對受檢查者做得越少越好不是嗎?”
兩人花了大概半個小時, 總算撬開了付喪神的嘴:“魚,”鶴丸緊盯着醫生看了一會,又把目标轉向松平先生, “紫蘇大人會在半夜接觸溫泉後變成半人半魚的狀态。我們認不出是什麽妖怪,再者她似乎堅定的認爲自己是人類, 我們還沒有把這個情況告訴她。”
“你們是對的!”小野醫生點頭表示贊許:“當她自己沒有任何意識并排斥此事時不要貿然把異族血統的事情告訴當事人。否則會對當事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就比如某些倒黴的人遭遇橫禍不幸死亡,靈魂脫離身體後很可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甚至會沿着生前的軌迹繼續生活,如果此時有人大喇喇的告訴他:“看, 你已經死了。”那麽這個人立時就會化作灰燼不複存在, 連靈魂也無法存留進入地獄。正确的做法是安靜的把他帶到事故發生地點讓其自行回憶起已經死亡的事實, 這樣的話, 這個人就會自動進入輪回。
當然了,隻相處了一個月的妖怪突然有一天對你說:“嘿,你好像不是個人,是什麽妖怪?”正常情況下十個人九個半會被吓上一大跳。也是蘇妩平日裏太宅了,呆在本丸二樓不愛出去,她在查些什麽付喪神們也不清楚,三方錯亂下才會造成眼下這種局面——鶴丸和醫生都以爲她完全不相信自己帶有異族血統......
有了鶴丸給出的信息,小野醫生這邊的甄别工作就非常好展開了。水生類異族在太平洋沿岸留下的神話傳說雖然很多,但主要種類也就那麽幾種,他找出專門的檢驗試劑,走過去抽了幾滴血加進去靜置一段時間。幾分鍾後,試劑瓶口突然升騰起一道黑色煙霧,幻化出人身魚尾的形象在空中盤旋遊動了幾圈便消散不見。
“噢,完全沒想到,居然是這種兇殘的物種。幸虧是位女性麽?”小野醫生收起檢測工具,又從工具箱裏掏出一隻小藥瓶遞給了鶴丸——能盯住審神者别忘了吃藥的當然是她的付喪神而不是她爸爸,“大緻分類是鲛人,具體分支我們這邊沒有資料不大清楚,我這就打報告上去。唔,不要刺激她,一定要讓她吃飽,也盡量不要讓她在現世出現鲛人的形态。至少在聯系上種花家那邊的神秘側之前千萬别激怒她。”
曾經有漁民誤将鲛人當做人魚企圖抓起來賣掉,結果不但漁網被鲛人撕碎,夜晚降臨的時候還遭到了可怕的報複——半夜歌聲響起後一家老小自己排着隊跳進海裏被活活淹死了。憤怒的鲛人甚至連看門狗都沒有放過,負責神秘事件的警察趕到現場時隻看到七具漂浮在海面的屍體以及被扯碎撒了一地的可憐狗子。
醫生沖藥瓶努努嘴解釋道:“可以緩和血脈排斥帶來的應激反應。比如說昏迷啊,暴躁易怒啊什麽的。有時候也可以幫助審神者至少不要大白天在人來人往的地方變成非人形态。”交代過用量和使用方法後他拿起手機瘋狂打字,鶴丸捏着沒貼标簽的小藥瓶沖着燈光看了看,又拿到耳邊搖搖聽聽聲音。
這時屋門被敲響,外面的人一點也沒有耐心等待允許就自己開門擠了進來。
“我聽說姐姐過敏了,嚴重嗎?”優子端了個盤子,裏面有幾隻稀稀拉拉的茶杯。她假裝自己擔心姐姐順便奉茶上來,結果一進屋眼神黏在鶴丸身上就沒有離開過。被人類盯着盯到麻木的青年連個眼神都懶得敷衍她,徑自捏着小藥瓶研究。
她沖松平先生讨好的笑了一下,趕忙将托盤放下端出茶杯——她父親已經不知道該把臉往哪裏放了......這三隻茶杯竟然還不是一套的......
醫生倒還好,估計這樣的家屬見得多了,接過茶杯還很有風度的贊了一句,可惜的是小姑娘沒有分出哪怕一絲注意力在他身上。她端着茶杯走到鶴丸身邊遞出去,激動的臉都紅了起來,然而後者還是一副興趣缺缺“不想和你們搞好關系”的樣子,幹脆轉身走掉了。
轉身走掉了......
走掉了......
了......
難道這個不是鶴丸國永而是大俱利伽羅?一直遺憾自己無法成爲審神者的小少女一時之間有點疑惑,她抱着茶杯站在那裏尴尬了一會兒,低頭又拿着這隻沒能送出去的杯子掏出手機就這樣低頭摳着走了出去,全程除了進來時再也沒有提到過她姐姐蘇妩半句。
松平先生:......
相比鶴丸一直以來的冷淡,醫生要有人情味多了。他把茶杯裏的水喝掉了一點,接過松平先生手裏的杯子一起放在五鬥櫥上,想了想笑着安慰他:“令嫒還真是活潑呢,她在玩時之政府合作的那個遊戲?”
他眼尖的看到優子出去時點開的圖标,似乎是想翻出刀帳那個選項核對什麽。唔......這個姑娘的行爲有必要控制一下,看上去是件小事,但是誰也不知道會牽扯出什麽樣的後果。
松平先生艱難的點了點頭:“我會把她送到母親那裏好好教養一段時間,之前一直覺得小孩子無需那麽早就強調禮儀。你知道的,我們家的規矩總會比普通人家更重一些,沒想到卻把這孩子給寵壞了。”
醫生笑了一下不置可否,這位松平家現任家主年輕時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那位來自大海對面的原配夫人确實是位大美人兒,可惜同古闆的婆婆完全無法和諧相處,大鬧幾場後夫妻感情也漸行漸遠。最後,不願意委屈自己的蘇女士一紙離婚文件甩在連走路步子距離都恨不得拿尺子量過的婆婆臉上,帶着肚子裏的孩子就回了自己家,從此松平先生同母親那邊的關系也疏遠了不少——哪怕他聽話的續娶了現在這個頗有些“小家子氣”的新夫人。
這位據說和母親生得一模一樣的松平大小姐估計也是那種平日脾氣好好,激怒後能手撕狗子(弱小無助又可憐的倒黴狗子)的存在......看來鲛人的血脈來自于母系無疑了。
鶴丸晃出去找相田管家要了一杯白開水帶回來,取出藥片給蘇妩灌了進去,沒過一會兒還有點迷茫的審神者就醒了過來:“欸?難道我真的對生海鮮過敏?”
接過解釋(忽悠)權的是年輕的醫生:“是這樣的,生鮮魚蝦中含有某種代号爲X的蛋白質,你很不幸,對這種蛋白質過敏......”這種十分不走心的敷衍理由隻能騙騙剛出社會的小姑娘了。他非常認真的撕了一張紙寫下一長串食物禁忌,又謄抄一遍分别遞給松平先生和鶴丸——這些都是可能會激發異族血脈讓審神者出現非人形态的東西。根據種類每個人都不一樣,好在蘇妩的危險範圍目前看來固定又容易辨識——生鮮海産以及它們的味道。
見人已經醒了過來,又有醫生保證不會有什麽後遺症,松平先生總算松了口氣。蘇妩起身向醫生道謝後朝父親表示抱歉和抱歉——好好一頓晚飯因爲她突然出現的過敏而徹底搞砸,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諒解和安慰,一時間氣氛非常和諧。
于是松平先生下樓送客,鶴丸老老實實回去自己房間繼續“蹲監獄”。
“主公,你還是要吃些晚餐再繼續休息的。”離開前鶴丸專門交代了一句,生怕沒吃飽的審神者半夜夢遊去廚房找吃的,這裏可不是本丸能縱容她想幹嘛幹嘛,萬一要是讓個不長眼的人類撞上吓醒了可怎麽辦!送走了醫生轉回來的松平先生意識到了什麽,又喊了廚娘重新做了一份好消化的食物送上來,這兵荒馬亂的一天總算是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