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陸國風身體前傾,盯着筆記本電腦的屏幕,緩緩搖頭:“秦雷不愧是秦雷,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其他案子都圓滿完成,記錄清晰詳實,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說到這裏,他轉頭看向秦雨微,道:“你哥的事情确實還有很多不解之處,但如今情況既然已經這樣了,你也别想太多,我先同你說說這個秦雨微的事吧,她這裏也有蹊跷。”
“好,你說。”
深吸口氣,秦雨微收回思緒,哥哥的事他們都弄不明白,暫時就不去多想了,或許随着自己一步步深入,一點點了解這份工作和它背後的東西,那些謎團自然會迎刃而解的。
哥哥在失蹤前的最後一段時間裏,同時瞞着上司和助手接觸的人正是原本的秦雨微,自己如今取代了她的生活,就是掌握了打開秘密之門的鑰匙。
“原本的秦雨微不是個活在真空中的人,她的社會關系看上去很正常:父母生活在首都,電腦裏有她幫母親收集的園藝資料,書房有家人送的禮品,陽台上放着幾個沒扔掉的快遞紙箱,發貨人叫秦洪斌,地址是首都金陽區的某個住宅小區,我網上對比了圖片,跟她電腦裏父母家周邊環境的照片完全一緻,應該是她父親給她發的快遞。此外,我還發現了她跟部分親戚來往的證據,和同事一起完成的企劃書,跟朋友出門玩的照片等等,總之,她是一個正常的社會人,至少從表面上看是這樣。”
“嗯,嗯。”
秦雨微認真聽着,大腦飛速運轉,消化陸國風提供的信息。
“我們都知道她已經死了,死因現在還不知道,從你醒來時的房間環境和身體狀況看,她死的時候沒有外傷,沒有疾病,最大可能就是床邊那個炭爐燃燒産生的一氧化碳。我仔細看過了,窗戶和門都沒有被破壞的痕迹,房間裏也沒有發現什麽可疑腳印之類,可能你會懷疑她是自殺的,對吧。”
“我确實這麽懷疑過。”
“這個想法不合理。”陸國風搖搖頭,斬釘截鐵地道。
“是嗎……”
秦雨微頓了頓,說實話,她其實也不認爲這個秦雨微是自我了斷的,雖然她還沒有準确的證據,但她能感覺到一種,一種……
怎麽說呢?
或許這麽想有點兒“不夠科學”,但作爲這個身體的繼承者,當秦雨微在前任主人的軀殼内蘇醒時,她就隐隐感覺到了一種東西。
一種……微妙的情緒。
仿佛飛機從天際轟鳴而過後,在空氣中留下的漫長拖影,靈魂已消亡的秦雨微,也在她年輕的身體裏留下了一點餘韻。
那是一種介于思想和情緒之間的殘留,緩緩撥動了蘇醒的靈魂。
她能感覺到這股若有若無的情緒和情感,感受當中蘊藏的力量。
如果是自我了斷的人,所留下的一定是痛苦和絕望吧?
但她所感受到的那股情感,卻完全沒有半點負面和頹喪的氣息,相反,它悠長而堅韌,充實而喜悅,是一種非常良好的,充滿了自信的東西,怎麽會……
陸國風繼續道:“方才說她社會關系正常,父母健在,親戚、同事之間都沒發現什麽問題,同時,我沒在屋裏發現她談戀愛的痕迹,也就是說不存在失戀這個問題,那麽……她爲什麽想要自我了斷呢?假設她真的想不開尋短見,這種情況下也該對親友留下點兒什麽交待吧,但這些我都沒發現。”
“你的意思是……假設她是燒炭自殺的,那她就該對自殺做一些準備,有交待後事的東西,但是這些都沒有。”
“對。”陸國風點頭,“她不是孤身一人,也沒有和外界斷絕聯系,即便她突然受到天大的挫折,一時想不開要自盡,也不會采取這種需要前期準備的方式,跳樓什麽的多簡單?腦子一熱就下去了。所以……綜合這些因素看來,她不是自殺的。”
“這麽說來,難道是有人謀害了她,然後僞裝了這樣的現場?”
“很難說。”
陸國風想了想,又問:“你剛醒來的時候我不在,你回憶一下,有發現什麽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的地方……”
秦雨微撐着下巴,陷入沉思,仔仔細細把那個時刻的每一寸記憶都回溯了一遍,從剛剛睜開雙眼看到的天花闆,到房間陳設,再到沖上陽台時收入眼底的繁華都市。
這些光景裏……有什麽不對頭的地方嗎?
房間,床鋪,陽台,窗戶……
窗戶……
窗戶!
秦雨微腦中靈光一閃,是了……那扇窗戶……
看她神色大變,陸國風趕緊問:“怎麽,你想到什麽了?”
“我……我不确定,但是……”
秦雨微的努力捕捉心底那個一閃而逝的微妙懷疑。
它并不是什麽如山鐵證,甚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但是……眼下這局面,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該放過,萬一當中真有什麽蛛絲馬迹呢?
“我想起一個細節,剛醒來的時候,發現卧室左邊那扇窗戶的窗簾隻拉了一半……”
“哦?”陸國風一頓,站起來,拉着秦雨微大步走到主卧室裏,打開燈四下探看。
“你說窗戶……”
他在屋裏走了幾圈,停在她所說的那扇窗戶前,朝外看去。
“是這扇窗對吧,當時它雖然關起來了,但并沒有拉上窗簾。”
“對,就是這扇窗戶。”
秦雨微謹慎地停在離窗邊幾步遠的地方,皺眉道:“我一開始不覺得有什麽奇怪,但聽你這麽說,我突然想到……如果她不是自殺,而是僞裝起來的謀殺,那麽想殺她的人肯定要确保達到目的。我先跟你确定一個前提,就是我代替她複活的事情除了你們以外,沒人能夠知道,也沒人能安排,是吧?”
“當然。”陸國風點頭,“夢魇之地的力量脫離現世規則之外,絕不可能被無關的人知曉和利用。”
“那就對了!”秦雨微将手一拍,連聲道:“假設我沒有借她的身軀複活,那她就該真死了,不管之後她的死亡如何被發現,都肯定會有刑偵技術人員來檢查她到底是不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這個騙不了人,所以那些謀害她的人也不放心先給她用藥,然後再僞裝……爲了确保計劃成功,确保她不會在緊要關頭忽然驚醒,逃脫魔掌,所以……”
随着她的話語,陸國風的眉頭漸漸皺起來,他明白了秦雨微的意思,接着她的話講下去——
“所以,這些人留了一扇窗沒有拉窗簾,而且将作案時間放在白天,目的就是爲了透過這扇窗戶看到卧室裏的秦雨薇,監控她到底是乖乖躺在床上等死,還是爬了起來掙紮求生!”
話音一落,兩人同時看向窗外,将目光投入了長甯市燈火輝煌的夜色中。
窗外是漆黑的夜,繁華都市的燈火如一片光芒璀璨的海洋,在暗夜的包圍中載沉載浮,飄搖綻放。
這間屋子位于城市中心區,周圍都是五光十色的都市景緻,高樓大廈林立,商業街的霓虹燈紛亂閃爍,即便在半夜三更,也還有許多不眠的建築默然矗立,許多不眠的人在長夜庇護下遊蕩。
長甯市的中心區是一片坦蕩平原,接近郊區是溫柔起伏的丘陵,以鹜歸山爲代表的小山嶺點綴其間,往東走到盡頭,則是浩蕩的江海彙流之處。
這得天獨厚的位置,注定了長甯市能夠從多年前的小漁村,發展成今天蜚聲國際的大都市,在長達幾十年的建設過程中,這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幢建設都是有價值的,它們被充分利用,精心構建,共同挑起了這個城市傲人的天際線。
現在,從陸國風和秦雨微所站的房間中望出去,四周還有好幾幢高樓與這邊比肩而立,另有一些較矮或稍微遠些的樓宇不甘寂寞地挺直了身軀,給他們的猜測蒙上一層複雜的陰影。
四周的建築群中,有很多地方都能看到這扇窗戶,隻要選一個恰當的位置,架上一副望遠鏡,再考慮一下其他無傷大雅的小問題,完全可以将秦雨微的主卧室納入監控内。
就那麽遠遠看着,看這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如何在炭火的陰燃中一點點陷入沉睡,直到跌進死亡的深淵。
想從這扇窗戶内部确定外面的偷窺者藏在哪裏,實在太難了……
想到這裏,秦雨微打個寒顫,一股徹骨的涼意從她脊椎下方升騰而上,一直沖到腦門。
她清楚地意識到,有人要殺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并且成功了。
那麽,如果他們發現“秦雨微”還沒有死,那會不會……
想到這裏,秦雨微眉頭緊鎖,腦中忽然空白。
這時,陸國風走過來,将她拉到床邊沙發裏坐下,自己在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着她。
“看來這裏确實有問題,我以後盡量不讓你單獨行動,咱們共同進退,萬一那些害了原本秦雨微的人發現你沒有死……”
秦雨微一哆嗦,小聲問:“怎麽辦?”
“有我呢,别怕。”陸國風笑了,“你哥哥秦雷能做那麽好,相信你也不會差的,安心,主人有交待,我們從最基本最簡單的開始,等你熟悉了,這些都不是問題,心懷不軌的普通人算什麽,我們……”
他沒有接着往下講,隻是朝秦雨微笑了笑。
“……嗯。”
她點點頭,看着陸國風清澈的雙眼,那雙瞳孔中正倒映着自己的樣子——是她,也不是她,現在兩個她早已融爲一體,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