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定心


早高峰剛剛過去,路上車流順暢,行人不多,陸國風一邊開車,一邊瞟着鬥志昂揚的秦雨微,忍不住笑道:“你這樣子,一看就是要去打人的。”

“呵,我還真想打她一頓。”秦雨微并不否認,“梁甜甜那德性你多少也聽見了,還有更過分的沒跟你講呢,昨天下午聽明雅說,她們去我家那天……”

……

車朝前行進着,窗外的城市光景随之緩緩流動,秦雨微原先的公司正越來越近。

上午十點,各家單位都進入了白天的戰鬥狀态,業務員們衣衫筆挺,行色匆匆,在寫字樓間快速穿梭;證券公司的操盤手們坐在電腦前,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設計師們從熬夜的地鋪上爬起來,抹一把臉又開始無盡的改稿;還有很多場會議正在各間公司裏召開,無數個電話正撥入打出,數不清的人在殚精竭慮地書寫報告,分析數據,與客戶面談,一次又一次地打磨項目……

沿這條大道走過去,兩旁大樓的每一扇門窗都顯得生氣勃勃,鬥志激昂,如同一顆顆種子,正在繁華富麗,競争激勵的長甯市生根發芽。

秦雨微原先的公司位于濱江新區,就在CBD核心的邊緣,輕車熟路來到公司樓下,秦雨微趁着陸國風去停車的空檔,再仔細打量了一番熟悉的情景,心裏微微有些感慨。但是,她現在已不會像之前那樣在胸中波瀾起伏,甚至在臉上挂滿淚水了。

如今,秦雨微的心态平靜了很多,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新生活和新工作上,至于那些讓人困惑的謎團,她決定不過多糾結,好好做手裏的事情,然後靜待它們發酵或爆裂就行。

深吸口氣,她在腦中模拟接下來見到梁甜甜時可能發生的情景。按陸國風的說法,如今自己隻是一個初入門的祈願清道夫,要對違約的祈願者進行清理,必須親自同被他們見面,然後才能激活手環,看到清理的發生。

梁甜甜是第二個清理對象,這讓秦雨微既感到意外,又有一點開心,不論如何,能夠親手打臉對自己心懷惡意的人,是難得的快慰。

梁甜甜祈願白教授的妻子車禍身亡,以便自己小三轉正,成功上位,但是到現在爲止,白夫人并沒有被車撞死,而是受了傷,正在治療康複中;梁甜甜也還沒能嫁給白教授,依然維持着不見光的婚外情關系。

秦雨微不清楚是什麽讓梁甜甜的願望打了折扣,但既然工作下來了,就說明她的願望已經實現,而她并未付出許願時承諾的報酬。

她的報酬是丢掉工作,自己今天是要讓梁甜甜也失業是嗎?

看來她這個當組長的夢想……很懸了。

剛想到這裏,陸國風過來了,兩人一道進入了公司。

大門内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工作内容和節奏。作爲一間上升期的中型公司,每個人手頭都有事情忙,管理也不像山德傳媒那麽嚴謹,對于秦雨微和陸國風的出現,公司裏的人隻當他倆是來談事情的,掃一眼就不管了,自然也沒有固定的前台人員過來接待。

這倒是爲兩人提供了方便,不用應付詢問,一路上到三樓,來到了梁甜甜所在的辦公區域。

抵達戰場——秦雨微在心裏悄悄對自己說,正打算見梁甜甜,突然看見一旁會議室的門關着,裏邊傳來說話的聲音,轉頭再往辦公室裏一瞥: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來得不巧了,正在開會,梁甜甜想必也在會議室裏坐着吧。

盯着會議室的大門看了幾秒,秦雨微猶豫一下,對陸國風道:“要不咱們等幾分鍾吧,等他們開完會出來,我再去跟梁甜甜碰面。”

“行,不急。”陸國風點頭,“時間要求沒那麽緊,按你的安排來就行。”

“嗯,過來坐會兒吧。”

秦雨微走進辦公室,看着周圍熟悉的一切,在會客沙發上坐下來,陸國風也坐下,片刻,秦雨微道:“其實……其實我也是不想影響太多人的工作。”

“嗯?”陸國風一怔,立刻反應過來,“是說你爲什麽沒有直接闖進會議室嗎?”

“是啊,這個項目……”

秦雨微看着對面牆上粘貼的表格,那是項目的倒排工期表,她輕輕歎了口氣,道:“如果我還在,這個項目肯定是我牽頭做,這會兒在會議室裏發言的人也多半是我。但項目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得完的,還有很多同事的協助,包括其他部門和其他公司的人都在付出,我不去打擾開會,不是顧慮梁甜甜,而是不打亂其他人的辛苦付出。”

她頓了頓,在心裏斟酌一下說法,接着道:“梁甜甜的願望并沒有百分百達成,起碼白夫人沒有車禍身亡,她身上沒有這條人命債,也就說不上十惡不赦,咱們沒必要追得那麽緊,還是先不打擾項目組的會議了,晚一點兒不影響什麽……”

“你倒是好心。”陸國風笑笑,秦雨微看不出他對自己的态度是贊成還是不贊成,“那她詛咒你去死的事情,你就不介意了?”

“啊?”秦雨微一愣,反問道:“……這不是跟她沒關系嗎?我心髒病的事情和她無關吧,你跟我說她不能用不屬于她自己的東西來許願,比如我的性命不是她的,所以她哪怕咒我去死一百次也沒用。”

“是這個道理,你的死亡跟她沒關系,但是……很少有人能公正看待這個問題。”陸國風搖搖頭,歎道:“俗話說論迹不論心,論心無完人。很多人在知道别人對自己有惡意之後,就會報以同樣的惡意去對待,往往讓很多隻是停留在想法上的意圖,就此變成了真正的惡行,所以我其實有點擔心……”

“擔心什麽?”

“擔心你知道梁甜甜不喜歡你後,就會對她也生出工作之外的厭惡,甚至影響到你的清理工作本身。”

“這……”秦雨微聞言,不由得也在心裏琢磨了一番陸國風的話,反複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後,才點頭道:“你說的情況确實有可能,我不是聖人,不可能别人欺壓我,我笑呵呵的不當回事。我隻能說現在,至少現在,在梁甜甜這件事上我還沒有那種想法,沒有因爲她詛咒我去死,我就要把她怎麽樣,給她更多懲罰。以後我也會注意公私分明,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嗯,希望你能一直堅持原則。”

聽她這麽說,陸國風似乎松了口氣,也擡頭盯着牆上的項目表,低聲道:“當初對秦雷,我也說過同樣的話,而他的回答跟你現在幾乎一模一樣,你們兄妹倆……果然很像。”

“是嗎?哥哥也……”

秦雨微感覺心裏猛地一跳,忍不住想問哥哥在這份工作中的表現,然而不等她話出口,陸國風又歎了一口氣,搖頭道:“我曾經真的全心相信秦雷,他的表現也證明了他沒有說假話,但是……”

他沒有繼續往下講,盯着對面的牆壁陷入沉默。

秦雨微也沉默了,她看着陸國風的臉,心裏猜測他沒有說出口的部分,一定就是哥哥最後的失蹤吧。

哥哥……終究還是違背了承諾,忘記了初心嗎?

秦雨微不确定,也不希望自己的想法就是事實,她依然對秦雷抱着美好的希望,她心裏始終有一種感覺——哥哥必定有他的苦衷和不得已,必定有什麽非做不可的事情,讓他不得不選擇了這條衆叛親離,不被理解的道路。

收回思緒,秦雨微長歎口氣,站起身來,走到一張辦公桌旁邊,低頭看着桌上擺放的表冊和文本。

她并不是有意偷窺,更像一種本能,這畢竟是她幾天前還在爲之工作的公司,是她接觸過的項目,在這裏多呆一會兒,她就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當成了依然在崗的員工,關注起公司的工作來。

她的目光在這些表冊上移動着,幾天時間不足以讓工作進度往前推一大步,一切依舊是她爛熟于心的,很快,秦雨微發現了問題。

桌面上這份階段總結中遺漏了一個關鍵點,統計表也錯了兩處,另外宣傳牌的草圖方面,此前和鎮政府溝通時提過宣傳牌上要寫明征地費的計算方法,否則進場會有麻煩,甚至影響中期工作……

秦雨微一面看,一面搖頭,忍不住拿起筆來,在那幾處内容上畫了個圈,跟着就要把意見寫上去,剛剛落筆,她猛地想起來自己已經不在了,絕不能留下一個死人的筆迹,否則那可不隻是工作問題了。

好險,幸好沒寫。

緊急停了筆,秦雨微暗暗心驚,但又實在不忍心不管,于是在那幾個圈外重重畫了個問号,希望能借此提醒同事們重新檢查,修改完善。

放下紙筆,秦雨微長舒口氣,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的樓下出現了一群人,正站在斑馬線旁邊等着過馬路,看起來是有點奇特的組合:幾個彪形大漢左右環繞,幾名矯健的婦女跟在後邊,衆心捧月的中心位置被他們擋住了,不知道是什麽人。

這時,會議室大門傳來被推開的聲音,吵鬧的人聲傳來,看來會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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