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工作很危險, 他們挖了個坑讓你跳。
這句話毫無疑問是有殺傷力的, 秦雨微自認爲堅定的态度, 在這句話從徐天琥嘴裏說出來的瞬間,立刻有了動搖和裂痕,但她還有理智,她知道如果僅僅因爲這句話, 就完全跳反到徐天琥那邊去,更是愚蠢之極的行爲, 她隻能保持沉默,面無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墓碑,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解釋。
然而,徐天琥沒有做任何解釋,他也盯着墓碑上的名字,默然無語, 肩并肩的兩人好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比賽,誰先說話,誰就輸了。
難熬的沉默裏, 秦雨微大腦飛速運轉着,這段時日發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思維中被一一過濾,從莫名身亡到重返人間,從第一件案子的簡單到今天亂紛紛的急轉直下,這當中的所有人、所有事, 都像舞台上的景緻, 在她眼前飛速掠過。
她回憶着過去, 思考着現在和将來,最後,她還是認爲:韓鈞和陸國風更可信一些,而徐天琥……
偷眼看向身邊的男人,仔細觀察他臉上微妙的神情,雨微似乎在他的眉梢眼角看到了一種沉郁,一種讓他顯得更誠懇,更可信的深度。
即便徐天琥還不值得自己信任,但應該也不是一無可取的,或許,自己還能從他那裏知道點兒什麽。
想了想,她打破沉默,問道:“關于我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算多,介于夢魇之地那位無所不知的主人,和一無所知的你之間吧。”
徐天琥回答得很有技巧,不經意間把韓鈞帶了出來,這證明他認識韓,至少他知道韓鈞這個人的存在。
然而,韓鈞卻說不認識他。
真的是他單方面掌握了韓鈞的身份能力,韓鈞卻對他這個人的存在毫無知覺嗎?不,不太可能。他自己用來形容韓鈞的詞便是“無所不知”,既然韓鈞無所不知,怎麽會連徐天琥這個小動作頻繁的大活人都不知道呢?
難道……秦雨微腦中突然跳出一個想法:難道其實是韓鈞對自己說了謊?他壓根就認識徐天琥,卻對自己說不認識。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那麽信任他,甚至很仰慕他,他卻……
啧,果然古人說得好,色字頭上一把刀啊。自己看他長得人模人樣,說話辦事也很像那麽回事兒,就下意識地相信了他,如果他真的在對自己說謊,那……
秦雨微皺起眉頭,憤憤地道:“那你跟我說說我哥的事,你既然要保護我,說你才是爲我好,他們都是給我挖坑的,那就證明一下吧。”
聽出她語氣裏帶了一點兒小氣憤,徐天琥“噗嗤”一笑,搖頭道:“雨微真是比我想象中還可愛,行,你既然想知道,我自然不會瞞你,我跟他們可不一樣。先說一件小事吧,你手上這個手環,正是你哥哥秦雷曾經帶過的那個。秦雷既然要走,就必須留下手環,否則立刻會被他們找到。但他又不願意手環内的資料被那些人得知,于是鎖定了手環内的所有訊息,他們既找不到人,也無法解鎖手環,就打起了你的主意,将它轉給你使用,期待有一天你能破解提取出當中的内容。”
“……什麽?”
秦雨微大驚,擡起左手,盯着腕上漆黑沉默的手環,這個……是哥哥曾經用過的?裏邊還存儲着哥哥的資料?
“爲……爲什麽給我,我又不知道哥哥的密碼,再說這東西有輸密碼的地方嗎?我可沒發現。”
“不,不需要什麽密碼。”徐天琥笑着搖頭,“如果它隻是一個密碼鎖,那就簡單太多了,這東西和人的鏈接是依托于血肉和靈魂,在它當中有兩條鏈接同時存在,一條鏈在肉身上,入侵DNA和基因;另一條則與人的靈魂聯通,兩者缺一不可,任何一條鏈接的斷裂都會影響正常使用。所以,即便它落到别的人手裏,也是無法被啓動的。”
“等等,這不是正好說明我不能使用它嗎?”秦雨微聽出他話中有破綻,立刻反駁道:“我的靈魂可不是這個身體原裝的,兩條鏈接應該對不上才對,但我還是能用,所以……”
“不,雨微,你沒理解我的意思。”
徐天琥冷笑一聲,擡頭看向逐漸陰下來的天空,悠悠道:“極端聰明、極端強大,同時還極端堅韌的韓鈞先生既然能發明出這樣的桎梏,用于管理清道夫,那自然也能進行改良和變通,讓它變得更加好用,也更加靈活。你手上這個本身就不是原裝貨,它的兩條鏈接原本鏈接的人是秦雷,但随着秦雷失蹤前的操作,它本來該就此廢棄,無法使用了。然而秦雷低估了韓鈞的實力,他沒有想到韓鈞硬是能再次啓動它,并壓制住了鏈接上所有關于秦雷的信息,僞裝成全新的轉交給你。”
秦雨微看着他,感覺心裏亂紛紛的,這個手環背後還有這麽多隐情?
韓鈞這麽做是爲了什麽?
哥哥又是爲了什麽?
這個手環裏面,難道藏着什麽絕對不能被人知道的内容?
哥哥以爲手環是跟人完全綁定的,一旦取下,别人絕對無法二次使用,再加上他已經鎖定了當中的内容,所以就能保證萬無一失?
然而……韓鈞還是突破了哥哥設下的屏障,重啓了手環,并且将它交給自己。
難道自己就能破解哥哥設下的封鎖,解放出裏邊藏着的内容嗎?
如果韓鈞真抱着那樣的目的和希望,爲什麽又對此事隻字不提?
“他爲什麽要給我用?我……我該怎麽解鎖那些内容?”秦雨微想不明白,于是又問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鎖,這是隻存在于你和秦雷之間的秘密,怎麽解開,要你自己去發現了。不過他既然隻是封鎖了手環的内容而不是銷毀,就說明他并不是真正想讓那些秘密灰飛煙滅,隻是在等待和尋找,等一個……能夠真正明白他意圖的人來接過它。”
徐天琥緩緩解釋着,說完這番話,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問:“雨微,你想過沒有,你哥哥爲什麽甯可把秘密藏起來,也不告訴韓鈞,更不讓他和自己一起去處理?他對這個上司是不是已經産生了懷疑,甚至完全不信任?否則他爲何如此大費周章?而韓鈞那邊……他雖然把手環給了你,卻又不告訴你這些真相,你覺得他這是在栽培你、保護你,還是在利用你呢?”
徐天琥聲音放得很低,醇厚溫柔,十分動聽,仿佛催眠般響在秦雨微耳畔,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顆石頭,在這些話語的撫慰中緩緩下沉,即将完全跌入下方的深淵時,忽然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
幾乎同一時間,她包裏的手機也響起來,秦雨微如釋重負,感覺整個人都松了口氣,趕緊把手機拿出來,發現是陸國風的電話。
“喂?”
“你那邊怎麽樣?”陸國風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前所未有的讓人感到安心。
秦雨微覺得胸膛裏怦怦直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慌亂和後怕籠罩着她。
如果剛才放任自己沉入徐天琥的話語中,會發生什麽?如果将他那些明顯帶着離間意味的話語全數當了真,自己會怎麽樣?
“我……我還好,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問問你的情況,上去半天了也沒見你回來。”陸國風似乎有些擔心她,這會兒聽到她聲音才笑了笑。
“我沒事,都好……跟着就下來了。”
她一面說,一面瞥了身邊的徐天琥一眼,發現他也正看着自己,臉上依然挂着溫柔的笑意,仿聽見自己和陸國風通話,他并沒有任何異動,反而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主動後退了一步,爲她讓出更多的隐私空間。
猶豫片刻,秦雨微沒有跟陸國風提徐天琥的出現,應答兩句,挂斷了電話。
她朝徐天琥道:“我該回去了。”
“嗯,天陰了,等會兒要下雨,回去記得加件衣服,别感冒了。”
徐天琥聲音低柔,自然而親昵地幫她理了一下鬓邊被風吹散的頭發,像她的親友,也像戀人。秦雨微一愣,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他的手又收了回去,依然站在那塊墓碑前,微笑地看着她。
既危險,又親切;既捉弄自己,又表達關心;既滿身疑點,又主動告知自己秘密。
秦雨微幾乎要被他弄糊塗了,雖然還遠遠沒到被他吸引,爲他淪陷的地步,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的确有有一種種難以形容的魅力,讓人忍不住想去了解,去靠近。
不行,風險太高了。
雖然手環的事出人意料,并且讓自己對韓鈞有了點兒看法,但秦雨微還是不打算轉換立場,投靠到徐天琥那邊去。
和韓鈞相比,徐天琥的攻擊性和危險性,似乎都太高了。
她形容不出那種還停留在直覺層面上的東西,也找不到理性的說辭爲這兩個男人寫上注腳,她現在隻能用很抽象、很個人的感官去形容他們,感受他們。
如果說,韓鈞像一片深深的森林,雖然也令人無法看透,可能藏着很多秘密,但它巍峨整齊,挺拔端莊,充滿了生氣,也充滿了内斂沉穩的紮實感。
那徐天琥就像……
他像一方神秘的岩洞,散發引人深入的誘惑力,幾乎難以抗拒。看着他,就自然被他吸引,想走入洞中去,但那漆黑深邃的洞穴裏到底藏着什麽,是毒蛇?是瘴氣?還是……萬劫不複的地獄?
秦雨微不知道,也看不穿,她隻能咬緊了牙關,移開目光,再不去看徐天琥,轉身朝來路奔去。
一口氣跑到停車場,拉開車門,跳上副駕駛座後,她才長舒口氣,整個人放松下來。跟着,她手往額頭上一摸,發現已是滿頭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