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二?”賈琰一看果然是他, 他身邊圍着都是小厮下人,此刻梁寂也瞧了過來,眨眨眼睛:“伯衡兄、嫂子!”他向另一邊示意,果然梁實夫妻也在, 那對夫妻正在看着糖人糖畫,那地方隻有他們三個錦衣繡服, 一看就是高門大戶的年輕人, 其他人都不敢上前。
大家找了間幹淨酒店,包下二樓在裏頭說話,賈琰就問道:“都遇上了你們,卻沒遇上應祥他們, 他們哥倆難道不出來玩?”
梁寂連連擺手:“伯衡兄不知道吧,孫家老太爺病重。就在我那表姐夫跟着你們一起随七舅舅從江南回來之後,”他壓低聲音, “不瞞你說,我姐姐沒出門就是忙着清點嫁妝,準備婚事呢。”
“哦?啊, 明白了。”賈琰點點頭,大概是老爺子擔心次孫婚事有變,或者是不想次孫因爲守孝三年還是不能娶親。畢竟梁宥還比孫钊大,萬一老爺子撐不住, 男方守孝将人家拖成老姑娘, 終究不美。
耳房裏咕嘟嘟的燒着熱水, 賈琰同黛玉披着同一條被子一邊吃着零食, 一邊說話。
“還得給應勉準備賀禮,估計年後他的婚事就要籌備了,免得到時候再準備麻煩。”賈琰掰開栗子送到黛玉嘴邊,看着她就着手吃了栗子,又笑道:“還有這次省親咱們沒去,我猜之後嶽母一定會去榮府的,你也去一趟,給三妹妹道個喜。”
石光珠升了品級,水漲船高,日後探春嫁過去也好看,是該賀一賀。黛玉卻笑道:“賀一賀三丫頭不打緊,正好我們姐妹久不見了,不過大舅那邊怕是要心裏别扭。”
賈琰的眼睛裏都是好奇,這話怎麽說的,榮府大房托嶽母爲二姑娘尋門親,這事他也知道。“不至于吧,二姑娘到底是大房的女兒,榮府的孫女,嶽母不會虧待親侄女的。”
“男人和女人想的不一樣啊,我那個大舅舅,眼光也未必就比家裏的女人強多少。”黛玉搖頭:“母親同我說了,要給二姐姐尋個合适人家的次子、三子這種不需要當家掌事的。這樣的人,哪怕讀書上進,也未必如你一般平步青雲,得陛下、楚王青眼。到時候,堂姐妹兩廂對比,他們心裏能舒坦就怪了。”
“哦,覺得賢德妃出自二房,如今二房的姑娘也比大房姑娘嫁得好。”賈琰失笑:“攀比這些做什麽,老話說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換成女孩子,父母爲她尋個合适的女婿,日後也要看孩子自己經營。誰家父母真的能陪子女一輩子呢。”
“是啊,”黛玉的手覆在賈琰的背上,她當然知道她的伯衡因爲什麽而失落,“所以才有男女成婚,不止爲了繁衍,也是陰陽調和,彼此相依。”如今換成黛玉将賈琰摟在懷裏,兩個年輕人依偎在一起,享受着獨處的時刻。
“就比如那列女傳,”賈琰悄悄擦擦眼睛,摟着黛玉道:“真正讀過就知道,誇贊的還是或能輔佐丈夫、或是本人賢明持家、或者于朝政有益,要麽就是懂得教養孩子,堪稱賢母。除此之外,隻有那麽少少的一點點篇幅将什麽三貞九烈,呵呵。”
什麽人最精明,大吳朝也好,曆朝曆代的讀書人也罷,能将書讀通讀透了的都不是傻子。他們怎麽會不明白到底什麽才是有用的,什麽才是無用的?不過是揣着明白當糊塗,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是哪個高門大戶擇妻的時候,不要看看女方本人究竟是個什麽樣子的。
又有哪個清流名門,擇媳不是門當戶對,對方女兒家也有才名。不這樣,難道指望大字不識一筐的女子去相夫教子,能做的好賢妻良母?那種騙泥腿子的話,名門顯貴和清流世宦根本沒人信,不過是嘴上打個呼哨,說着玩玩罷了。
黛玉驚道:“那個你都看過!不過,從前雨村先生爲我授課,倒也提到過,列女傳推崇的都是有才有德的曆代賢女。前朝倒是喜歡推崇所謂的貞烈,不過是什麽被男人碰了一下手就要自戕,如此輕賤性命,豈非不孝!”
提到賈雨村兩個人又沉默下來,此人雖然後來叫人歎息,不過論起學問眼界,并不是如外頭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所說的那樣不堪。
不過世人就是這樣,人得勢的時候,哪怕知道對方的錯處或是曾經害過人,有些人也要以“一個巴掌拍不響”、“他怎麽不打别人”爲由而不爲受害人張目;等到這個人倒台的時候,又紛紛蹦出來喊着:此人何其不堪!兩面淨光,漂亮話都讓他們給說了。
鄉願,德之賊也!
小夫妻兩個說說笑笑,黛玉就提到了賈琰在翰林院的同年,關心一下丈夫同他們相處的怎麽樣。
提到這個到讓賈琰有些不痛快,最近他也不樂意往翰林院去,自從皇帝爲了楚王長子而大赦順天府之後,賈琰一到翰林院,如今在翰林院的陳璂就要跑過來擠兌他兩句。什麽“伯衡得了好處也别忘了操守”、“爲臣之道當忠言直谏”等等。
賈琰簡直想問他一句:“你怎麽不去皇帝跟前三跪九叩、拼死力谏啊?”可是思來想去他還是閉嘴了,倒不是怕了他。而是楚王的确出了風頭,他作爲王府參軍很多人也在看着他。更要緊的,新近被調入京中做禦史的康廷美也在場。
一向不肯吃虧的賈伯衡,卻隻好忍下一口氣,不搭理陳璂算了。康廷美雖然不是甯王的人,可他老師董春雨卻是鐵杆正統黨,就怕康廷美同他老師一樣,若是賈琰不忍氣吞聲,事情就麻煩了。現在這個時候,最怕因爲細枝末節而被抓住小辮子,哪怕有人給賈琰穿小鞋,賈琰也隻能認了。
不過要說賈琰到底是幸運兒,他有王府參軍這個實職,找個由頭同掌院學士打個招呼,不去也就不去了。
他歎口氣:“這同年啊,呵,真是應了一句話:同行是冤家。”
“合得來就好生相處,實在處不來,也不能委屈自己。”黛玉笑道:“那個陳璂,是不是娶了定城侯孫小姐的那個陳白樓?若是他,當日定城侯府撺掇淑妃發難,後來我聽說陪嫁給劉氏,到了陳家的田家叔嬸,他們死了。”
“死了?”賈琰奇道:“怎麽死的,陛下剛處理,難道他就敢殺人滅口!”
黛玉搖頭:“陛下處置劉家,訓斥淑妃兩個月之後,鹹陽郡主告訴我的,說是陳白樓帶着家人去京郊,沒想到驚了馬。就有一輛馬車從山坡上沖上去掉下來,車裏的人當時就被壓死了。”
“哦……”賈琰扯扯嘴角,沒想到,同年裏還有這樣的人才,真是夠狠、也夠幹脆利落。
黛玉拍拍手,将最後一個果脯塞進了賈琰嘴裏,正打算叫人進來,雪雁在外頭通報道:榮國府方向看見煙花了!
他們倆也是好奇,披着衣服站到窗口瞧了一眼,黛玉看了下時間,已經是亥時了。“才看見煙火,怕是戌時才到榮府吧,唉,籌備那麽久,怕也隻是待上幾個時辰。還真是幸虧薛家那件事捅出來,又牽連上了琏二哥、二嫂子,否則那省親别院,不知道要奢侈豪富到什麽地步。”
所以說有得必有失,賈琰攬着她的腰,咱們也該休息了。兩個人返回床上準備休息,大丫鬟拿來了甯神茶給兩個人喝下,又檢查了炭火暖爐,這才放下簾子退出去。室内一片寂靜,室外隻能看到甯榮街那邊的煙花在飛起落下,最後還是回歸于黑暗。
這一趟省親,雖然比原來預想的簡單不少,可是鳳姐裏裏外外還是勞累着了。黛玉見過了老太太,去探望她的時候也是一驚,什麽時候見她如此憔悴,鳳姐隻是握着黛玉的手不肯說話,默默垂淚一會又讓平兒将黛玉送到姑娘們那邊。
“風姐姐到底是怎麽了?”黛玉還是如當日在這邊的舊時稱呼:“事情過去了,她自己也要寬心,她還有大姐兒呢,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平兒一臉難色,隻說黛玉說的對,一定勸二奶奶雲雲。黛玉看出來她也有難言之隐,可是這種家事,鳳姐不說,她更不能問。哪怕是沖着親戚情分都不能問,盤根問底隻是讓對方下不來台,黛玉絕不會做這種事。
目送林姑娘帶着丫鬟離開,平兒歎口氣,她家二奶奶其實不是病。自從她們二爺挨了杖責,又被罰俸,弄得阖府顔面掃地之後,她一直就不大好,而這段時間她又爲着“戴罪立功”裏裏外外的忙活娘娘省親的事情。今兒起不來身,也不隻是舊疾與勞累過度,說起來還和林姑娘有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