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0隻反派


鶴酒卿所在的地方并非岸邊的民宅, 而是灞橋沿河看似淼茫的水面之上。

需要按照一定奇門方位破除術法走進去,才能看見的一處江汀小築。

這灞橋五裏長堤一路遍植長柳,萬株柳樹漫漫毫無标志。如果沒有人帶路,即便知道進入的方法也找不到入口, 因此顧矜霄才會等鍾磬那五分鍾。

顧矜霄眉宇神情沉靜, 說是在等鍾磬, 卻像是借這個時間在想什麽。

不, 應該說, 從鶴酒卿突然出現, 又突然湮滅化鶴消失,他就已經是這個狀态了。

鍾磬看着顧相知摘下一片柳葉,對着黃昏落日水汽濛濛的灞河,卻遲遲沒有動作。

雖然這個人就站在這裏, 就在眼前,卻自成一界,相隔萬裏, 無人能走近半分。

鍾磬并不催問,隻是輕聲平靜念道:“參差煙樹灞陵橋,風物盡前朝。年年柳色, 灞陵傷别。若是我們早來一個月, 就能看到灞橋風雪的美景了。”

“你想看?”

顧矜霄眉睫不動, 手中柳葉輕輕松開, 細長的柳葉無風飛起, 繞着他們周身一圈, 緩緩飛遠了。

那片柳葉飛過的地方,柳枝輕輕搖曳,仿佛有清亮的柔光若隐若現,漫天飛舞而來。

仲夏之時自然沒有柳絮飛舞,卻有水汽凝成的飛雪。

源源不斷的飛雪從河面而來,雪花鋪成一條通往河面的路,小路盡頭掩映着一處江汀小築,周圍似也開滿了雪白的花。

顧矜霄徑直走上那條路,像是看着飛雪之後若隐若現的汀洲,卻又眸光清寂放空。

鍾磬一面跟上,一面望着這因方術幻生的漫天飛雪,似是笑了笑,輕聲說:“這回的灞橋風雪,倒是真的風雪了。果然很美。”

“嗯。”顧矜霄輕輕地應了聲,腳步保持着既定的速度,不快亦不慢。

此前在臨安,無論是西湖小築還是靈隐茶苑,鶴酒卿都沒有特意做過什麽防禦,現在卻把入口設置的這麽隐蔽。

這遮天蔽日的飛雪的背後代表的不是美景,是殺機。

一旦有人試圖進入,就會提醒裏面的人第一時間發現,提早決定是戰是避。

包括四面臨水的選址,也是極爲方便隐匿的地方。

這麽周密的布置,是不是說明,裏面的人開始覺得力不從心了。

一路走,身後飛雪鋪就的橋路一寸寸湮滅,直到他們踏上汀洲的土地。

顧矜霄擡頭,發現汀洲上白色的并不是花,而是真正生着柳絮的柳樹。

鍾磬聲音清冷,頗爲淡然地說:“他倒還有閑情雅緻,住到這種人想不到的地方。看了月餘的柳絮飛雪還不夠,連住的地方也用術法維持着。這麽喜歡白色,種些梨花槐花蘭花什麽的,不也很符合他鶴仙人的身份?”

顧矜霄靜靜地看着那些柳絮,平靜地說:“你說的那些花都很香。”

“是啊,一般的白花都是很香的。不過白色夾竹桃花香味更特别,如果是我,就種滿夾竹桃。這花有毒,等閑隻可遠觀。”

顧矜霄回神,深深望着這唐風庭院,頓了頓,才擡步走進去。

步入庭院,就見兩個綠衣白發的童子迎出來。梳着整齊的羊角辮包包頭,大大的深褐色的眼睛眨了眨,好不怕聲拱手作禮,奶聲奶氣問好。

“客人好,我家先生說他不方便親迎,請你們自行入内。”

顧矜霄颌首:“多謝。”

包包頭的童子歪着頭:“姐姐你真好看,生得好像阿天哥哥。”

鍾磬輕笑出聲,伸出手指随意地彈了下另一個童子的羊角辮,聲音慵懶說道:“柳樹化形?他可真省事,你們怎麽就沒發現,我跟你家先生生得也很像呢。”

小童看到他,先是迷惑,繼而卻像是吓蒙了,呆立不動。

顧矜霄回頭看了他一眼。

鍾磬眉宇的慵懶邪氣,随着潋滟眼波流轉覆滅,低咳兩聲,頗爲純然地點點那孩子的頭,眨眨眼無辜道:“怕什麽呀,魔魅可不吃素。”

說完就立刻兩步跟上來,負手與顧相知并肩而行。

羊角辮童子睜大清澈的眼睛,牙關緊咬,用力到發顫,驚魂甫定拍拍胸口,長舒一口氣,但還是鼓足勇氣哒哒哒跑到前面,給顧相知帶路。

隻是走着走着,突然回頭斜看了鍾磬一眼,很有勇氣地說:“你是壞哥哥,才不像我家先生。”

……

洛水之上,飄着一座座畫舫遊船,偶有曲樂之聲傳來。

洛濱美景,從來都在金風消夏半月橫秋之時,每到這個時候總有遊人穿行。

白龍魚服的皇帝攜手他那位神秘的傾城美人,也出現在其中。

那位美人自然就是白薇。

幾天前白薇出宮,爲得是說好第二日靈柩少宮主阿菀會帶着司徒铮來見她,結果到了第二日直到落日時分,兩個人一個都沒有來,也沒有任何消息帶到。

白薇不能留替身萱兒在皇帝面前太久,當即匆匆回宮,隻是立刻命令聽風閣全力追查兩人消息。

聽風閣很快就傳回消息,司徒铮在洛郊孤身一人出現,但他的身邊沒有少宮主。

司徒铮說,阿菀原是要跟他一起走,忽然卻說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一定會盡快趕回來,帶他去洛陽赴白薇的約。誰知自此一去不回,司徒铮隻能在原地等。

白薇直覺出事,當機立斷命人速帶司徒铮入洛陽。約好時間在洛水之上見面,也就是今天。

确定時間後,白薇幾句話引得皇帝主動相邀出遊,中途與替身萱兒換了身份出來。

白薇鬥笠遮掩全身,腳步不慢一路穿行進到一處挂着陰陽面具的畫舫。

一身玄色錦衣的司徒铮警覺回頭,冷峻眉眼微微半垂,眸光銳利卻沒有絲毫光亮力度。

瘦削身形,蒼白面容,臉上的表情少得幹淨,唇線微微抿成倔強冷淡的弧度。

眉宇之間像是萦繞着重重霧霭,又似雲橫秦嶺,雪擁藍山。

雖然如此,他的氣質卻很簡單,也沒有絲毫優柔寡斷之意。

任何人看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若出手,定和他手中的劍一樣,漆黑無光,細薄普通,劍比殺氣到來的更快。

這樣的氣質,通常在兩種人身上出現得最多。

一類是常年刀口舔血,習慣殺人買賣的刺客殺手。

一類是武成絕學,将達至臻卻遇瓶頸的劍客。

白薇微笑平靜地打量着他,臉上的神情溫柔平和,眼裏卻萦着克制不顯的關懷疼愛。

以及,司徒铮第一眼看見的,她眼裏不容錯認的,長久擔憂之後驟然放松的歡喜淚意。

在不記得一切,隻殘留着被傷害印象的少年身上,就像風雪之中長途跋涉後,驟然遇見的暖被和溫湯。

他雖然沒有任何反應,木然的像一塊石頭,心卻微微一軟,連眼神也微微亮了些許。

“薇姨。”司徒铮聲音低啞,剛一出口,那點微光柔軟卻散了,反而生出一點凜然。

“少宮主她……”

白薇颌首,神情一絲隐憂很快按下:“我已經知道了,阿菀的事你不用擔心,她的武功不弱,等閑高手不是她的對手。我已經命人去找了。”

她快步上前,拉着司徒铮的手,引他一道坐下。

白薇溫柔憐愛地撫了撫他的肩背,摸了摸他的頭發:“怎麽又瘦了些?”

司徒铮微微低下頭,極力抿了抿唇,像個從未感受過母親愛護,不知如何應對的孤僻孩子。即便喜歡,也隻會緊緊攥着手指,沉默不語。

“好了,薇姨時間有限,我們長話短說。這次要你入京,我有重要的事,隻能當着你的面說。”

談到正事,司徒铮神情端正,認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白薇直接道:“你手中的鬼劍,是不是你師父給你的?”

司徒铮訝然,點頭,眼裏一絲迷茫痛意。

幾個月前在玉門關,他本是與顧相知一道去那處沙漠莊園,替黑風部的疏勒殺死滅族的仇人,一個手帶翠綠扳指的男人。

如此,疏勒就會說出他所見過的,那個在玉門關到處殺人的鬼劍的确切消息。

約好兵分兩路,顧相知假作被強行請去獻給那位貴族的美人,而司徒铮暗中跟蹤,随時接應保護。

原本一路順利,司徒铮已經摸進沙漠綠洲莊園内部,正要進到顧相知被帶去的小花園。

忽然卻遇見疑似畫魅的聯絡人。

畫魅的人都有一個小小的信物,每個人的東西不同,但上面都刻着相同的陰陽面具。隻有需要聯絡的時候才會出示。

對方将他引到一處偏僻院子,眨眼就不見了。

正當司徒铮以爲中計将要回返之時,聽到隐蔽處傳來微弱的聲音。

司徒铮摸過去,竟然發現一個重傷瀕死的人,而且穿着雪域那一帶的衣服。

對方奄奄一息,看到他卻突然大喜,将一封手書給他,隻說了句“快回雪嶺,來不及了”,就合目長逝。

司徒铮拆開信,上面内容果然也是急急要他見信立刻來三千雪嶺,晚一步或将釀成大禍,悔恨終身。

字迹莫名熟悉,稱呼寫得是徒兒司徒铮,文中自稱師父,落款是司徒信。

以及,一個熟悉的印章。

這個印章和字迹,與從前白薇給他的,他師父的信是一樣的。

司徒铮失憶後,對師父的印象幾乎沒有殘存多少,此刻看到信和上面字,忽然卻熱淚盈眶,腦内迅速閃現很多片段,都是從小到大和一個老人一起的,還有他們東躲西藏被追殺的畫面。

這番沖擊讓他顧不得一切,立刻渾渾噩噩跑出去,搶到一匹快馬就跑。

不眠不休,直到青海雪山。

但是,師父還是死了。

突然冒出來很多人襲擊他,師父沖出來,拼盡全力救走他,卻被忽然出現的神秘人一劍重傷。

他們雖然僥幸逃走,可是師父卻傷重不治。

讓司徒铮惶恐驚怒的是,重傷他師父的這把劍,正是鬼劍!

那把本該出現在玉門關的鬼劍。

可是,師父卻說:“這把劍是假的,真正的鬼劍隻有一把,你去找一個人,他會告訴你怎麽做。麒麟山莊林……”

“麒麟山莊,林照月?”

師父神情怔然,緩緩點頭,眼神極爲複雜看着他,那雙并不蒼老的眼裏盈滿淚水,像是不舍,又像是抱歉。

“阿铮,你受了很多苦。師父知道的,你自小跟着我長大,我沒有孩子,一直都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看待。你别怪師父,沒有保護好你。”

他心裏很難過,像壓着沉重的東西,明明感情上已經想起這個人,記憶卻如論如何也沖不開。

“我不怪你,你别死。”

“阿铮……阿黎……”師父不斷叫着這兩個名字,神情忽然換發光彩,像是想起了一生最美好的記憶。

“誰是阿黎?”他失魂落魄,忍着淚意問,“我幫你找他來。”

師父含淚卻笑了:“他是真正的鬼劍,上一任的主人。世間最厲害的劍客,最好的人。”

司徒铮想起白薇告訴他的,這把劍是他們家的東西,他母親因此而死。

“你說的人是不是我的雙親?”他什麽也不記得,心中分明并沒有太多悲痛,隻是壓得他沉重喘不過氣,眼淚卻吧嗒嗒直接淌落下來。

司徒信的神情很複雜欲言又止,最後說:“阿铮,師父從來都不想把你卷進來,這個江湖太複雜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師父到死也看不清。你聽我說,白薇雖然救了你,但你在書堂藏得好好的,誰也不知道你的來曆,怎麽會被他們抓住,我一直都覺得這裏面……你不要太信她。”

司徒铮睜大眼睛,心裏雖然不明白,卻認真點頭:“徒兒記下了。”

“還有,還有沐君侯,那個沐君侯……觀他言行,是個君子,你,必要時可以求助他。”

司徒信的臉上顯出死氣,卻還是極力道:“顧莫問顧相知,他們爲什麽要鬼劍?你要小心,不要讓劍被心術不正的人拿到。尤其是難辨正邪的方士!”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氣血上湧,污血溢出嘴角:“去找林照月!去找林……”

滿目鮮血沖擊而來,司徒铮内心深處那道封閉的門,被這鮮血腐蝕出一個洞。

他抱着那具殘留溫熱的屍體,終于忍不住哭出聲。

……

“你手中的鬼劍,是不是你師父給你的?”

司徒铮回神,望向手中這把鬼劍,擡眸點頭。

白薇松一口氣,眼裏一絲悲憫:“你師父的事情薇姨已經知道了,三千雪嶺那幫人做事太狠絕,聽風閣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幸好你沒事。”

司徒铮的神情很平靜:“薇姨知道阿黎是誰嗎?或者很可能是叫司徒黎。”

“薇姨找你,正是要說這件事。這件事太過兇險,薇姨本不想把你牽扯進來,可是他們都追殺到面前來了,你無論如何也無法置身事外。我會把事情原封不動都告訴你,你自己決定如何。别怕,無論你做什麽決定,薇姨,靈柩畫魅,我們都會幫你。”

司徒铮眼裏的迷霧微微散去,鄭重點頭。

白薇那張雍容傾城的面容,神情端肅:“你可知鬼劍是什麽?”

司徒铮不解,直言:“我師父的劍,師父又說是一個叫阿黎的人的劍。琅嬛閣和天下人都說,執鬼劍者必是天下第一的劍客。所以它是強者之劍。”

白薇眸光堅定:“那是他們都不知道,琅嬛閣是知道也不敢說。鬼劍不隻是強者之劍,它是可以号令天下武功最高一群人的信物。天下武林最神秘的組織,三千雪嶺天道流,鬼劍就是天道流道主的佩劍!每一個執掌鬼劍的人,就是天道流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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