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174隻反派


做好人哪裏有什麽有趣, 這是一件至爲困難的事情, 堪比凡人成仙。

做壞人多簡單, 順應心裏的戾氣怨憤, 殺人放火肆無忌憚就是了,若是姿态夠好看, 還要被崇拜喜歡。

日天日地的反派, 被人又懼又怕,不但自己暢快, 還有很多人會仰望追随。

做個好人, 就隻有被嘲諷了。

白玉最易見瑕疵, 有光照徹黑暗固然好,若是照見人心醜陋, 自慚形穢之下的妒恨,反過來就要将照亮黑夜的明月碾碎。

所謂好人,不是世人眼裏沽名釣譽的虛僞,就是作繭自縛的無能僞善,隻有無能之輩才做。

世人最愛标榜,我可不是什麽好人。若一本正經說, 我是個好人,一定要被嘲笑。

人性本是這樣五彩斑斓,你不能共沉淪這瑰麗絢爛的世界,偏要追求标新立異的純白, 不是愚蠢可笑, 就是虛僞了。

做反派固然是有門檻的, 但做好人的門檻卻更高。

要有打得過所有反派的能力,還要有打得過自己的能力,更要有不去打那些不夠壞的人的能力。

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

這樣吃力不讨好的事,誰要敢說出來,大家一定嗤笑好大一朵白蓮花。

那白衣如月華的仙人靜靜地說:“他不是爲了他們,爲了被贊美喜歡才想做一個好人的。他是自己想做這樣一個好人,一個完美的人。”

“正是因爲身處黑暗污穢的沼澤,見過了人心最腐爛醜惡的樣子,所以才不願意讓自己也被同化。山頂的明月多好看,他想成爲那樣的明月。”

如人心至惡化身的魔魅,冷眼旁觀:“上天不嘉獎好人,世間任何的東西總是趨向于混亂邪惡無序,方士将這稱作天意。”

“惡人才會被嘉獎,過得更好,得到更多。縱使是不好不壞的普通人,也可以因爲不管不顧而得到一時暢快。隻有好人不是,自律就是自虐。不害人就注定要被害。”

“好人根本沒有什麽用,道德什麽的,都是用來約束庸人的,隻有弱者才會選擇做好人。就如同被兵解否認的賀九,天生罪孽的命格,做什麽人不好庸人自擾?”

鶴酒卿的眸光清透平和:“你說得那些,是無能爲力的弱者和沒有能力作惡的人。他們被歸類爲好人,隻是惡人妄圖馴化弱者,畏懼好人的手段。”

“在惡人眼裏,沒有力量的仁善是好的,不會反抗的無害是好的,爲了贊美而自我犧牲是好的,服從聽命不會思考質疑是好的……所有他們認爲的好加起來,就是他們眼裏的好人。”

“但賀九不是這樣想的,他眼裏的好,是能保護這個世界所有弱者和美好的力量。擁有像月光驅散黑夜一樣的能力,驅散世間人心惡意滋長的土壤。”

“賀九不需要嘉獎和贊美,他隻要不被自己所厭惡的一切同化。生來不完美也心慕完美,朝着山頂的明月一直靠近。縱使死在山道之上,縱使最後隻能站在光秃秃的山頂仰望天空,那也很好了。”

鍾磬靜靜地看着他,就像黑暗無光的寒夜冷寂:“你怎麽知道賀九是這麽想的?你怎麽肯定,他心裏不曾有對這人世的憎恨動搖?你怎麽知道,他不會孤寂想要被嘉獎贊美?否則,怎麽會有我存在?”

“他不是鶴仙人,他隻是一個人。他的生命裏,也沒有照徹過他寒夜的明月。”

鶴酒卿笑了:“可是,他遇見了顧矜霄啊。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嘉獎?”

暗紅眼睛的魔魅怔怔地,慢慢笑了,桃花眼潋滟彎彎,笑得好看。

他捂着眼睛,一邊笑一邊輕輕地說:“嗯,的确是很好的嘉獎。”

這份嘉獎,隻給身爲好人的賀九,不是獎勵給惡人的鍾磬的。

無名天境,天光星辰下的翡翠湖。

邪惡的魔魅入了那個人的夢,化成鶴仙人的樣子,問那個人他是誰。

那個人怕他會冷去牽他的手,眸光溫柔,說:鶴酒卿。

魔魅忍不住恢複自己本來的樣子,讓他再猜。

那個人靜靜地凝望着他,眼裏情愫漫不見底,說:鶴酒卿。

他好喜歡,忘記了自己來這裏是爲了做什麽,隻想抱着他:“你說過,無論我是誰,你都愛我。”

顧矜霄才沒有對他說過這句話,這句話是他從鶴酒卿的夢裏偷來的。

可是,這一刻他卻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是鶴酒卿該多好。

“我愛你,我們回白帝城吧。我想和你,看一遍瀾江碼頭的日出。”

昔日瀾江碼頭上,林幽篁和顧莫問約好的,卻已然成空。如果當初林幽篁沒有死,或者從一開始就是鍾磬,他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乘着那座轎辇,看遍天下所有的風景?

鍾磬笑得恣意狂妄,笑得語不成聲:“看來,我的确不是賀九。我不過隻是,賀九對人世那一點心魔惡念。”

“畢竟如果是我在九幽荒原遇見他,我才不會放他走,獨自等待這三百年。”

“我會緊緊抓住他,像惡鬼抓住祭品,一口叼回黑暗的巢穴,就算他變成跟我一樣的惡鬼,也要永生永世陪着我一起。永遠都不放開。”

“就算他死去腐爛,白骨湮滅成灰。”

桃花眼像星辰映在水波閃閃發光,他笑得如蜜一般甜,眼睛裏卻像流淌着融化的冰河,輕輕地溫柔地呢喃:“幸好,我不是賀九。”

所以這嘉獎,本就與他無關。

也好,也好。

……

顧矜霄拔除那把劍的時候,好像看到了漫天白雪之中驟然綻放三千花樹。

他好像又一次站在茫茫無盡的九幽荒原之上,卻是在那個鬼魅在他耳邊描述的世界。

荒原另一頭,風輕輕的吹,随着星辰墜落一樣的花葉,走來一個霧蒙蒙的身影,緩緩凝成月光一樣的白衣。

那銀色眼眸的鬼魅對他輕輕一笑,笑容薄暖無邪,長着他心上人的臉,卻更稚嫩一些。

“原來,真的是你。”顧矜霄輕輕地說,眉目沉靜,一瞬不瞬看着那人的眼眸卻微微泛紅,“我變了很多,怕重逢的時候你會認不出來,一直讓顧相知保留着我過去的樣子。你,什麽時候認出我的?”

鶴酒卿溫柔地看着他:“對不起,一開始沒有想到,她和你是一個人。直到玉門關時候,你讓我擁抱你。”

“爲什麽不喜歡顧相知?”

鶴酒卿銀色的瞳眸彎彎:“喜歡啊,怎麽會不喜歡?我喜歡顧矜霄。會偏執,行走在深淵邊界,卻始終不曾掉下去的顧矜霄。沉溺過去倒影的顧矜霄。過去,現在,未來,不論變成什麽樣子的顧矜霄,都喜歡。因爲想讓你知道這一點,所以不能表露出喜歡相知。”

他說:“有一個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雖然第一眼看見你就好喜歡。可是我,直到現在也不記得九幽荒原與你相遇的記憶。記得這一切的,是鍾磬。”

“我想,當初的賀九真的死了,封印其實是成功的。他說得對,鍾磬才是真正的賀九,鶴酒卿不過是一抹殘念。”

“他會愛會恨,有血有肉。情緒極端,記憶扭曲,那隻是因爲被兵解封印之下的痛苦絕望裏産生的怨憤。過去的經曆太過不堪,他都忘記了。”

“不像我,即便遇到過這樣的事,還是覺得世界很美好,隻不過,這樣美麗的世界與我無關。”

鶴酒卿溫柔地說:“過去蘇醒的兩百年,加上賀九的三百年裏,沒有人愛我,我也并無所愛所執。他們害我,我心中也沒有恨意。”

“知曉一切都是命數,這惡意是人心天地之惡,遭遇這一切的不是我也會是别人。而那些制造施加這些惡意的人,他們都要自食其果。我連憎惡也沒有,隻覺得他們可憐可悲。不斷輪流經曆這一切的衆生可憐可悲。”

“而且,現在我很高興。”

顧矜霄聲音微微不穩:“爲什麽高興,不恨我嗎?是因爲我,你才遇到這樣的事。明明說好會回來找你,可我再也沒有回來。”

鶴酒卿眸光如月光溫軟枝上雪:“如果有過怨恨,一定是怨恨你爲什麽還不來找我。怨恨也歡喜着能認識你。可是,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記得這一切的都不是我。”

“照影,劍光出鞘那瞬間,你都看到了吧!”

顧矜霄怔怔地:“嗯。我看到了。”

鶴酒卿抿唇:“被你看見我的過去,滿目狼藉,不堪入目,我一度很難接受,所以遲遲不願意把劍給你。”

“我希望你眼中的我,就是相遇後現在的我。已經變得很強大了,不會狼狽,不會弱小,不會受傷,完美無暇。”

“我自卑自負,虛僞虛榮,生于污泥沼澤,卻向往天穹雲端的高潔無暇。”

“沒有人救我的時候,一邊從泥污裏爬出來,我一邊想,以後如果遇見有人像我一樣,我一定要伸手拉他一把。”

“别的都可以自己走出來,唯獨不被需要和愛,我隻有我自己一人,毫無辦法。”

“我曾經無數次夢見過你,在我們還不曾遇見的時候。如果你在我身邊,無論什麽都可以承受,可以面對。就像現在這樣。”

“我想做個好人。獨自醒來的兩百年裏,也這麽想。人們說至善不可存在,我必有所圖。我也曾僞裝得平庸,縱容一些所謂人性的弱點和劣根性。”

“但是還是不行。我就是,想做個好人。我不想被改變。無論是被人世,時間,還是獨自一人的漫長無邊。”

“我想變得完美,這樣遇見喜歡的人時,即便是在素不相識之前,就可以保護到他。”

顧矜霄一直靜靜地聽着,面上沒有太過明顯的波瀾,隻有淚水不斷溢出眉睫,仿佛要洗去眼尾終年不散的陰郁。

“我不是說過了,無論你是誰,我都喜歡的。”溫柔呢喃。

他上前一步,那白衣銀色瞳孔的鶴仙人也笑着對他伸出手,接觸的瞬間卻煙消雲散。

如同永不可接近的海市蜃樓,在相隔同等距離處,重新幻化出現。

卻是紅衣墨裳的鍾磬。

他彎着紅色的眼眸,桃花眼波潋滟彎彎,笑容純然又邪氣,站在幽冥九幽的虛危山上,望着人間人心裏誕生的至惡混沌。

“我自人間至惡誕生,但爲了喜歡的人,也可以努力消弭惡念的。如果我對别人好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會不會有人像我這樣,也對我喜歡的人好?”

“如果人間善惡,真的是守恒的。”

“我不相信因果報應,但是因爲能夠遇到他,就想相信了。從現在開始,我可以愛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了,源于這個人。所以,如果有回報,就全部回報給這個人吧。”

顧矜霄搖頭,眼底有隐怒:“你要去哪裏?給我回來!”

幽冥的灰煙被風席卷,有人擋在他眼前。

銀白的發,蒼白的臉,無争無欲的面容,生着一雙銀灰暗紅的異瞳。

“鍾磬不是鶴酒卿的黑暗心魔,也不是三百年前賀九釋放顧矜霄,所背負上的惡業。他是世界人心無可避免的罪。是任何人活在世上,都會被傷害,因爲别人施加的惡,而沾染上的惡。”

顧矜霄長眉壓低:“讓開,你是誰?”

那人不答,歎息一樣繼續說:“即便是沒有做錯任何事的人,對方也會因爲對你做了惡,而對世界回報更多的惡意。就像有人給了你一刀,你沒有任何反應,他也會因爲這一刀心性産生變化,去殺人。這是你的罪,還是他的罪?”

顧矜霄深吸一口氣,眨掉眼底的水意:“我沒有讨厭他。”

“鍾磬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賀九,但他想成爲賀九,想獨立的活着,去愛。”

“他的記憶的确都是假的,這些記憶是賀九所有經曆的颠覆,基于人世人心對賀九的期望。人們不相信黑暗沼澤裏誕生清白無暇的明月,想看人間暢快淋漓的複仇和戾氣恣意宣洩。”

那人彎着暗紅的瞳眸,溫柔地笑,卻像漫長寂寞的懷念:“他誕生于兵解那一刻,起始于九幽荒原之上與你的初遇。鍾磬是鶴酒卿對顧矜霄的愛。”

“因爲鶴酒卿背負了顧矜霄的命運,而産生。”

他伸手捂住左眼,右眼暗紅的瞳孔潋滟脈脈:“鶴酒卿好的太無暇了,既然如此,爲什麽不能去做無情無愛的神仙?鍾磬和顧矜霄,他們才是天生一對。”

暗紅的右眼被捂住,銀色的左眼仿佛月光流動:“不行啊,我不能把他留給我的欲望和黑暗。或許看上去,這樣晦暗絢爛的愛,更多,像海水淹沒溺斃。但我不想淹沒他,給他看我深不見光的海底,我隻想給他和風細雨的沙灘。我想克制自己,溫柔的愛他。”

兩隻眼睛一起睜開,那俊美如仙,蒼白神秘如魔的人問他:“你選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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