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勢被控制住後, 門外聚集了大量媒體記者。
趕來的時墨前去應付, 程落一人回了主宅, 客廳除了她外, 還有工頭和雇來的主管。
她坐在沙發上, 眼神深邃，氣勢迫人，站在一旁的人大氣都不敢出上一下, 縮着脖子驚懼顫抖着。
“昨晚什麽時候發生的大火？”
工頭看了眼主管, 說：“差不多兩點左右，那會兒大家都睡了。”
程落又問：“動物清點了嗎？”
主管說：“倉庫那邊因爲施工, 所有動物都遷到了馬場, 除了……”喉頭一梗，“除了旋風。”
……旋風。
這個名字又是讓人一陣沉默。
鬼魂聚集在門後，雙胞胎姐妹朝外張望，眨眨眼，擡頭看向素晚：“媽媽, 旋風怎麽了？”
素晚抹上女兒的頭，微微歎息：“死了。”
姐妹兩臉上露出笑 ：“太好了, 這樣旋風可以和我們一起玩兒了。”
素晚搖搖頭：“人通靈，有三魂七魄，七情六欲，若心有欲念未解, 死後便會化作厲鬼徘徊人間, 直到欲念散去, 才可過那奈何橋。可是動物……哪裏有什麽欲念。”
姐妹兩臉上的笑立馬淡去：“那旋風……”
“怕已經去投胎了。”
“……”
靜默。
鬼魂無淚，隻是心裏難受的很。
程落轉動着手上戒指，她低斂着眉眼，臉上無喜無悲。
“其他呢？”
“倉庫那邊已經移爲平地，所有植物均被燒毀。”
“我是說工人。”
工頭嘴唇扯了下，表情像是悲恸：“多虧了旋風，沒人死亡，隻有四個輕度燒傷，一早已被送到了醫院。”
她抿了下唇，擡起眼睑：“大火原因呢？”
兩人搖頭：“因爲天氣幹燥，我們每晚收工都會做檢查，電源線也全部拔掉，更不允許工人在施工地抽煙，所以……我們也不清楚。”
程落擺擺手，兩人識相退下。
她靠着沙發閉上眼，黑暗中，門開了，腳步聲傳來，耳邊響起時墨的聲音。
他寬厚的掌心貼上程落肩膀，聲線喑啞：“别太難過。”
“沒什麽好難過的。”頓了下，“生死有命，誰都做不了主。”
“隻是……”她半睜開眼，瞳孔中是一片肅殺之氣，“若我查清，這場大火不是天災，而是人禍，那不管對方是誰，我都不會放過。”
她懶得和凡人計較，不代表不和凡人計較。
程落甩開時墨的手，起身向外走去。
看到她出現，聚攏在門口的記着瘋狂拍攝，奈何有門護着，沒人可以擠入進來。程落無視記者，直接去了火災現場。
旋風的屍體已被擡走，小奶貓也被帶去救治，隻有儲備糧，一個人呆呆在那裏坐着，一動不動。
她上前幾步，彎腰将小乳豬抱起。
儲備糧無精打采在她懷裏，眼睛不亮了，蔫蔫地像是快下鍋的豬。
“我不應該進去找那兩隻貓……”儲備糧低低哼唧着，“我要是不進去，大哥就……就不會死了。”
它很自責。
它自己還是一個蠢蛋，當什麽好漢，當什麽英雄？它逞了無用的強，還搭上了兄弟的性命。
想到這兒，儲備糧又是一陣哭。
程落看着眼前瘡痍，火星從遠處飄到眼前，緩緩落下。
她閉上眼，看到了洶湧的大火将烈犬吞噬；
看到烈犬掙紮痛苦的眼神；
看到它挪動受傷的小腿，慢慢将小奶貓拖至角落；
最後看到它……
用身體爲它們駐守起生的城牆。
程落從來是愛動物多過人類的。
人類常會祈禱，希望龍祖賜予他們繁華昌盛；動物常跪拜身下，祈禱龍祖身體安康，一個是爲自己祈禱，一個是爲她祈禱。
它們不會說話，心思單純，不分善惡。這世間能知曉它們意思的隻有程落一人，程落不護着它們，誰還會護着它們？
可是……
她護着的走了，孤孤單單……上了路。
“你是哭，旋風因爲你而死嗎？”
“嗯！”
程落走到旋風屍體那處，垂着眸：“那我問你，這場火是你引起的？”
儲備糧搖搖頭：“當然……當然不是。”
“那，是你讓旋風進入這間倉庫的？”
“也……也不是。”
程落說：“火不是你放的，也不是你慫恿的，那你爲何自責？”
她歎了口氣：“就算你沒有進入這間倉庫，旋風聽到貓叫，也不會坐視不管。”
儲備糧停下哭，似是猛然意識到什麽般，呆呆看向地上。
“它認爲……它是第一個跟着我的，自然就是你們的大哥。别管綿綿羊羊比它厲害，也别管大咪是叢林之王，它是大哥，它就該管，就算裏面關的不是兩隻貓，是兩條蟲子，兩隻蛐蛐，它都會管，因爲這裏是森林之家，是它護着的地盤。”
“它把命托付給了你們，便做好了時刻獻身的準備。”
那家夥高傲自大，不服管教，但程落從第一眼就看清了它的本質，那是一條好狗，品性堅韌，甚至高過常人。
儲備糧又想起了曾經連夜追尋程落時的畫面，旋風昂首挺胸走在前頭，爲它遮風避陽，累了把它背在身上，嘴裏嫌它胖，嫌它能吃，嫌它懶惰，卻從來都是說說而已……
“大哥讓我轉告您，它是個英雄。”
程落淡淡一笑，聲音飄入風中：“它當然是個英雄。”
這片地域已沒了生命體，就算程落想問出什麽，也無從下手，而因爲電纜燒壞，當夜監控也如數不見。
安置好儲備糧和其他動物後，程落将區域内的所有鬼魂都召集而來。
“我不是一直讓你們半夜工作，你們夜裏有沒有發現不對？”
一部分鬼都搖搖頭。
最後一個小鬼從裏面站了出來。
“主人，我、我看到了。”
程落皺眉問：“你看到什麽了？”
小鬼是膽小鬼，生前是吓死的，死後也哆哆嗦嗦，根本不敢看程落眼睛，見他磨磨蹭蹭半天一個屁都放不出來，身旁的鬼都不耐煩起來。
“你倒是快說啊！”
“就是，婆婆娘娘像是娘們！”
“滾！我們娘們才沒有這麽婆婆媽媽呢！”
“我們娘們做錯了什麽要被你們這些死鬼這樣侮辱！”
“……”
叽叽喳喳，亂作一團。
程落本就疲乏，被這麽一吼，頭都大了。
她張張嘴，沒等開口，一縷紅煙便從戒指裏飄出，在看到戒靈那一刻，在場所有鬼魂都噤聲，眼神驚恐，連連後退。
戒靈是洪荒而來的生物，不屬六界，又是由惡怨所化，光是氣壓就讓衆鬼魂窒息。
他眼神略過，最後紅光飄入，剛還站在原處的膽小鬼便被戒靈一口吞咽，刺耳的尖叫聲過後，房間歸于安靜。
被吞噬了。
在場鬼都吓傻了，抱作成團，瑟瑟發抖。
粉紅的舌尖舔過嘴角，戒靈閉閉眼：“夜裏一點半，一個男人混入工地，然後放了火。”
在吞下膽小鬼那刻起，戒靈便有了他生前24小時的記憶。
“看到臉了嗎？”
“沒看到。”戒靈搖頭，“不過我可以順着氣息去找。”
“多久。”
“今夜。”
她擰了下戒指，“好，就今夜。”
戒靈唇角上勾，“那我去辦。”
說完，從窗戶飄出。
戒靈一走，房間空氣驟然晴朗起來，衆鬼魂齊齊松了口氣。，
“你們也都散了吧。”
鬼魂一哄而散後，程落半靠着沙發躺下。
“糯糯呢？”
這話是問躲在門口卻遲遲沒有進來的時墨。
既然被發現，也沒必要再躲躲藏藏，時墨推門而入，說：“還在我家裏，我走前沒告訴他來意，不過……恐怕是從新聞知道了。”
“嗯。”
“旋風……”
程落打斷他，“他也不是小孩兒，生離死别總要面對，沒事。”
“我是說你。”時墨眸光深沉，走前幾步半蹲下來，溫熱的手掌緊緊攥上她五指，“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反正也沒别人。”
“哭？”似是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程落頓時笑了出來。
“我還不至于對一條狗掉眼淚。”
曆經洪荒變遷，她已見過太多生死，也送走太多生命。
對于生死，早已看淡。
“與其哭，不如找出兇手。”
時墨擡眸看了她一眼，她眼神平靜，的确沒有浮現出絲毫悲傷的意思。
喉結微微動動：“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立案，你和戒靈……我剛才也看到了，等找到人……”
沒等時墨把話說完，程落就打斷了他：“馬上通知警察，就說火災是一場意外。”
時墨愣怔：“你說什麽？”
程落刷的下抽出自己的手，表情是時墨從未見過的冷酷血腥。
她說：“如若我不親自手刃仇人，怎對得起我屍骨無存的旋風！”
順者，昌；
逆者，亡。
既然敢對她下手，那就要做好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