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費宴”兩個字,陸沉臉上笑容變得僵硬。
“既然她是你姐姐, 怎麽你們的姓——”
“表姐。”顔斐笑容自若。
“原來如此。”
難怪他們倆長得這麽像, 陸沉想起之前在視頻網站上看到的彈幕, 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顔斐。
“你跟你表姐,長得挺像的。”
“是啊,别人都說我們像親姐弟呢。”
顔斐眨了眨眼,不露痕迹地把辛嵘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
“那我先帶辛總回去了, 我姐還在家裏等呢。”
陸沉眼睜睜地看着辛嵘到了他懷裏。
“你姐姐怎麽沒來?”
“她身體不太舒服,就讓我過來接辛總。”顔斐一手摟緊辛嵘的腰, 另一隻手扶住他的胳膊。辛嵘醉得神志不清,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裏, 下意識抓着他胸口的衣襟。
“我先走了, 回頭再跟陸總聊。”
陸沉找不到讓辛嵘留下的理由, 何況顔斐說起來還是辛嵘的小舅子, 他站在這兒, 反而成了最多餘的那個。
他看着顔斐把辛嵘扶到副駕駛座上。
“安全帶系好。”陸沉不放心道。
我的男人還輪不到你來操心!顔斐在心底罵了句,臉上還是帶着溫和無害的笑容, 仔細地給辛嵘系好安全帶。
“陸總,再見。”
回到駕駛座, 顔斐朝陸沉揮了揮手。
陸沉站在路燈下, 沒什麽表情地點了點頭。
他吃癟的樣子看得顔斐舒心不已。他踩下離合, 加油門, 車子迅速駛上了寬闊的主幹道。
後視鏡裏看不到某個礙眼的身影後, 顔斐長出了一口氣。
可算是有驚無險地把辛嵘帶出來了。
他開着車, 偶爾轉頭看一眼辛嵘。
男人安靜地靠在椅背上,側臉線條分明,兩頰微紅,濃密的睫毛在眼睑處投下扇形的陰影。
“辛總?”他忍不住叫他。
叫了一聲,辛嵘沒有反應,他又叫了一聲。
“辛總?”
“嗯?”辛嵘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我來接你回家了。”顔斐嘴角揚起。
辛嵘“噢”了一聲,嘴裏不知咕哝了句什麽,又閉上了眼睛。
到家後,辛嵘還是迷糊的狀态。
顔斐卻覺得他這副樣子可愛得不行,一點都沒有平日裏的冷漠和嚴肅,而是乖乖地坐在那裏,任他擺弄。
“辛總,我幫你擦一下臉。”
顔斐拿着濕毛巾,坐在辛嵘旁邊。
“你坐正一點好不好?”
歪在沙發上的辛嵘身體晃了晃,勉強坐直身體。
顔斐被他逗得直發笑,他拉着辛嵘的胳膊,給他仔細擦完臉,又幫他擦了脖頸和手臂。
“熱……”辛嵘半閉着眼,忽然開始拉扯自己的襯衣領口。
“好好,我幫你解開。”顔斐跟個小媳婦一樣,立刻把毛巾丢到一邊,貼心地替他解開襯衣領口。
這人每次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顆,怎麽可能不熱嘛。
解開扣子,辛嵘舒服了許多。他打了個酒嗝,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着頭頂的水晶燈。
他現在在哪兒?
視野裏出現一張俊美出塵的臉。
青年笑眯眯地看着他。
“辛總,我幫你泡解酒茶吧?”
噢,原來他回别墅了。不過他怎麽回來的?記得剛剛還和陸沉在酒吧喝酒來着……
“辛總?”
辛嵘的目光落在青年臉上,緩緩點了點頭。
“好,要濃一點。”
“嗯哪。”
顔斐樂呵呵地泡解酒茶去了。
隻是泡完解酒茶,顔斐回到客廳,發現沙發上已經沒了辛嵘的身影。
他手裏拎着茶壺,疑惑地四處看了一圈,都沒發現辛嵘的身影。
“辛總,你在卧室嗎?”
他站在一樓主卧門口,試探地敲了敲門。
門一推就開,裏面床鋪整潔,沒有辛嵘來過的痕迹。
顔斐納悶地“咦”了一聲,又去書房看了看,還是沒有找到辛嵘。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幾秒,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放下茶壺,推開後院的門,果然,一個身影安靜地坐在花架後的藤椅上。
辛嵘背對着他,仰起頭,正看着夜空。
他看得很專注,仿佛在思考什麽。
顔斐不想打擾他,可又不得不打擾他。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辛嵘身邊坐下。
“辛總,你還要喝解酒茶嗎?”
辛嵘聽到他的聲音,垂下視線,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現在很清醒。”
他側臉隐在路燈的陰影裏,眉頭皺得很緊,眼中有一絲淡淡的憂郁。
從認識他開始,這個男人的眉頭似乎很少舒展過。
顔斐看着他,面色關切:“喝那麽多酒……今天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辛嵘垂着眼,沒有說話。
“家裏的事?”顔斐隻能試探着猜一下。
辛嵘還是沒有回答他。
顔斐在心底歎了口氣,苦惱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算了,不說就不說吧,反正他陪在他身邊就是。
“辛總,冷不冷啊?要不我給你拿件外套?”
辛嵘搖頭。
顔斐實在找不到話題聊了,隻好默默陪他坐在長椅上。就在他以爲兩人要這麽天長地久地坐下去時,辛嵘忽然開了口。
“你爲什麽……每天都這麽快樂?”
顔斐一臉驚訝。
“我……每天很快樂嗎?”
“是啊,對什麽事都很有熱情,很小的事情就會讓你開心。爲什麽?”
顔斐非常确定,辛嵘臉上的困惑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的發自内心地感到不解。
“我也不知道啊,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顔斐皺着眉頭,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成長的經曆:“可能跟家庭教育有關吧,我爸媽都比較開明,教育方式很寬松,所以我性格也比較樂觀。”
辛嵘點了點頭。
“你喜歡男人這件事,他們也知道嗎?”
顔斐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楞了一下,才迅速地點頭。
“知道的,我十幾歲的時候我媽就發現了,她還哭了一場,不過最後态度很包容。我爸就更好了,還鼓勵我不要自卑。”
“我還以爲,你的家庭是那種很傳統的……”
顔斐生怕他起疑,連忙道:“我家是很窮沒錯啦,不過我父母都挺開明的,不會因爲窮就要求我一定要出人頭地。隻是我比較孝順,想多賺點錢給他們花,所以之前才……額,你懂的。”
辛嵘“嗯”了一聲。
又是一陣沉默。
“我餓了。”
忽然,辛嵘開口。
顔斐不敢置信地看着辛嵘。
“我晚上沒怎麽吃飯。”辛嵘看向他,目光難得有一絲窘迫:“你能不能……下碗面給我吃?”
“好……好啊!”
顔斐一臉的受寵若驚。
“冰箱裏有番茄和雞蛋。面用最細的那種就行。”
“嗯嗯。”顔斐用力點頭,忙不疊地往客廳跑。讓他做中餐他可能不會,但煮面這種事他太在行了!尤其是番茄雞蛋面,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顔斐信心滿滿地進了廚房。
十五分鍾後,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番茄雞蛋面出鍋,還沒進廚房,就能聞到雞蛋馥郁的香味。
“辛總,來嘗嘗。”
顔斐端着面,來到餐桌前,小心把面放在辛嵘手邊。
“謝謝。”
辛嵘拿起一旁的筷子,低頭開始吃面。
顔斐坐在他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辛嵘做什麽事都很認真,吃面也是一樣,他先把番茄和雞蛋分開到兩邊,夾起面條,先吃一口面,再吃一口番茄和雞蛋。
安靜的餐廳裏,隻有辛嵘的筷子攪動面條發出的細微咯吱聲。
顔斐看着看着,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以爲自己看錯了,不敢置信地伸手揉了揉眼眶。
辛嵘低着頭,專注地在吃面,隻是他的眼睛不知什麽時候紅了。
番茄炒雞蛋的味道,還有面裏面放的那滴香油,跟那個人做的味道很像。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他晚上做完作業,餓得不行,她就去廚房下面給他吃。那時,她也是這樣坐在對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幹淨碗裏的面條。
“小嵘不要浪費糧食,要乖乖把媽媽做的面全部吃掉哦。”
女人臉上帶着笑,寵溺地看着他。
“嗯。”
他重重點頭,鼓着腮幫子,用力嚼着嘴裏的面條。
“别吃太快了,小心噎着。”女人又不放心地叮囑他。
“好。”
他很聽她的話,放慢速度,邊吃面邊沖她笑。
那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時光,幸福到他有時回憶起來,會懷疑這些是不是真的發生過。她已經離開太久了,辛覓不記得她,辛振對她隻有怨恨,而他自己,也越來越少想起她的面容。
她的确狠心地離開了這個家,可那些溫情和美好的片段,确确實實地存在于他的記憶裏,并不會因爲她的離開而改變。
“辛總?”
顔斐小心而猶豫地開口。
辛嵘擡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顔斐清楚地看到了他黑眸中的淚光,甚至辛嵘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在流眼淚。
“你……”顔斐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說話也斷斷續續的,完全不經過大腦:“是不是我做的面太……太難吃了?”
“沒有,挺好吃的。”
顔斐的神情讓辛嵘意識到了什麽,在一個比自己小這麽多歲的同性面前流露軟弱情緒,這讓辛嵘很是難堪。他迅速低頭抹了下眼睛,兩三口把剩下的面吃完。
“你睡吧,我去洗碗。”
他拿着碗筷往廚房走。
顔斐不放心地跟在後面,他想說些什麽,可察覺到辛嵘身上散發的冷漠氣息後,又把嘴裏的話噎了回去。
顔斐覺得辛嵘就像一隻堅硬的蚌殼,好不容易被他撬開一條縫隙,露出裏面柔軟鮮活的内在,可沒過幾秒,他又啪地一聲,抗拒地合上了自己的外殼。
顔斐躺在床上,惆怅不已。
他沒有睡意,始終想着樓下的辛嵘。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讓男人忽然變得這麽脆弱感性?或者,是不是那碗面的味道讓他想起了什麽,他才會忽然紅了眼眶?
顔斐抱着抱枕,翻了個身。
他做了那麽大一碗,辛嵘全都吃完了,會不會肚子不舒服啊?
剛想到這裏,樓下就傳來一陣響動。
顔斐聽到聲音,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推開卧室門,快步往樓下沖。
一樓的洗手間裏傳來沖水聲,門虛掩着,一推就開了。
顔斐看到裏面的場景,胸口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