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咨詢室出來, 辛嵘忽然格外想顔斐。
不知道是不是跟周衍的談話起了效果, 總之, 辛嵘回憶起這些天跟青年相處的點點滴滴, 忽然意識到那個人的存在有多麽可貴。
這些天, 無論他經曆怎樣的沮喪、挫敗和失落,青年都像個開心果一樣, 陪在他身邊,帶給他源源不斷的動力和能量。
在他沒有察覺到的時候,顔斐已經悄悄走進了他心底最深處。
他擡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夜空。
沒有月亮, 隻有幾粒星子鑲嵌在夜空中, 像無意間灑落的水鑽。
辛嵘想起顔斐的眼睛, 那總是明亮的,閃爍着璀璨光芒的眼睛。
分開才兩天,他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想他。
辛嵘站在路燈旁,看着手機屏幕, 猶豫良久。
大概是那天他說的話真的傷到顔斐了, 除了那天晚上督促他吃晚飯, 顔斐沒再給他發過一條消息。
辛嵘歎了口氣, 翻開通訊錄, 手指劃向那個号碼。
撥過去後, 他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然而, 那頭的嘟嘟聲響了快一分鍾, 都沒人接電話。
辛嵘皺着眉, 又撥了一次。
這次, 終于有人接了。
“請問你是?”
那頭是個小姑娘的聲音。
辛嵘一愣,轉瞬又想到,這應該是顔斐提過的助理,一個叫小夏的姑娘。
“你好,我是顔斐的朋友,我想問問他在不在?”
那頭頓了頓,好半天才語調不穩道:“顔哥他……在醫院。”
“什麽?”
聽到小姑娘的話,辛嵘心頭一沉。
小夏看了看來電顯示上的“辛辛”兩個字,再想到顔斐之前跟他說過自己談過一個男友。她不确定道:“辛先生,你别急,顔哥傷得不重,隻有輕微腦震蕩,現在正在觀察。”
“哪家醫院?哪個病房?”辛嵘拔高音量。
小姑娘被他嚴厲的語氣吓得剛收回去的眼淚差點又出來了。
“在市第十醫院……住院大樓11樓,VIP3号病房。”
她“病房”兩個字還沒說完,辛嵘就挂了電話。
小夏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抹了抹眼睛,看向病房的方向。
葛雲正好從裏面推門出來。
“誰打來的?”她問小夏。
“我也不認識,顔哥備注的是辛辛。”小夏把手機上的通訊記錄給他看。
“我還以爲是個女孩呢,沒想到是個男人的聲音,還挺磁性的。”
葛雲眉頭皺了皺眉:“估計是顔斐傳說中的那個男友。”
小夏“啊”了一聲,恍然大悟道:“我真傻,怎麽沒想到。對了,我把顔哥的病房告訴他了,他說他馬上就來。”
葛雲瞪了她一眼,“你不确定他的身份就把顔斐的病房告訴他?萬一是不懷好意的人怎麽辦?”
“我這不是聽他語氣着急嘛。”小夏咬了咬唇,有些委屈。
葛雲按了按額頭:“行了,下次注意點。顔斐還沒醒。你去樓下看看,讓那些蹲點的狗仔趕緊走。實在不行,花點錢把他們請走。看着就煩。”
“我馬上去處理。”
小夏對付狗仔很有經驗。她長着一張圓圓的臉,笑起來很有親和力,經常跟偷拍顔斐的狗仔打交道。夏天給他們買冷飲,冬天給他們買奶茶,搞得有幾個狗仔都不好意思繼續跟拍,轉而去挖别的明星的料了。
小夏把顔斐的手機給葛雲保管,下了樓。葛雲看着屏幕上一大串的未接來電,歎了口氣,正要回病房,兜裏自己的手機響起來。
她接起放到耳邊。
“姨媽,是……您别擔心,顔斐傷得不重……已經安排最好的病房了,你跟姨父稍後就到是吧?……嗯,我就在醫院等你們……”
結束跟顔母的通話,葛雲握着手機,輕手輕腳地進了病房。
病床上,顔斐臉色蒼白地躺在薄被中,白皙的臉頰上兩道明顯的擦傷。
葛雲想起之前那驚魂的一幕,按着胸口,仍然有些後怕。
一閉眼,似乎又回到了當時的場景。
**
顔斐一大早就被小夏的電話叫醒。
他今天有個汽車廣告的拍攝,地點在S市偏遠的郊區,道具組光是準備工作就花了一上午。他在保姆車上坐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那兒,換好妝,等到拍攝,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郊區偏僻,信号不好。中午顔斐嘗試給辛嵘撥了個電話,不過并沒有接通,他幹脆放棄,把手機扔在保姆車上。
下午三點,拍攝正式開始。這是一家德系汽車品牌,拍廣告的新品是賣得最好的車型系列的最新款。
顔斐也喜歡開車,正式開拍之前自己駕着新車開了一段,感覺還不錯。
汽車公司對廣告的質量要求很高,他們不喜歡室内擺拍,後期再做特效的形式。所以全程都是顔斐坐在裏面開車,攝影師實景跟拍。
他們選的拍攝地點在郊區一段環山公路上,平常幾乎沒有什麽車經過。他們提前清理好了路面,設置路障,防止閑雜車輛闖進來。
顔斐架勢技術好,沒花多大功夫就完成了日景的拍攝。等到太陽下山,攝制組便開始準備拍攝夜景。
拍夜景沒有日景那麽好拍,光線問題是難中之難。顔斐車上坐滿了攝影師,外面圍着燈光師等,全程都小心翼翼,束手束腳。拍到九點多,導演還算滿意,宣布收工。
顔斐松了口氣,等車上的攝影師和燈光車都下了車,他跟導演提議,想自己開一段路,試試這輛車的性能。
畢竟是自己做廣告的品牌,他也想多體驗一下,免得到時候出什麽性能問題,對不起消費者。導演沒意見,讓後勤組派了輛車跟着。
變故就是在那之後發生的。
顔斐怎麽也算不到,他車開得好好的,山坡上會突然沖下一頭野鹿。他外側跟着的是後勤車,察覺到危險時,沒法往外拐,怕撞到後勤車,隻好打方向盤往山那側急轉。
野鹿受到驚吓,在道路上亂竄,差點撞到他車窗上。環山公路急彎很多,顔斐爲了避開野鹿,好幾次驚險地擦過靠着懸崖的防護欄,眼看那頭野鹿又要竄過來,顔斐幹脆心一橫,往右打死方向盤,加速往山那側開。
那邊路燈稀疏,顔斐拐了一個急彎,剛要拉手刹,砰地一聲巨響。他的車撞到了一個年久失修的路燈杆上,前車窗被震得四分五裂,他系着安全帶,身體被巨大的慣性帶着往前沖,又被安全帶牢牢束縛着,後腦勺重重磕在座椅上。
他當即失去知覺,暈了過去。
葛雲得知顔斐出事的消息時,正在跟高層開會,立刻扔下手上的文件,第一時間趕到了拍攝現場。
救護車已經到了,現場一團混亂。葛雲脫了高跟鞋,看到一個工作人員在偷偷舉着手機拍救護車,立刻把高跟鞋扔過去,大聲罵道:“找死是不是?什麽時候了還給我瞎拍!”
那個工作人員立刻羞愧地放下手機。
葛雲在救護車前找到了顔斐,他躺在擔架上,臉上有被碎玻璃劃破的血痕,嘴唇蒼白,毫無生氣。小夏在旁邊哭得眼睛都腫了,肩膀不住顫動。
“别哭了,趕快幫着送醫院。我聯系他爸媽。”
顔斐不是第一次在拍攝片場出事。之前他拍一部古裝劇的時候,吊在威亞上,從高高的屋檐往下跳,結果控制威亞的人沒操作好,提前放了線,他沒落在軟墊上,背部直接着地,磕傷了腰椎,住了半個多月的院才好。
幹演員這一行,隻要較真敬業,受傷都是家常便飯。葛雲以爲自己已經看得淡了,沒想到現在看着臉色青白的顔斐,她的心頭還是一陣陣悶痛。
如果當初顔斐像姨父期望的那樣,選擇從商,他現在的人生是不是完全不一樣?
至少,不會受這麽多傷。
想到顔斐的父母很快要到,葛雲又歎了口氣。
待會兒兩位長輩來了,她還不知道要怎麽跟他們交代。
正煩惱的時候,病房外響起敲門聲。
葛雲猜是他們到了,她理了理鬓發,起身開門。
沒想到,門外站着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男人。
男人高大英俊,臉色掩不住地焦急,但仍是彬彬有禮地問:“請問顔先生在這個病房嗎?”
“你是?”
“我姓辛,叫辛嵘,是顔斐的朋友。”
其實葛雲已經猜到他是誰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辛嵘,目光複雜:“你是顔斐的……男友吧?”
辛嵘頓了一下,沒有否認。
“是。”
葛雲努了努嘴,請他進去。
辛嵘快步走到病床前。
他路上闖了兩個紅燈,幾乎是不要命地飙車到這裏。這會兒真來了病房,看着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的顔斐,一時竟有些無所适從。
他習慣了青年活力滿滿、眼角帶笑地在他身邊轉悠的樣子,現在他長睫低垂、面色蒼白地躺在這裏,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人。
“他是怎麽受傷的?”
辛嵘壓下心中的難受情緒。
“拍攝結束,他自己開車想試試性能,結果山上突然沖下一頭鹿。車子失去控制,撞到了路燈上。”
葛雲言簡意赅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辛嵘點頭:“醫生怎麽說?”
“身上有擦傷,不嚴重。就是腦震蕩需要觀察,希望不會惡化。”
辛嵘瞥了眼顔斐身旁的輸液瓶,又看了看他放在薄被外的左手。青年肌膚白皙,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手上兩個刺眼的針孔,顯然之前已經輸過幾次液了。
“嗯。”
聽到葛雲的話,辛嵘胸口的痛苦稍緩。至少顔斐沒出大事,他人還好好地在這裏,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你是顔斐的經紀人吧?”他忽然想到,自己進來這麽久,還沒跟葛雲正式打招呼。
“辛先生怎麽猜到的?”
“你的聲音,我在電話裏聽到過。”辛嵘勉強笑了笑。
葛雲一愣,忽地想到什麽,嘴角揚起。
“其實我嗓門沒那麽大,主要是被這家夥給氣的。”葛雲瞥了眼床上的人,目光掠過一絲無奈,又朝辛嵘伸出手:“正式介紹一下,我叫葛雲,是顔斐的經紀人,也是他的表姐。”
“表姐?”
辛嵘沒想到顔斐跟他的經紀人還有這層關系。
“他沒跟你提過?”葛雲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東西,掩住嘴,有些驚訝。
他大概以爲自己都調查出來了吧。辛嵘在心中苦笑,跟她握了握手。
葛雲上下打量他。
辛嵘被她審視的目光看得不太自在,禮貌道:“有什麽問題嗎?”
“之前,顔斐說你生了重病,在住院,還搶救過。”葛雲語氣淡淡的:“沒想到辛先生這麽健康。”
辛嵘臉色一僵。她說的,是顔斐爲了他推掉試鏡的那次。
“其實顔斐沒說謊,我那天,确實出了些事,差點就進了醫院。”
“辛先生,你放心,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葛雲知道他心中所想,她抱着手臂,朝辛嵘點了點頭:“看得出來,顔斐很喜歡你。我隻是希望他不是一廂情願。”
辛嵘心中慚愧,沒有說話。
“辛先生,既然你來了,我也不打擾你們倆了。醫生說顔斐随時會醒,你可以在這兒陪一下他。”
“謝謝。”
辛嵘感激地朝她點頭。
葛雲帶上門出去了。病房裏隻剩辛嵘站着,先前有另一個人在場,他不敢過多地表露内心的情緒,現在葛雲一走,他沒了顧忌,徑直在病房邊坐下。
他垂眸凝視顔斐,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對不起……”
除了道歉,他想不到自己還能說什麽。
青年眼睫緊閉,神情柔和,似乎聽到了他的話。
辛嵘苦笑,他握住顔斐沒輸液的另一隻手,低着腦袋,神情内疚。
“我不該跟你吵架,對不起……等你醒了,你想怎麽樣,都可以。”
他也不抱希望顔斐會立刻醒來,隻是握着他的手,喃喃自語。
病房裏安安靜靜。
辛嵘說完那番話,便放下顔斐的手,正要給他掖被子時,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真的?”
辛嵘怔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是顔斐的聲音。
他連忙向青年看去。
顔斐眼睛半睜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氣色依然虛弱,隻是眼底的神采一如往常。
“你什麽時候醒的?”
“你跟葛雲說話的時候我就醒了。”
顔斐眨了眨眼,依稀有幾分俏皮:“不過我……不想打擾你們,就沒睜眼。”
他的身體尚未恢複,說話還是有些費力。
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刹那,辛嵘心中早已被狂喜充滿,不過他不善于表露情緒,隻是朝顔斐點了點頭:“你醒了就好,别說太多話,保存體力。”
“剛才你說的那些,還算數嗎?”
顔斐執拗地看向他。
“什麽?”
辛嵘臉色一窘。他突然想到,顔斐既然早就醒了,那麽他之前摸他臉的時候,對他傾訴衷腸的時候,他肯定都看在眼裏。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顔斐忽然咳嗽了兩聲,他本就虛弱,這會兒皺着形狀姣好眉,有些薄怒的樣子,活脫脫一個讓人憐惜的病美人。
“算數。”辛嵘看着他尖俏的下巴,心尖冒着疼,也不管自己都答應了什麽。
顔斐抿着唇,笑容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