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防盜設置,比例不足的話需要到規定時間才能看到~筆芯 信王妃——
其實她原本才是這信王府中最尊貴的女人。
霍令儀聽到這聲也跟着一怔, 她轉身朝身後看去, 便見許氏還肅着一張臉…隻是在看到她的時候, 許氏先前還頗爲嚴厲的面色便又化爲柔和。
許氏朝霍令儀走去,而後是伸手握着她的手輕輕拍了一拍,口中跟着輕微一句:“别怕。”待這話說完,她便又屈膝朝林老夫人那處行了個禮,态度謙順,語句從容,恍若舊日一般:“母親。”
這若是擱在往日, 林老夫人指不定又該冷嘲熱諷過去。
隻是今兒個許氏着實是與往日不同,何況霍令德先前那話她本也不喜…自然也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什麽都未說。
周邊的丫鬟、婆子瞧見這幅樣子,便也都屈膝朝許氏那處一禮, 口中齊聲跟着一句:“王妃。”
許氏點了點頭卻也未說什麽,她仍握着霍令儀的手, 一雙眉眼卻微微低垂看着霍令德, 容色嚴肅,聲音也仍帶着幾分嚴厲:“你往日也是個乖巧孩子,今次這回事也就算了,隻若是往後再讓我聽到你說這樣的話…霍家的規矩雖然不重, 可怎麽敬上怎麽接下。”
“你若是不懂, 我自會遣嬷嬷好生教你一回。”
霍令德聽着許氏這話, 隻覺得一雙眼眶越發紅了…長這麽大, 這還是頭回她被人在大庭廣衆之下如此訓斥。她擡頭看了看林老夫人,見她手握佛珠垂着一雙眉眼毫無要管此事的樣子,再看了看身邊的林氏,見她仍舊白着臉不知在想什麽。
她袖下的手緊緊攥着,卻不肯低頭。
霍令德知曉不遠處的霍令儀一定在看她,用那雙及其淡漠而又蔑視的眼睛看着她,她…不願就這樣在霍令儀的跟前低頭。
若當真低了這回頭,霍令儀日後定會更加看不起她。
可她卻不得不低頭。
祖母不肯幫她,母親又是這幅樣子,她…隻能低頭。
霍令德強忍着心中的恨意和憤懑彎了一段脖頸,口中是言:“謝母妃教誨,令德知錯。”
林老夫人見此終于開了口,她先前來得急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隻是眼看着尚還在失神的林氏便又忍不住蹙了眉心:“好了,到底出了什麽事?”這麽多年,她還是頭回在林氏的面上看到這幅樣子,究竟是出了什麽事,竟讓她這般?
霍令儀聞言便朝林老夫人那處打了一禮,她眉眼微垂,聲音如故:“請祖母先上座。”
待這話說完,她才站直身子眼看着李嬷嬷,開口一句:“李嬷嬷,勞你領着屋中的丫鬟、婆子去外處等候。”
這便是有私話要說了。
李嬷嬷看了看林老夫人見她點頭才屈膝應了“是”,而後便領着衆人往外退去了。等這屋中的人走了幹淨,霍令儀便扶着許氏也坐下了,而後她才朝霍令德看去,相較先前,此時她的面容卻不算好,寒冬臘月化不開的冷凝,連帶着聲調也很是低沉:“先前三妹問林側妃可是得罪我?”
“如今我便與你說,若是側妃單隻得罪我也就罷了。可咱們的側妃娘娘心太大…她做出這樣的事來,得罪的可是咱們整個霍家!”
霍令儀這話擲地有聲,屋中衆人聞言皆是一驚…她的話卻還未曾說完,隻停了這一瞬。霍令儀便又上前兩步朝林老夫人屈膝一禮,口中另又跟着一句:“原本這事我并不想讓祖母知曉,林側妃說到底也總歸是林家的人,與您有姑侄情誼。”
林老夫人聽得這話,面上便又起了幾分疑惑,連帶着聲也帶了幾分不解:“到底是怎麽了?”瞧着晏晏這幅模樣,此事還頗爲嚴重。
霍令儀卻不再說話,她彎腰撿起那本冊子,而後是呈了上去,口中是繼續說道:“此事是我身邊的丫鬟合歡親禀,原來這麽多年,林側妃以持掌中饋爲便利,暗地裏卻讓李婆子及其兒子替她在公中做着假賬貼補自己的鋪子。”
“什麽!”
林老夫人剛翻開冊子,聞言手卻一抖,冊子正好敲在腳凳上砸出一個不輕不重的聲響。她擡眼看着霍令儀,見她容色微沉,紅唇緊抿,卻是說不出的端肅模樣…這麽多年,她還從未見晏晏說過虛詞,雖還未曾了解事情的全部,心下卻已然是信了幾分。
待又看着林氏還是那副模樣,林老夫人的這顆心瞬時便又沉了下去。
“不,不可能!”
霍令德小臉蒼白,她擡眼看着林老夫人見她已黑了臉,忙開口辯解道:“祖母,母親不會做這樣的事,定是…”她想說這是霍令儀胡亂說道的,想說這一切不過是霍令儀栽贓給母親的,可想着先前許氏的那番話,她這後話還未出口便又強自給壓了回去。
霍令德隻好擰了脖子朝林氏看去,手握着她的胳膊晃動着:“母親,您說話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氏終于回過了幾分神,她失神的眼睛漸漸聚起光芒,隻是面色卻還是蒼白着…她眼滑過屋中衆人,而後是朝塌上端坐着的林老夫人看去,待看到腳凳上的那本冊子,她整個身子又是一僵,唇口一張一合,口中是道:“母親,我…”
林老夫人看着她這幅模樣哪還有什麽疑問?
她心下又氣又急,也不等人說完便取過放置在案上的茶盞朝人的身上扔去,口中是跟着一句:“你這個混賬東西!”
屋子裏玉竹早就備好了冰鎮過的果子、涼茶,這會見她們過來便笑着讓人端來涼水,親自服侍着兩人淨了回面。
兩旁的小侍也握着扇柄輕輕打着扇,憑得又送來一陣涼風。
林老夫人等身上這股子膩歪散了,便又捧着涼茶喝了一口,跟着才開口和玉竹說道:“去把李嬷嬷請過來。”
玉竹聞言忙應了一聲“是”。
她朝兩人打了一禮,而後便往外走去…李嬷嬷就在後罩房待着,玉竹一來一去也沒花多少功夫,不消一會便過來了。
林老夫人将将用完一盞涼茶,又接過霍令儀遞來的荔枝吃了一口,等那股子甜味入口她才握着帕子拭了回唇,看着跪在跟前的李嬷嬷開口說道:“你是舊日陪着我的老人了,上回你與我說得事,我也給你安排好了。”
“令君身邊那個名叫連翹的大丫鬟,今年也到了許配的年紀,你覺得如何?”
李嬷嬷原還在想着今兒個喚她過來是爲着哪樁子事,乍然聽到這麽個消息卻是好一會都沒能回過神來…世子身邊的連翹,那可是她連想都沒想過的人啊。她那兒子是個什麽樣的人,上頭的主子不知道,底下的那些小丫頭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這連翹真肯嫁過來?
李嬷嬷心下免不得有些躊躇,她張了張口剛想說話,便見霍令儀已笑着擡頭朝她看來:“嬷嬷怕不是高興傻了?祖母這好不容易指門親事,你還不快過來謝恩?”
是啊…
這可是老夫人親自指得親事,就算那連翹再不肯又有什麽辦法?李嬷嬷想到這便也松開了心神,她忙朝林老夫人連磕了三個響頭,口中是疊聲說着“謝老夫人”的話…私下卻免不得對霍令儀也生了幾分謝意。
今次這回事若是沒有郡主幫腔,又怎麽可能這麽順利?
且不管這位郡主究竟想做什麽,可她兒子的終身大事總歸是有了解決,單隻這一條,她日後也得好生謝人一回。
林老夫人瞧她這幅模樣便擺了擺手,口中是一句:“瞧把你高興的,你陪了我這麽多年,我自然是要爲你好生考慮的…連翹那處我會遣人去說的,你回頭去擇個好日子,就讓你兒子把人迎進門吧。”
“是是是…”
李嬷嬷又好生謝了一回,才退下。
霍令儀卻是又陪着林老夫人說了會子話才離開。
離開的時候,玉竹親自打了簾子送了她出去…霍令儀接過一旁丫頭遞來的團扇握在手中慢慢打着,跟着是側頭朝人那處看去,眉目含笑,語句依舊:“玉竹姑娘在想什麽,瞧着倒像是心中有事似得?”
玉竹聽着這話才回過神,她忙垂了頭與人打了一禮,口中是道:“許是奴昨兒個沒睡好才恍了神,郡主勿怪…”
“瞧你…”霍令儀笑着扶了人一把:“姑娘是伺候祖母的老人了,我哪裏有什麽好怪的?不過在我這處也就罷了,可别在祖母跟前恍了神錯了話…沒得惹祖母不高興。”
“是…”
玉竹隻覺得扶着她的那隻手蝕骨冰涼,讓她忍不住就打了個冷顫,就連聲音也輕輕抖動起來:“奴記下了。”
霍令儀見此便也不再說話了,她重新折回了身子,手中的扇兒輕輕晃打着,步子沉穩得朝外頭邁去。
玉竹卻是等她走出了簾外才敢站起身來,她看着那尚還在翻動的布簾,素來沉穩的心卻還是跳躍不止。她仿佛能看見那人挺直的身影,恍如雲端的富貴花一般,明明還是那副模樣,怎得…怎得如今竟然會令人覺得如此害怕?
她想起先前老夫人指得那門親事,李嬷嬷那個兒子瞧着的确不錯,可私下卻是個愛逛勾欄的,前段日子還染上了賭…這樣的人怎麽會是良配?不知連翹究竟怎麽得罪郡主,竟落得這幅局面。
可她卻什麽都不敢說。
先前郡主離去時的那句話還猶如在耳,女子成親便是換了個人生,她可不想成爲第二個連翹。
身旁的小丫鬟看着她的臉色,輕輕問道:“玉竹姐姐,您怎麽了?”
“沒事…”
玉竹回過神,她朝那半開的窗棂外頭看去,好一會才喃喃一句:“這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啊?”
小丫頭順着眼往外瞧去,晴空豔日的,哪裏是要變天的模樣?
…
夜裏。
明月高升,星河滿布,院中的燈火也都點了起來,随着七月的晚風在這深沉夜色裏輕輕晃蕩着。
此時的夜已有些深了,信王府的主子下仆也大多都已睡了,容安齋裏的燈火卻還未曾歇…林氏披着一件外衣坐在軟榻上,一手掩着唇打着呵欠,一面是看着底下伏跪的美貌丫頭,好一會才開口說道:“這事是老夫人做得主,你求到我這處又有什麽用?”
她話是這樣說,私下卻也有些疑惑,這好端端得老夫人怎麽把連翹指給朱管事?林氏想着先前丫鬟傳話過來的時候,說是“郡主陪着林老夫人坐了一下午”,難不成這事竟是那個丫頭的主意?
若是如此,那個丫頭究竟想做什麽?又爲何要這麽做?
“側妃,側妃…”
連翹一面說着話,一面是朝人又膝行靠近了些。
等又近了些許,她便彎着腰身在那地上連着磕了好幾個響頭…如今已是七月,地上也沒鋪個什麽東西,沒一會功夫連翹那片額頭便紅起來,可她卻已顧不到疼痛:“您救救奴,您救救奴吧,奴真的不想嫁給朱管事,那是個什麽樣的人,您最是清楚不過了,奴要是嫁過去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她這話說完便擡了頭——
連翹原就生得一副好面容,如今雙眼含淚更是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模樣。
她還在磕着頭,聲聲入耳,口中是疊聲跟着一句:“側妃,您救救奴,隻要您救了奴,奴日後定會做牛做馬報答您的…”
連翹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了,自打午間得了這樁消息,她從最初的震驚到餘後的害怕已不知哭了多少回…李嬷嬷的那個兒子瞧着人模人樣,私下卻是個浪蕩性子,早些府中還有不知事的丫頭被他欺辱過。
可因着他的母親是老夫人身邊的,那些丫頭也隻能咬碎了牙把這份苦往肚子裏咽。
她不想嫁,更不敢嫁…
真要嫁過去,她這輩子也就完了。
連翹想到這隻覺得那滿心的惶恐蓋于身上,竟連往日的冷靜也沒了,她擡着一張滿是淚痕的臉一瞬不瞬地看着林氏,壓低了聲說道:“您往日應允過奴,隻要奴幫了您,您就會…如今奴什麽都不要,奴隻是不想嫁給朱管事。”
“側妃娘娘,您幫奴一回,就這一回…”
林氏先前還有些疲态困倦的面容在聽到這話後卻化作了一抹冷厲,她松開掩在唇邊的那隻手撐在茶案上,素來溫和的眼睛是一片冷凝,連帶着聲線也低沉了幾分:“你這是在威脅我?”
霍令儀抱膝坐在臨窗的軟塌上,軟塌邊上的一排木頭窗棂皆大開,六月的夜已有幾許炎熱,或是要下雨的緣故,今兒個夜裏更是悶熱得令人難耐。屋子裏未曾點燈,隻有點點星河從外頭打來,隐約照亮了這一室布景。
…
“郡主這是怎麽了?”
說話的是紅玉,帶着幾分擔憂與急切:“自打郡主今兒個醒來後便有些不對勁,莫不是來時淋了雨病着了?不行,我得去請大夫給郡主看看。”
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隻是沒過一會那腳步聲便止住了,卻是又多了一道女聲:“你這風風火火的性子,也就郡主容得住你在身旁伺候。這大晚上的你打算去哪兒尋大夫?何況這兒又不是燕京…王爺出了這樣的事,郡主的性子又是素來要強的,自是不肯在我們面前露出什麽端倪。我們且别去擾着,等到郡主想通了自會傳我們進去伺候。”
“哎…”
夜色寂靜。
這一聲歎息掩蓋了先前所有的聲音,外頭也終于跟着安靜了下來。
而屋中抱膝而坐的霍令儀也終于擡起了一雙潋滟桃花目,她半側着身子往窗外看去,星河似羅盤,打在她明豔的面容上平添了幾許清冷之色…她是午間醒來的,原本以爲是墜入山崖未死。
隻是眼瞧着這處陌生的光景,還有伺候在身側的紅玉和杜若,卻讓她一時有些未曾反應過來。
杜若早在一年前便被她許人了,何故如今又是一副姑子打扮出現在她的身旁?
這“一時”卻足足過了半天光景…
等到日暮四斜,等到星河滿天,霍令儀這顆似被一團迷霧包圍的心才終于有了幾分清晰明白。她的确沒死,卻也未曾活着,許是天可憐見讓她回到了建昭十九年…隻是天若當真憐人,又爲何不讓她再回得早些?
若是再早些,也許她的父王也就不會死。
霍令儀想到這,一雙眉目微微低垂了幾分,恰好遮掩了那微紅的眼眶,隻是眼角挂着的那一粒淚珠卻在這月色的照映下越發顯得晶瑩璀璨。
如今的夜還不算深,可窗外卻已是一片寂靜,各家各戶的燈火早已滅了…此地是位于邊陲的一處小鎮,半個月前父王在邊陲一場戰役中箭身亡,戰火燎原,幾千将士無一生還。
霍令儀雙目緊閉,眼角先前墜着的那粒淚珠滑過臉頰,滴在了衣襟之上沒一會便消失不見了。
似是終于撐不住了。
霍令儀的紅唇輕輕抖動起來,帶着強忍抑制的傷懷,口中跟着呢喃一句:“父王…”
…
隔日清晨。
霍令儀醒來的時候,外頭的天色還有些早。
她的手緊緊握着身上的錦緞,一雙桃花美目卻依舊緊緊合着,不肯睜開…她怕昨日不過是一場黃粱夢,醒來又得歸爲虛無。
等到外頭傳來紅玉與杜若的聲音,她才終于睜開了眼。
霍令儀半坐起身,眼掃過屋中布景,而後是啓了紅唇讓兩人進來伺候。
紅玉和杜若忙推門走了進來,昨兒個她們隐約是聽到屋中有幾許細微的哭聲,隻是郡主未曾傳喚,她們自是不敢進來。如今眼瞧着郡主好生坐在床沿上,面容也已恢複了素日的模樣,心下才緩和了一口氣。
紅玉取過一旁木架上挂着的衣裳替人穿戴起來…
霍令儀伸展了胳膊任由人穿戴着,等接過杜若奉來的帕子拭了回臉,口中才跟着問了一句:“常将軍何時過來?”常将軍是父王的部下,也是他的親信。
杜若聞言忙恭聲回道:“昨兒個夜裏已讓人遞了信過去,估摸着早間便會過來。”
霍令儀見此也就不再多言,等用過早膳,沒過一會,常将軍便過來了…常将軍,名喚青山,與父親同歲,按着輩分她要喚他一聲叔叔。
常青山許是剛從軍營出來此時身上還穿着一身盔甲,手上抱着頭盔,步子走得很急,大刀闊斧的卻再無往日英姿風采。
他一雙眼珠布滿着紅血絲,許是已有幾日未曾睡好,面上呈現出一片滄桑之态。
等走到屋中,常青山看着屏風後的身影,忙單膝跪了下來,聲音嘶啞帶着難以言喻的悲拗:“郡主。”
霍令儀看着跪在屏風外頭的身影,聽着他強忍着的悲痛,一時也有些難以抑制的紅了回眼眶,杜若忙奉了一塊帕子過來,她卻未曾接過…等把那股子淚意逼退,她才開了口:“常叔叔快起來吧。”
常青山是又謝了一聲才坐在了一旁的圓墩上…
他把手中的頭盔置于一側,而後才開了口:“邊陲人多眼雜,這一趟,您不該來。”
霍令儀卻并未接話,她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問道:“父王他…”
常青山聞言是又重重得歎息了一聲:“一場戰火,三千将士英靈俱散,百裏之地更是寸草不生。”他的聲音還帶着幾分嘶啞,說及此處,目光更是透露出幾許難言的悲傷:“事後,屬下曾去尋過王爺的屍體,隻是…”
他後話并未說完,可在場之人誰又會不明白?
霍令儀一直未曾說話,她低垂着眉目,雙手緊緊交握着…這些話,她并不是頭一回聽。她以爲經了歲月的沉澱,經了世事的滄桑,她已不會再像上回聽時那樣心痛了,隻是等到真正這樣再經曆一回,她卻還是疼得喘不過來。
父王…
她的父王啊,一生忠貞報國,最後葬于這邊陲小鎮,卻連一具屍首也未曾留下。
屋中靜谧,無人說話。
常青山看着屏風後的身影,待說完邊陲如今的情況,跟着是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口中是言道:“這是屬下在戰場找到的匕首,原本想着等到回京的時候再給您送去…”紅玉忙伸手接了過來,奉到了霍令儀的跟前。
霍令儀看着紅玉手中捧着的匕首,匕首早已被戰火燒得瞧不出原本是個什麽模樣了,可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父王常年戴于身側的匕首,她曾向父王讨要過無數次,隻是父王怕匕首鋒利總不肯給她…倒是未曾想到歲月翩跹,這匕首還是到了她的手中。
她伸手接了過來,指腹滑過刀柄,這兒原本該有一顆紅寶石,如今卻隻留下了一塊空洞。
霍令儀什麽話都未說,隻是緊緊握着手中的匕首。
待過了許久,她才重新開了口:“多謝常叔叔親自跑這一趟。”
常青山聞言是搖了搖頭:“屬下與王爺認識幾十載,如今王爺逢此大難…”他後話未說全,隻是另辟一話說道:“世子年幼,如今王府上下還要靠郡主回去主持大局,萬望郡主保重身體,切莫太過傷懷。”
“是啊…”霍令儀的聲音有些缥缈,她側頭看着窗外的光景,像是在望着燕京的方向,口中跟着呢喃一句:“是該回去了。”
…
常府。
常青山回府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他未曾回正房,反倒是徑直去了書房。如今夜色已起,書房之中卻并未點燈,他剛剛推門走了進去,屋中便傳來一道懶散的男聲:“人走了?”
“是…”
常青山是辨了一會才朝一處看去,待瞧見一片黑色衣角忙又垂下了眉目,他朝人拱手一禮,口中是跟着恭聲一句:“屬下親自送人出了城。”
“嗯…”男人的聲音有些低沉,辨不出什麽喜怒,也沒有什麽波瀾…待過了許久,才又開口問道:“那個丫頭可曾問了什麽?”
“都是一些尋常話,隻是…”常青山仍舊低垂着眉目,他想起城門口那人突然握住了缰繩,一雙潋滟桃花目掃過這邊陲小鎮,跟着是朝他看來“您跟着父王幾十年,這麽多年,跟着父王的那些人都晉升了,唯有常叔叔仍舊在這個位置不動。”
“如今邊陲無主将,您說這天是不是也該變了。”
常青山記得那人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就連眉目也沒有一絲變化…可他隻要想起那人朝他看來的眼神,卻還是覺着有一股滲人的涼意襲滿全身。
明明是這樣年幼的一個姑娘,看向人的眼神卻仿佛已沾了這塵世的滄桑。
常青山心中想着這樁事,眉心便也跟着折了一回:“您說郡主這話是個什麽意思?難不成她是知道了什麽?”
等他把這話說出來的時候,隐于黑暗中的男人卻突然地輕笑一聲,他這一聲笑不似先前的冷寂,倒是平添了幾許懶散風流味:“她若真知道了什麽,也就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這個地方。”
“不過——”男人的眉毛微微挑了幾分,口中是又跟着一句:“這個小丫頭,如今倒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柳予安聞言是輕輕折了一雙眉心,他自然是察覺到了今日霍令儀的不同…柳予安?他從未聽她這樣喚過。這麽多年,霍令儀的年歲越長,就連對他的稱呼也從最初的柳家哥哥,到如今的信芳,卻是從來沒有這樣喚過他的名字。
他剛想說話——
待看到霍令儀眼角的疲倦,和微蜷的眉心,折起的眉心便又收緊了幾分,心下也跟着平添了幾分疼惜。
柳予安的聲音依舊溫和,就連面上也仍舊是那一抹溫潤恍如四月春風的笑容:“卻是我忘了,你剛回來定然未曾歇息好。”
他這話說完是從袖中取過一個油紙包放到了霍令儀的手上,口中是跟着一句:“你往日時常鬧着要吃那陳家鋪子的蜜餞,今兒個我恰好路過便替你帶了一包過來…隻是蜜餞酸口,你還是要少吃。”
霍令儀看着手中的那個油紙包,陳家鋪子的蜜餞,酸甜入口,她往日是最喜歡吃的。
隻是,也有許久未曾吃到了。
前世每回路過陳家鋪子的時候,霍令儀都會讓馬車停下來朝着那家鋪子望一眼,想着舊時記憶裏每回柳予安拿着這樣的一個油紙包放到她的手上,一面笑她“貪吃”,一面卻又忍不住給她帶了一回又一回。
那年少記憶裏的柳予安一直都是很好的。
他性子溫和爲人清隽,卻也不是待誰都這樣…他有自己的堅持,也會怕她多想而拒絕其他人的靠近,曾經的她一直都以爲她是不知道修了幾世的福氣才能遇上這樣一個柳予安。
直到最後,霍令儀才知道。
她那修得哪裏是福氣?不過是人世孽緣、命中業障罷了。
霍令儀想到這便什麽都未曾說,她斂下心中所有的思緒朝人屈膝一禮,口中也不過尋常一句:“多謝你了,如今家中事務繁忙,我便不送你了。”她這話說完便招來小侍讓人送柳予安出去。
小侍聞言忙上前來。
柳予安心中卻還是有幾分說不出的疑惑,他垂眼看着霍令儀有心想問上一回,隻是看着她一身素服半面倦容,那些疑問也都盡數消散了…或許是他想多了。
如今晏晏初遭人世大悲大拗,自然會有情緒不穩的時候,等再過些日子就會好了。
他思及此便也未說什麽,隻是又寬慰了人幾句才往外走去。
紅玉打了簾子走了進來,她的面上還有幾分不解,口中也是說道:“郡主,柳世子今兒個怎麽這麽早就走了?”
霍令儀聞言便朝紅玉看去,待瞧見她面上的懵懂不解,她什麽都未說,隻是把手中油紙包放到紅玉的手上徑直朝外走去。
…
錦瑟齋。
晚間,霍令儀陪着霍令君玩鬧了一會,等把他哄睡着了才打了簾子往外走去…許氏正在外頭做着女紅,見她出來便笑着說道:“瞧你這一頭汗,你弟弟頑劣,你也别總是縱着他,沒得累着了身子。”
霍令儀聞言也隻是輕輕笑了笑。
她朝人走過去,由着人拭了這滿頭的汗,才開口問道:“母妃這是在做什麽?”
許氏聞言握着帕子的手卻是一頓,她垂眼看着手中的衣裳,卻是過了許久才開口說道:“這衣裳還是你父王離開燕京的時候繡得,如今衣裳快繡好了他卻穿不着了…”她這話說完是又跟着幾日:“等再過幾日你父王的祭日也要到了。”
霍令儀聽到這話也跟着沉默了一瞬,她的指腹滑過衣裳上頭用金線繡着的紋路,心下是輕輕歎了口氣:“等到了那日,我陪您一道去吧。”
父王出殡的時候她在去邊陲的路上,如今七七大祭,她想去清平寺替他上一炷香。
許氏自然是應了,她把手中的衣裳放在一旁的繡簍中,跟着才又朝霍令儀看去,卻是又過了一會才開口說道:“你明年也該及笈了,若不是你父王的緣故,等過了及笈你也該嫁給信芳了。”
霍令儀聽聞這話,倚在許氏懷裏的身子還是有片刻的僵硬…可也不過這起子功夫,她便開了口:“我和他雖是自幼長大,卻也沒定個什麽婚約,何必耽誤人家。”她說話的語調未有什麽異樣,可那雙微微低垂的眼中卻是一片清冷之色。
許氏未曾察覺到她的不同尋常,聞言也隻是柔聲說道:“你和信芳雖然未曾有過婚約,可咱們兩家素來走得近,這心思卻是早就存了的…”她說到這,手便撐在霍令儀的頭上輕輕揉了一揉,跟着是一句:“何況信芳是個好孩子,早在你父王出殡那會,他就來與我說了…他願意等,等着你除服之後再迎娶你進門。”
這話——
霍令儀并不是頭回聽。
前世柳予安也曾鄭重其事得與她說過,他說他會等她,等到她除服後再娶她。彼時她聽到這話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呢?那時她的父王才剛剛歸天不久,正是她這順遂人世裏最灰暗的日子,可因爲他的這番話,卻讓她對這個人世又多了幾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