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一隻手拽着裴伊的胳膊，稍微往上一拎，便輕而易舉把裴伊拉了起來。

“謝謝。”裴伊有驚無險地吸了兩口氣，擡頭去看來人，卻發現面前的男人用帽子墨鏡和口罩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壓根看不清楚他的長相，這一刻男人也在低頭看着裴伊，明亮的白熾燈下他的墨鏡裏折射出裴伊驚魂未定的面孔。

可是不知道爲什麽，裴伊總覺得這個男人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熟悉感，他甚至莫名其妙産生一種沖動，想把男人臉上的遮擋物拿開仔細瞧一下，看看他究竟長什麽樣子。

不過這個念頭隻是在裴伊腦海裏一閃而過，他忙不疊站直身子，想把胳膊從男人手裏抽出來，結果抽了幾下沒有抽出來，男人像是沒有知覺似的，微微低着頭一瞬不瞬注視着他，即便隔着墨鏡裴伊也能感覺到鏡片後面灼熱的視線仿佛要把他的皮膚燒起來。

“先生。”裴伊後退兩步，又扯了扯自己的手臂，“你先放開我好嗎？”

不等男人有所反應，裴伊身後的鑒定室裏忽然沖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裴團團甩着兩條小短腿跑得極快，平時連走路都有些踉跄的小家夥這個時候居然腳底生風連停頓一下都沒有，眨眼間便撞到了男人腿上。

“壞叔叔，放了我爸爸。”裴團團委屈得小臉都皺成一團了，舉起毫無殺傷力的拳頭用力錘了一下男人的大腿，話音裏的哭腔幾乎要溢了出來，“我爸爸很窮，他沒有錢給你。”

裴伊：“……”冷不丁被自己兒子紮到心是什麽感覺？

聽到裴團團的哭訴聲後，男人如夢初醒般連忙放開了拽着裴伊的手，他低頭把視線投到一溜煙躲到裴伊身後的裴團團身上，似乎還想伸手摸一下裴團團的腦袋，在感受到小家夥警惕又懼怕的目光後隻得把已經擡到半空中的手收了回去。

“剛才謝謝你了。”裴伊摸着被捏得有些發疼的手臂說。

男人點了點頭，看着裴伊沒說話。

裴伊被男人專注的視線看得毛骨悚然，回想到剛剛男人奇怪的舉動頓時更加覺得眼前這個人來曆不明，而且南方城市在十月底的天并沒有多麽寒冷，裴伊和裴團團都隻穿着單薄的兩件套，反觀這個男人身着厚實的大衣又把整張臉捂得嚴嚴實實絲毫不見光。

裴伊越想越覺得奇怪，趕忙拉着裴團團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轉角後，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裴伊的視線中，與此同時裴伊手裏消沉了一會兒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依舊是翟子越打來的電話。

剛接通電話就聽到翟子越着急的聲音：“裴伊你沒事吧？我聽你鄰居說有人去你家裏鬧事了，還吵得隔壁樓都能聽見聲音。”

“現在沒事了。”裴伊笑着說，“我堂哥堂姐他們不知道從哪裏聽到風聲知道我在給孩子們補習的事兒，就想不花一分錢把他們兩家人的倆孩子塞到我的補習班來，不過我已經按月數收費，最後他們也沒落着好。”

翟子越立馬嚷嚷道：“卧槽你那些親戚也太不要臉了吧？當初他們親口說你搬走後就再也不聯系了，現在又死不要臉地湊過來占便宜，以前他們從你那裏搶了那麽多東西吃進嘴裏還沒吐出來——”

罵罵咧咧到一半的時候，翟子越的聲音突然拉遠了，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在對旁邊的人說話，“對了，穆先生不是認識政府的人嗎？正好裴家那幾個臭不要臉的都在廠裏工作，讓穆先生找人把他們弄下去……哎喲你彈我額頭做什麽？痛死我了！”

緊接着聽到俞灏冷淡的嗓音：“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在裴伊面前說起穆先生。”

翟子越發出抗議的呐喊：“說得好像你剛才的話他就沒有聽到似的。”

“肯定沒聽到。”俞灏驟然放低了音量，可惜由于他和翟子越之間的距離太近，或者說翟子越是直接叉開腿坐在他身上的，于是他後面的話也一清二楚傳到裴伊耳中，“我離你手機那麽遠，他怎麽可能聽得到我說話？”

翟子越：“……也才十厘米距離而已。”

沒說到幾句電話那頭的兩個人就天雷勾地火的吵了起來，翟子越被俞灏不講理的态度氣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轉頭便問裴伊：“裴伊你來說說，你剛才聽到俞灏那個混蛋在說什麽了嗎？”

裴伊沉默片刻，開口道：“你們說的穆先生是穆文臻嗎？”

翟子越：“……”

俞灏：“……”

挂斷電話後，裴伊把前前後後的事情全部串聯起來重新梳理了一遍，才發現穆文臻其實已經來到鎮上，而且還是在裴伊給他打電話之前就自己過來了。

很明顯他們在烤鴨店外面意外相遇的那次他并不是出于認生心理才避着裴伊和周柯宏，壓根就是做賊心虛條件反射性的選擇躲避，盡管裴伊根本不知道他長成什麽樣。

換而言之，也就是說穆文臻在很久之前就記得他裴伊的存在，不僅記得，還費了功夫調查到他的所在地又千裏迢迢從B市追了過來，或許在裴伊第一次把電話打到劉秘書那裏的時候，穆文臻就已經注意到他了——

整件事情一旦找到突破口，原本如同一堆雜亂毛線般纏繞在一起的思緒也逐漸被扯順，這一瞬間裴伊猛然想起了許多被他忽略過的細節。

既然穆文臻有兩年多的時間沒有找過他，那爲什麽會在接到他第一通電話後就調查到他的地址甚至不遠萬裏趕來？

還有爲什麽穆文臻不願意出面見他？

這種被欺騙以及被隐瞞的厭惡感猶如一滴落入清水裏的黑墨，才幾秒鍾的時間就已經暈染得整片水面都是濃郁的黑色，裴伊被這股負面情緒擾得心煩意亂，他實在讨厭極了被困在迷霧中的感覺，就像上一世和薄謙結婚後，他直到死亡都不明白薄謙心裏究竟想要什麽。

其實以薄謙的家庭背景根本不需要通過外公的資金支持來達到他事業上的成功，然而最初薄謙确實是被外公提出的豐厚條件吸引着與裴伊結婚的，層層疊疊的濃霧幾乎把裴伊整個腦海填滿，電光火石中，他突然想到一點——

之前攙扶着他的男人是誰？

心中隐約有了猜想的裴伊連忙收起手機牽着裴團團往回走，但是在鑒定中心附近找了好幾圈都沒有再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倒是撞見了從便利店回來的劉秘書。

劉秘書手裏拿着兩瓶礦泉水和三明治，見裴伊焦急的神色還以爲發生什麽事了，忙不疊小跑過來說：“出什麽事兒了？”

面對劉秘書寫滿了擔憂的臉，裴伊好歹是冷靜下來：“沒事。”

劉秘書不動聲色看了眼裴伊額頭上滲出的汗水，看表情自然是不相信裴伊的說辭，隻是對方明顯不想再多說什麽，她作爲一個外人也不好意思厚着臉皮繼續問，于是劉秘書彎腰把手裏的礦泉水和三明治遞給裴團團，笑着說道：“團團餓了嗎？這個三明治很好吃哦。”

裴團團抱着裴伊的大腿沒動，擡頭眼巴巴地看了裴伊片刻，見爸爸點了點頭才露出欣喜的笑容，伸出兩隻小手捧過礦泉水和三明治，随後向劉秘書鞠了一躬，咧着嘴巴奶聲奶氣地說：“謝謝阿姨。”

到了下午四點鍾，他們才終于走完所有程序，鑒定報告需要過些時日再來取，那個時候隻用劉秘書一個人過來就行了。

回程的路上，裴伊又把他和那個陌生男人在鑒定中心外面的互動仔細回憶了一遍，覺得那個男人十有八九就是穆文臻，可能是想親自過來看看又怕暴露長相，裴伊怎麽都想不通穆文臻爲何會這麽排斥讓自己看到他的臉。

裴伊想來想去隻覺得有兩種可能性——其一是穆文臻身爲公衆人物不能被人知道他随便與人發生關系還有了個兒子的私事，其二則是穆文臻和裴伊早在很久以前就相互認識，并且穆文臻不想裴伊這裏暴露身份。

反正無論是哪種可能性，裴伊在這個時候直接詢問劉秘書就是典型的沒有腦子了，不僅不會問出個所以然來還會打草驚蛇，因此裴伊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還是忍住了向劉秘書套話的沖動。

劉秘書把裴伊送到家樓下便驅車離開了，臨走前表示醫院那邊出結果的話會由穆總親自通知他的。

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裴伊牽着裴團團走路去菜市場買了些食材，回家做飯吃飯又洗完碗後，父子倆躺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休息，裴伊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給穆文臻打個電話，可惜撥過去一直是無人接聽的狀态，裴伊又撥打了兩次沒被接通後隻好作罷。

穆文臻的身份就像是一根微不足道的刺頭，紮在裴伊的皮膚上，平時感覺不到疼痛，稍微碰一下就能清楚察覺到那根刺頭的存在，讓裴伊總想找個機會把它□□。

給裴團團洗澡時，裴伊捧着兒子的臉仔細觀察了十來分鍾。

裴伊似乎被爸爸莫名其妙的舉動吓到了，像一隻被打濕了毛的兔子似的呆愣愣坐在洗碗盆子裏，睜着無辜的大眼睛定定看着裴伊。

“爸爸，你爲什麽看我呀？”裴團團聲音清脆地問。

“因爲你好看呀。”裴伊勾着唇捏了捏兒子已經變得肉呼呼的臉蛋，剛才他無意間想起劉秘書白天時說裴團團長得很像穆文臻，隻是裴伊都快把裴團團的臉看出花了，還是沒覺得小家夥像誰，當然也不是很像他就對了。

裴團團被裴伊逗得咯咯直笑，擡起沾滿了水的手捧着裴伊的臉，閉上眼睛極其認真地在裴伊臉上啵了一口：“爸爸也好看，那個叔叔還想把爸爸拐走，但是我沒有錢，不能把爸爸要回來。”

小家夥指的叔叔就是在鑒定中心外面拽着裴伊不放疑似穆文臻的男人，以前裴伊經常恐吓裴團團如果不聽話的話就會被大灰狼拐走，到時候家裏沒錢把裴團團贖回來，年幼無知的裴團團不理解裴伊這番話的深層含義，隻記住了“家裏沒錢”四個字。

現在想來裴伊會感到内疚，重生前的他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不應該對整個世界裏隻有他的裴團團不理不睬，更不應該把對現實的埋怨和恨意全部轉移到裴團團身上，至少孩子是無辜的，讓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是裴伊自己，而不是裴團團可以選擇的。

“爸爸不會被拐走，爸爸還要陪團團長大呢。”裴伊哄着兒子快速給他洗完澡，用毛毯把小家夥包成粽子抱回卧室。

給裴團團吹幹頭發後，小家夥四肢并用爬進被窩裏隻露出一個小腦袋，目光炯炯望着裴伊，見裴伊坐在床上目不轉睛盯着手機，小家夥委屈地喊了聲：“爸爸快來睡覺了。”

“乖，你快睡，爸爸馬上就睡。”裴伊伸手輕輕拍了拍裴團團在被子裏拱起的小山包，眼睛仍舊沒有從手機屏幕上離開過，剛才他突發奇想在百度上搜索穆文臻的名字，竟然真的搜出來了好幾頁的消息，其中不乏騰訊新聞和鳳凰娛樂等知名媒體發布的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