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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成家的捅了捅身旁的女人, 好奇地問:“你說今天靜秋嫂子要給我們講啥?”
旁邊李翠花家的二兒媳無奈地翻了下白眼:“建成家的,前幾天靜秋嫂子不是說了嗎?今天是分享會,要分享自己的經曆感受什麽的……”
缺了課般的恐慌感擊中了建成家的,神色有些狐疑:“真的?你不是騙我吧?”側頭一思考, 又覺得好像聽說過這個消息便也繼續排排坐吃果果般的等待了起來。
……
大同村婦女聯合會的成立事實上才落地沒多久,因爲此前的運動中, 婦聯活動早就不知不覺的停擺,就連縣城裏的婦聯都已經形同虛設,早就沒人了,而大同村的教學互助班, 就是在那時靜悄悄地落了地。
是的, 當然這事還是現在在大同村婦女心中堪稱楷模的單靜秋整出來的。
事情的起因是在幾年前的那個深秋,前往山裏打獵的單靜秋在河溝旁“撿到了”打算自盡的呂翠花,呂翠花是村裏李同興家的,她一連給李同興生了四個女兒,原本恩愛的夫妻倆也就随着這四個女兒的落地感情破裂,甚至原本還算老實李同興那時一醉酒回家便是拿起那些個棍棒對自家媳婦就是一個下手,甚至連幾個女兒也被打的不成人樣!而呂翠花又懷了第五胎後,李同興找了個算命的一算, 說這肚子裏還是個女兒, 憤怒的李同興拿起棒子就是要好好教訓呂翠花, 倉皇跑走的翠花最後在河溝邊就是打着尋死的主意, 對她來說,這人生苦得簡直沒有盡頭,非得死了才甘願。
救下呂翠花的單靜秋明白,這村子裏發生的大大小小的悲劇一點也不少,面上的平和倒是不差,但是家暴的、抛兒棄女的……種種事件,數不勝數,她從不爲了任務而任務,自上個世界開始,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也爲了活一個自己,畢竟曾經碌碌無爲的平凡人生能有一次又一次的重來機會真的太過不易。
于是就這樣,大同村最初的“婦聯”就這麽落了地,一開始,那隻是爲了讓村子裏的那些日子苦得沒個頭的女人有個訴說的口,卻漸漸地越辦越興盛了起來。
單靜秋剛走進屋子,便是一陣鼓掌,看着下面滿當當地人她還是控制不住心中想扶額的心,畢竟看見這堆嗑着瓜子上課的女人,她還是一點也不習慣。
但人的潛力是無限的,她也沒想過自己憑借一個未婚未育的原始身份就這麽開始對全村女人開始了教學。
她習慣性的拍了拍掌,一聽拍掌聲剛剛還稀裏嘩啦的細小聲音便也全然不見,平日裏碎嘴最唠叨的婆娘都閉上了嘴,用最真摯地眼神看向了單靜秋:“今天咱們呢,不講課、不講道理,咱們來分享一下别人的故事,大家都可以聽聽這個故事,聽完後,咱們都來說說感想。”
她用眼神示意同樣在下面的呂翠花,便也坐在下面用支持的眼光看着她。
呂翠花心跳得飛快,她隻上過掃盲班,隻會寫她家幾口人的名字,她還沒想過自己居然有給人家上課的機會,嗫嚅着嘴唇看着下面烏泱泱地人頭心跳如雷,暈眩得厲害,半天說不出話,卻又在和坐在下面支持地看着自己的單靜秋對上眼的那瞬間放下了心,寫滿了安定。
“大家好,我是呂翠花。”第一個字吐出,剩下的話便也如流水般潺潺而出了,呂翠花定神便開始說了起來:“你們應該也都認識我,我家那口子是李同興,今天我要和大家分享的是關于我的故事……”
本以爲會羞恥得難以啓齒的話,卻一字一句流淌而出,畢竟那時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刻在心裏,沒齒難忘。
“我呢,有另外個名字,叫做四妮她娘,爲什麽呢?因爲我生了四個女兒,大妮子、二妮子、三妮子、四妮子,我也從大妮她娘變成了四妮她娘,而我家當家的,也從一開始說大妮是寶貝女兒,到後來變成了賠錢貨……”
呂翠花哽咽着:“我每天看着别人的兒子,我都很羨慕,是我真的非要個兒子嗎?我四個妮兒都很乖,天天幫家裏做事,從來不胡鬧,我從來不覺得我的女兒不好,可他們都說,我一定要一個兒子,沒有兒子我就是絕了老李家的根,所以我就拼命的生拼命地生,每次生下來一看是女兒,月子也不敢做趕緊起來幹活,就擔心他們一生氣把妮兒送人了……”
剛開始說,下面忍不住就竊竊私語着,雖然上了許多期婦女互助會,但許多人的思想還是很頑強,例如李翠花家的大兒媳,她最引以爲傲的就是生了三個兒子,她挺着胸對旁邊的人就是小聲地說:“生四個女兒被罵、被看不起不是正常得很嘛!還是得要個兒子!”
當然,諸如此類的話并不少,可随着話語便一點點的所有人都變得沉默,大多人的心并非那麽堅固頑強,即使再頑固的觀念看到悲劇時也會動搖,隻是動搖的情緒很快便會結束……
“那天我回家我家那口子又打我了,他喝了酒抓着棍子就要捶我,我家大妮兒幫我擋着他,就讓我跑,我那時吓跑了就往外跑,回頭看隻看到我家大妮、二妮、三妮幫我抓着她爹,四妮在旁邊哇哇哭,那時我很怕,就是拼命往前跑……”
她聲聲泣血:“後來我到了河畔邊,真的不明白這日子還有什麽意思,我過不下去了,看着那河水幾乎就想跳下去……”
單靜秋站了起來接過話茬,便也繼續往下說:“後來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我帶着翠花回去他們家,那時候幾個妮兒已經被他爹打了好幾下,但是不管多疼都在到處找媽,而孩子她爹早就在床上撒完酒瘋睡得沉了……”
……
這事在那時鬧騰得厲害,因爲呂翠花是大同村第一個離婚的,那時李家和呂家差點打起來,呂家在村子畢竟是小姓,但背後好歹站着石拳頭和村長,倒是一時之間鬧個勢均力敵,但後來哪怕是李同興悔悟兩人也是離婚收了場。
呂翠花擦着眼淚緩了過來:“也許有的人會說,我怎麽那麽不懂事,生個兒子就好了,可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那時其實靜秋嫂子拉我回去我也是不想過了的,那晚上靜秋嫂子把我們帶回家睡覺,我爹找上門,我以爲他會打我罵我,他隻是哭着對我說。”
“他說,你這孩子怎麽就不和爹說呢?”呂翠花的眼淚已經擦不幹淨了:“他怎麽能欺負我女兒呢?我女兒不是生下來讓他糟蹋的!那時就想去和孩子她爹講道理……”
“我也是那時才明白,我不能糟蹋我自己,糟蹋我的女兒,是,大家都說兒子好,可我也知道我的妮兒們都是寶,我被她爹打的時候,是妮兒們不顧自己被打都要護着我跑,甚至我走了還被她那個心狠手辣的爹打了,我不能就這麽回去道歉,就算生兒子了他不打了呢?我是個人,妮兒們也是人,我不是生孩子的牲畜,他得把我當人看!他得把我當人看……”
呂翠花定定神,淚水也停了:“所以再多人勸我、罵我,我都知道這日子我過不了了,我出來過可能窮、可能累,可我能做個人!”
話音一落,下面便稀稀拉拉地響起了掌聲,沒一會便連成了一片,每個人都發自内心的紅着眼鼓着掌,哪怕是再不認同的人,聽着那句做個人,也不知怎地好像心底的弦被觸動,激動了起來。
呂翠花的臉激動得也紅了,這應該是自離婚之後第一次那麽多人爲她鼓掌,也許,她确實沒做錯,她一步一步走下台,台下的呂大妮,也就是剛改了姓沒多久的李大妮握住了母親的手,緊緊地抓着牽住她便是坐在台下,聽着掌聲依偎在了一起,感覺到了莫大的力量。
他遠遠看向前端瘦弱的身體,看似單薄但是其中蘊涵着的是莫大的力量,他再清楚不過了!
尤其是那雙手,盯着前頭女人揮舞農具的手,他竟不自覺抖了抖。
單靜秋隻覺芒刺在背,不用回頭她都知道肯定是後面那些人又在看自己了。
舉起鋤頭往下使出的力氣越發大,在土裏留下的痕迹絕對不容小觑。
她簡直後悔死那時因爲林雄說嘴饞便忍不住想打點野味,哪知道遇到了野豬傷人,那她不得路見不平一聲吼,結果這一插手,得就出事了。
她幾乎不想回憶起她那時腦子進水般竟然幹了那些蠢事!
看到那兩股顫顫不知所措的吳浩身上摔得都是傷的樣子,她沒忍住一手拿豬一手提人把人就這麽拉下了山,那時神經大條的她全然沒注意被她拉着的人臉上是什麽驚恐神情。
好容易下了山,更是完蛋。
之前因爲石拳頭事件,爲了證明自己是一個“溫婉善良”絕不以“砸腦殼”爲愛好的女子,她已經很久就抓些什麽野雞野兔了。
畢竟當初把野豬的腦袋砸壞,她也是無心之失嘛!
可原來的努力全都付諸流水了!
她不願回憶起自己下山時發生了的事……
最先發現她的是林耀北,他驚恐地看看豬,看看她的手,再看看被提溜着的吳浩,嘴唇顫抖,沒忍住問出了口:“建國家的,這,這咱們要讓人艱苦奮鬥,可,可也不能對人家武力教育,咱們要用革命的理念感化他呀。”
那熱淚盈眶的模樣幾乎不能更情真意切。
搞懂他意思的單靜秋恨不能馬上送他一萬個白眼,怎麽自己還成了什麽暴力教育的嗎?
她松開了抓吳浩和野豬的手,他們墜地發出了“咚”的一聲,甩着手,随口說着:“我沒打人,我剛去山裏打點野菜,就看見他被野豬追,這才爲了救人打的野豬。”
她絲毫沒有意識到她這甩手,血水在空中滑落的模樣大概隻有後世中的殺人狂魔、午夜屠夫之流可以對比了。
而剛剛還隻注意着被抓着的吳浩的衆人這下注意力終于放到了野豬身上,野豬墜落砸起的塵土煙霧散去衆人才終于發現這野豬,腦殼居然與之前如出一轍也少了半個!
不約而同的,在場的村民抖擻身體腹诽着:石拳頭怎麽會去打野菜呢?一定是去虐殺野豬的!她就是有砸腦殼的癖好!
千言萬語都化成了心底的一句怒吼——她太殘忍太無情太無理取鬧了!不愧是大同村石拳頭,最愛砸豬腦殼!
當然他們内心的想法無人知曉,單靜秋更是不知道他們喜笑顔開的分豬肉之時凡是看到擺在桌上的半腦豬頭之時心裏的陰影彌散到了最大。
一定要,一定要離石拳頭更遠一點。
而那時還對石拳頭這三個字一無所知的知青們,終于把三個字和單靜秋對上了号,明白了這個世界上存在多麽“殘暴”的人。
就連剛被下放的陳具祖一行人也明白了在大同村誰是最惹不得的人。
他們學會了共同的技能——暗地觀察,總是偷偷地在不經意間把眼神放在了前端的人身上。
……
最近單靜秋每天回家最大的任務便是同幾個孩子一起讀書,前段時間新來大同小學的曾花玲老師肩負掃盲重任,這回倒不是單靜秋搞事,是林耀北主動上門請她幫忙讓掃盲班參與率提升一點。
那還不簡單?
單靜秋輕聲一笑,大同村的那些個目不識丁,這輩子也沒打算認字的人此刻全都遭了殃,點兵點将點到誰,誰就晚上上學堂。
天天上學的孩子們看見自家父母每天晚上苦哈哈的拿着他們之前的課本跑到了學校偷笑不已,大有善惡終有報的感覺!
就會天天叫人考一百!有本事自己考一百呢!
可才沒幾天,這些背地裏甚至還偷偷慶祝了一番的嘚瑟孩子氣焰全消,爲什麽呢?掃盲班每節課就教那麽幾個字幾句話,他們的爹媽居然能都給忘了!
石拳頭說了,誰不認真聽課就教訓誰!(雖然還沒人被她真的用拳頭教訓過)
于是啊這些孩子過上了上課回家做做作業還要給爹媽開小竈水深火熱的日子,沒忍住怼自家爹媽兩句,得還得來頓男女混合雙打,罵幾句嫌棄爹媽什麽的!
大同村的大人苦,可孩子更苦!眼淚汪汪的他們真想回到剛入學時希望自家爹媽能識字的時光打醒他們!
當然單靜秋不用讓人輔導,不過前段日子裝文盲要穩步前進可難得很,總算平穩前進按照正常學習進度成爲了大同村掃盲班識字之星!她苦得很!
林情隻覺得更苦,看着眼前翻來覆去把爺爺的名字林耀西抄了五六遍居然還能把耀寫出六種寫法,她氣得一股火騰的升起,自從開始教自家爹媽寫字,她就越發能理解在現代的好友爲什麽會教兒子吼得聲帶結節!
想起那時候閨蜜讓她在客廳等,在房裏翻來覆去地問拼音順序什麽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的模樣,實在是太理解了!
天知道教人到底有多難!教不會更難!
人家都說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大伯母能空手打野豬了還能做識字之星,自家爹媽怎麽連名字都不會寫!
欲哭無淚的她如同村落裏的每一個孩子般飽受自家父母的折磨,原本還想藏拙學着孩子的樣子,現在連演戲的功夫都沒了!隻想趕快讓父母學會這幾個分明都學到碗口大那麽清楚的字!
夜深了,林家的上空,大同村的上空不斷回蕩着聲音,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爸爸!這是耀,旁邊是個太陽發光芒的光!”
“不是這麽寫的,我剛剛不是寫過了嗎?”
當然,也不都這麽循循善誘,還有這樣的——
“爸爸你上次還敢說我笨,你可比我笨多了,你肯定考鴨蛋!”
“哼,媽你和爸爸一樣一樣的!都不會寫字!”
嚣張的孩子雄赳赳的找回着場子,然後站在自家爹媽身後趾高氣昂着,最後都化爲——
“哇——我明明都說實話你們自己考鴨蛋還打人!”
“我打死你這龜孫子!”
“我是龜孫子你是什麽!你是龜兒子,媽是龜兒媳!”
“哇!打死人了——”
一路狂奔雞飛狗跳。
今夜也是熱鬧非凡的大同村,
整了整頭發,正了正懸挂在深V領口正中的翡翠項鏈,把臉上的Gi墨鏡推到蓬松的發上,踩着她的高跟就往上走。
可即使是做好萬全的準備,她依舊在到達班長告訴自己的包廂門口時駐足不前。
推開門,裏頭已經是一片熱鬧喧嘩,她打量了一圈,那個女人,還沒來。
大部分熟悉的臉孔都變了個模樣,有的趾高氣揚,有的唯唯諾諾……
當初總是悶着不說話的曉萍坐在角落,看起來老了許多,聽說她畢業考了個單位,在那過得不是很高興。
脾氣很炸的真素素看起來狀态還好,穿得有點浮誇,不過她知道,那些個都是老款式的奢侈品,早就過季,果然她還是像從前一樣,愛逞強。
……
方豔茹徑直走到了當初的舍友中間,端然坐下。
她能感受到瞬間集中到她身上的目光,有羨慕、有嫉妒、有憤懑……
她是很習慣的。
從以前到現在她都知道,世人多愛錢,沒錢的就嫉妒有錢的。
班長現在在個公司裏做個銷售,前段時間上她家拜托過,現在她一到場便帶着一個又一個人來攀談。
看,就是這樣。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似乎重回十年前,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是金秀珠。
三十多歲的人了,身材纖細,綁着馬尾,穿着簡單的白T、牛仔褲,配着運動鞋,都不是太貴的牌子,但看起來便覺得舒适整潔。
她,一點沒變。
方豔茹不知怎地心裏竟然有點惱怒。
陳文天不是賺了很多錢嗎?她這樣是幹嘛,是生怕老同學湊上去占他便宜還是怎麽樣!
一如既往地假清高!
金秀珠步履匆匆,從人群中穿過,坐到了她的身邊,這下宿舍四人組終于穿過十年的時光再會。
方豔茹僵着臉,聽着她在旁邊叽叽喳喳地說着話,談天說地,一如當初。
她難道沒看到真素素那一身過時的打扮嗎?難道沒看到黃曉萍那滿臉寒酸的模樣嗎?
和這種人聊天有意思?
一整頓飯,方豔茹這沒停過,金秀珠那也沒停過。
她用餘光掃去,聊着過去、聊着開心的事的秀珠眉眼帶笑,就連剛剛看起來還心事重重的真素素、黃曉萍看起來都如釋重負。
這天的聚餐沒有安排太多的内容,因爲再過半年就是學校的百年校慶,更多的人約好了到時再聚。
于是飯後衆人合了個影便匆匆散去。
人影憧憧,到了酒店樓下等着車的方豔茹直視着前方,不願回頭,聽着身後的熱鬧隻覺得自己分外可笑,難道他們之後還會聯系?不同階層的人就是不同階層。
等着車,心底滿是不耐煩,不知道司機何時會來。
突然身後安靜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回頭一看,是金秀珠。
“好久不見,祝你好運。”她側着頭對自己笑容甜甜,眼神底是一片真摯。
方豔茹一時不知作何反應,隻是呆呆地點了點頭,說了聲是。
然後她便看着金秀珠往前小步走了兩步停在了一輛黑色的奔馳車面前。
後座的男人推開車門下了車。
是陳文天。
同金秀珠一起揮了揮手,說了聲再會便摟着秀珠上了車越走越遠。
呵。
沒一會,方豔茹的車也到了,是一輛黑色的賓利。
周圍的同學們豔羨得很,即使是邁入三十歲後,本應該沉穩的衆人還是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羨慕的聲音。
她誰也沒理會,靜靜地上了車,關上車門,隻覺得今夜分外的冷。
她果然還是最讨厭金秀珠了。
錢多好啊,她爲什麽不嫉妒,爲什麽不羨慕。
真,虛僞。
……
本以爲是最艱難的挑戰到最後竟然不知不覺就這麽闖過。
匆匆數十載一晃而過,已經六十餘歲的單靜秋躺在床上看着身邊的兒孫滿堂,心裏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唇間笑容洋溢,眼神溫柔,似乎是想把這其下的每一個場景刻錄到腦海深處。
在初入世界時美如花的小姑娘現在也步入中年,可她們三在單靜秋心裏依舊如初。
玲珠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半天說不出話,身後看起來敦厚老實的男人伸出手将她環住,安撫地撫摸着她的發,這是玲珠的丈夫張德。
張德其貌不揚,但卻做着一手好菜,單靜秋退下的這幾個年頭,都是他幫忙主廚。
現在看他敦厚老實的模樣,哪裏想得到他當年也是個到處挑戰廚藝踢館的中二青年,結果遇到被養得嬌氣的玲珠,一見傾心,不顧他父母擔心姐弟戀的反對,追求了玲珠三年才将她追到手。
單靜秋記得那時候她很是擔心劇情的慣性……會讓玲珠遇到和原世界一樣的結局,彷徨反轉之下她甚至生生憂心病了,這也是由于原身底子不好。
要不是那回生病,她哪裏會發現……
那個她以爲的“善良”、“好欺負”的玲珠早就被寵得變了個模樣,在病房外面輕輕揪着張德的耳朵就是說對方不對,那不容反駁動辄愛的關懷的模樣是平日裏未曾看過的。
後來暗自觀察的她終于發現了……明明是人高馬大的壯漢,居然被自家女兒欺負得底朝天,别說被家暴了不說話了,有時稍微惹玲珠生氣,便能迎來玲珠愛的小粉拳(當然這個小粉拳威力如何就要看看張德來借藥酒時露出的淤青有多大了。)
那之後稍微放下心的單靜秋憂慮又成了另外一個,自家女兒會不會太作天作地,最後把好良緣給作沒了。
不過還好,就像那句老話,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兩個人有情人終成眷屬,現在一起運營着自家的金秋小炒。
目光稍微遠去,昨天晚上陪夜陪了一晚沒休息的秀珠已經累得趴在桌上睡去,她的丈夫陳文天正在心疼地給她披上外套 。
二女兒秀珠和陳文天的感情倒是水到渠成。
陳文天對秀珠的感情很是深刻,在少了“惡毒丈母娘”這一環節之後,兩個人的感情突飛猛進,見舍友沒多久,秀珠便羞答答的扯着男友上了門。
也是那天,單靜秋才發現,這有的男人單線條來是有多遲鈍,也就是秀珠這種傻白甜才和他那叫一個天造地設。
據她所知道的,女主實際上還是多次試圖挖過秀珠的牆角。
不過當然,這一切在遲鈍王面前毫無用處。
至于什麽經濟的壓力……不可否認,果然世界上還是有主角光環這種事情。
陳文天的公司在沒有阻攔之後如同莽撞的小馬一般殺出一條血路。
不過如果說起煩心事有沒有……
單靜秋的目光停留在剛剛送走了幾個小孫子才回來的小女兒婉珠的身上。
當初故事裏最無辜的一個,現在則成了最“無法無天”的那一個。
那時女主爲了陳文天,偷偷透露出林麟同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事實,打算惡心他們家一番。
知道一切的婉珠那天在家門外大聲怒罵林麟是騙子,然後哭着回到而來家。
後來擔心的她進了房間發現……
自家的小女兒趴在被子裏肩膀一聳一聳的……
笑出了聲。
直到現在,兩個人明明時常出去旅遊、言談之間親昵得很。
但也總是分分合合。
按林麟的說法,就是自家女兒不肯給他一個名分。
不過作爲一個絕不催婚的十好老媽,她是絕不會逼着女兒上梁山的。
“宿主,您現在在的這具身體壽命即将在半小時後結束,請您做好準備。”
腦子裏突兀響起的機械音分外鮮明,是裝死已久的系統008,這也讓在二十多年間深陷其中的單靜秋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是了,這并不是她自己的人生。
可現在也顧不上想這些了,更多的是滿滿的不舍……
她擡了擡手,周圍的女兒、女婿們連忙急匆匆地湊了過來,就連剛剛才睡着的秀珠都被陳文天喚醒,畢竟他們其實都已經對即将發生的事情有了預感。
“我啊,要去找你們爸爸了……”單靜秋勾勾唇角,笑容和婉.
“金秋小炒就留給你們大姐和大姐夫,畢竟你們都不會做菜……存款呢,秀珠和婉珠對半分,荔枝胡同的家給婉珠,她還沒出嫁,一定要有個家……”
念叨着分配,三個女兒已經哭成淚人,不住搖着頭。
她們一點也不在意這些錢,隻是太過于舍不得……
“玲珠你别那麽要強,也要學會給孩子做榜樣……不要天天欺負咱們阿德。”艱難地擡起手,将兩人的手拉到一起,“阿德,你也包容我們玲珠,她隻是有時候有點愛撒嬌,我和她爸沒給她足夠的安全感……所以要拜托你啦。”
三人的手重疊在一起,玲珠的眼淚早就啪嗒啪嗒掉滿了手,幾乎站不住的身體全靠丈夫張德支撐,張德眼圈也泛紅了,不停點着頭,希望丈母娘能放心。
她眼光往後移,玲珠他們夫妻知道母親要和秀珠他們交代了,慢慢地往後退,秀珠則撲到了母親的床旁。
“秀珠和文天我倒是很放心,你們倆隻要好好的,就沒什麽過不去的……”輕輕地對着女婿眨眨眼,“現在我真的把我的女兒交給你了,你答應我,要好好照顧她……”
陳文天大聲地應了聲是,嗓音沙啞略微哽咽,單靜秋知道他一定會做到。
不等她說什麽,最嬌氣的小女兒一下就沖到了床邊将腦袋倚在她的掌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們婉珠,最嬌氣了,本來媽有很多話想交代你,可是媽想,如果我說了要結婚、要買房、要做什麽然後婉珠不得不去做,那媽媽也不會開心的……媽媽希望的是,婉珠想做什麽就去做,順着自己的心,隻要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環顧着這個世界中陪伴着自己那麽久的女兒們,很多的不舍都化作了慶幸,現在的她已經沒法想象,要是這三個乖巧的女孩遭受曾經的一切又會如何。
這些日子,并不覺得遺憾……
“不要哭,我隻是去看你們爸爸了,我這輩子,過得很開心,有你們三個寶貝女兒……”聲音一點一點地低落,眼皮越來越沉,陷入黑暗。
感受到冰冷的手,婉珠趴在母親身上嚎啕大哭,看着胸膛一點起伏都沒有的母親,秀珠和玲珠各自趴到丈夫的肩頭哭到不能自已。
生死病老,人間常事。
……
“任務一:使原身的三個女兒幸福已經完成。”
“任務二:成爲女兒深愛的母親已經完成。”
……
機械音在空蕩蕩地空間響起,想好好靜靜地單靜秋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了才靜下的空間又重新萦繞着的哭聲。
空間裏突兀出現的樸素婦人,哭的聲音幾乎可以算得上嗚咽,如果不認真聽連聽都聽不到。
隻聽到如同小動物般的細碎聲音裏隐隐約約傳來的聲音:“爲什麽都欺負我……”
呵呵。
單靜秋明白這個垃圾系統008想要把他壓榨到死的決心了。
新世界的大門,正在打開……
更别提原身這個按理來說最爲親近的妻子竟然一無所知,要不是村裏有人回村的路上看到躺在地上滿臉血的林建國将他帶回,沒準就在外面沒了。
如果不是這麽被突然帶回村,身上小背簍裏還背着用山貨置換回來的一身軍便服,任憑原身想死估計都不曉得早上出門同自己說有點事的丈夫究竟同大隊請的一天假去做了什麽。
幸運的是民風淳樸村裏的孫金樹,也就是孫金花的弟弟,回村的路上看到在路邊躺着一片血的人是自個兒村子裏的林建國,已經沒了氣便趕快加着速回到村子裏告訴了孫金花,聽到消息的原身迷迷茫茫就這麽跟着孫金花看到了已經毫無活人迹象的丈夫——也就是這樣她才看到孫金花急急忙忙地收拾起來的背簍裏的東西。
當然原身這樣的人根本不會多想,她隻是迷迷茫茫地埋怨着自家的死鬼丈夫爲什麽要出去,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外頭留下了孤兒寡母。
可原身不明白單靜秋還不明白嗎?
這軍便服不就是特殊時期盛行時用來替代那些沒有軍裝的替代服飾嗎?
這家裏除了唯二被送去讀書的林建黨和林杏花還會有誰需要這些時興東西,這一家子哪個不是能得個布頭就開心個不行的?
雖說以孫金花的德性幹出什麽事情都不讓人意外。
但是林耀西在村子裏的面子對于孫金花而言還是很重要的,畢竟他們是背靠着林耀東這個大樹乘涼,給人家抹黑以後的結果是孫金花絕對不想看到的,不然以後她的寶貝兒子林建黨要是想去軍隊裏混個身份或者是找份好工作那可叫一個難!
所以說在林建國甚至還沒有下葬之前就要把單靜秋趕出去,看起來完全違背了孫金花一向的處事風格。
而從蛛絲馬迹之間,單靜秋也有了一點揣測。
當然,這一切還需要證實。
***
孫金花看着眼前的單靜秋恍若失了神,心頭一股無名火生起。
按平常的性子,被這麽個罵法,她這愚蠢如驢的大兒媳早就哭得死去活來,恨不得跪地道歉了,可現在這副呆呆傻傻的模樣,難道是被吓傻了?
她不禁有點糾結,雖然早在很多年前,她就開始不把這幾個喪門星當自個孩子,但好歹是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就這麽沒了要說心裏半點波瀾都沒也是不可能的,
可要是不把她這媳婦趕走,萬一……
這麽想着,她便也狠下心來,她今天就非要把這女人掃地出門!至于那兩個小的,就先留着忙忙家裏的事情。
孫金花狠狠地在隐蔽的方向掐了一把自己的腿,于是便也哭得真情實感撕心裂肺了起來。
“我可憐的兒啊,被你的克夫媳婦克走了現在要克你全家了,她要你娘不得好死啊,我不該給你讨這個喪門星媳婦啊,我對不起你啊我的建國……”
這情真意切的樣子要是不明真相的人還真會以爲這是一個多愛子如命的好母親。
單靜秋居高臨下,眼力十足倒是被這惹人發笑的小動作看到了眼裏。
這孫金花越是這樣她就越肯定自己的猜測,不過比起演戲,她倒也是有手裝哭幹嚎的絕活。
“建國,你怎麽就走了啊,你走了娘一個人怎麽辦啊,建國你怎麽就抛下我們孤兒寡母了!”似乎是突然晃過神,剛剛目光冷冷的單靜秋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似乎站不穩般手扶着牆顫顫巍巍。
孫金花有點被梗住,聽着這哭聲,倒是一時被壓過風頭。
誰叫她心底哪有太多情真意切呢?哪怕有啊,也在利益之下蕩然無存了。
還沒反應過來,單靜秋便一個餓虎撲食般幹嚎着種種撲到了孫金花身上。
原身這一家子人夥食從來不好,原身更是堪比前世網絡上說的那些白骨精,而孫金花則不同,胖的珠圓玉潤,在這個困難的年代一點都不容易。
單靜秋瞧準了地方,狠狠地把關節凸起處就是往孫金花身上一砸,并用撕心裂肺地哭聲掩蓋住了孫金花條件反射下發出的痛呼,而孫金花常年不幹活哪裏比得過原身常年做活的那把力氣,被狠狠地按壓住半天不能起來。
覺得渾身劇痛,身上被大兒媳那身骨頭撞得幾乎散架的孫金花氣得正欲大罵卻突然從單靜秋微微低下的頭露出的那邊看到了最爲大嘴巴的李翠花已經偷偷攀在門邊窺視了起來趕忙把那堆粗話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