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時和安安靜靜的看着曲謹, 直到曲謹自己狼狽的移開目光。
現場很尴尬。蘇時和看着一言不發的曲謹, 問道：“曲謹, 請問你有什麽事嗎？”
曲謹。
很生疏的稱呼。比不上蘇時和每次喊玉自寒時, 都是“小寒”或者“我家師弟”。
多親昵的稱呼啊, 可明明是他最先遇到蘇時和的啊！爲什麽現在會被玉自寒後來居上？！
曲謹想不明白。他見到蘇時和，總是不自覺的想要逃避，想要遠離, 因爲知道沒希望——或許這就是原因？
可他還是想知道蘇時和到底對玉自寒是什麽樣的态度。于是他問, “時和你覺得玉自寒是個什麽樣的人？”
“啊？”蘇時和皺眉, 怎麽最近一個個兒的都在問他的小師弟呢？鍾離這樣, 曲謹也是這樣。不過她還是乖乖回答了，“乖巧可愛，還聽話, 有時候還會害羞，哦, 還會撒嬌。”
蘇時和唇邊的微笑深深刺痛了曲謹的眼睛, 他心裏不無惡毒的想, 乖巧？可愛？害羞？撒嬌？
玉自寒？就他？
怕不是整天裝出的這幅模樣才欺騙了蘇時和吧？！
曲謹可一點都不相信蘇時和的說辭。他也是跟玉自寒相處過的，原本隻有他和蘇時和兩個人，雖然兩個人都不怎麽喜歡說話，但曲謹還是感覺很幸福，可是自從玉自寒被蘇時和救下來以後, 玉自寒就賴上了蘇時和, 三天兩頭的往蘇時和那邊跑, 整天裝可憐，裝堅強的博取蘇時和的注意，每次他和蘇時和相處時，玉自寒都會來橫插一腳！
到最後他和蘇時和越走越遠，反倒是玉自寒和蘇時和越走越近，最後竟然成了蘇時和的師弟！
爲什麽？！
蘇時和的師父明明說此生不再收徒的！
所以他才……
“蘇時和，你到底知不知道玉自寒他的真正面目？”
“他可沒有你說的那般好！”
“你不要被他蒙騙了！他……”
“好了。”蘇時和打斷了明顯很激動的曲謹，表情冷淡，“那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
“怎麽與我無關！？”曲謹上前一步，“我……”
曲謹說不出話來了。他看着眼前的蘇時和，看着她擺出的攻擊和防禦的姿勢，忽然發現，原來他們之間，心相隔的那麽遠，那麽遠。
“抱歉，我太激動了。”恍若浸泡在九月的冰水之中，曲謹整個人都清醒了。他想起剛才不受控制的瘋狂舉動，抹了一把臉，臉上全是苦笑。
……早就，不該報什麽希望的。
又不是第一天認識蘇時和了。
早該明白她是什麽樣的人的。
但曲謹仿佛自虐般，還是想問問，他說，“蘇時和，你曾經有沒有一點喜歡我呢？”
蘇時和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曲謹很狼狽，但他還是想說完，“……在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玉自寒還沒出現的時候。”
“沒有。你對我來說，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比較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曲謹閉上了眼睛。
“蘇時和，你太狠了。”
蘇時和對此無動于衷。
嫌自己的自虐還不夠似的，曲謹又問，“那你和玉自寒呢？你對他好，隻是因爲他是你師弟嗎？”
蘇時和明顯愣住了。
她和小寒嗎？
沉默了良久，蘇時和才回答道，“我不知道。”
她确實不知道。
這個問題或許要好好想想。
然而這樣的回答就像是給了曲謹一個明确的答案了，就算現在還有些不确定，以後也終究會确定。
“就算……玉自寒他不是你想的那樣嗎？”
“那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
曲謹以爲自己在被蘇時和明确拒絕後，會當場心如死灰，可是看到玉自寒即将要與蘇時和相偕離去時，他還是會不可遏制的心如刀割，難以控制。
他還是不甘心。
若是玉自寒如他這般，背負着整個家族的興旺，有着這麽一座大山在他背上壓着，阻礙着他，玉自寒……還會這麽輕而易舉的就得到蘇時和所有的關注嗎？
玉自寒，他怎麽就能這麽好命呢？
曲謹站在他爹身後，送别玉自寒和蘇時和兩人。
蘇時和還和剛來時一樣，什麽都沒變，笑容依舊溫和有禮，看着曲謹的目光依舊那般，帶着疏離的陌生。
那一切，仿佛就是他自己的夢而已。
夢醒了，什麽都沒有。
蘇時和依舊在和他爹絮叨，玉自寒卻突然看向他，無聲說道：曲謹，是你先放棄師姐的。
是你先放棄師姐的。
時隔這麽久，玉自寒依舊想和曲謹說這一句話。本來就是曲謹先放棄師姐的。
玉自寒是被蘇時和從戰場上救回來的。
那年他十歲，他師姐十三歲，而曲謹，也是十三歲。
玉自寒聽軍醫說，他師姐也曾救過曲謹。
在玉自寒出現之前，蘇時和是與曲謹一起的，盡管兩人不怎麽說話。在玉自寒出現之後，沒過多久，曲謹就慢慢的疏遠了蘇時和。
那時候的玉自寒，隻是單純的想活下來而已。他看出蘇時和很強大，在整個軍中處的位置至關重要，他就産生了想要抱大腿的想法。
玉自寒的童年并不美好。他雖出生于鍾鼎世家，但母親早亡，父親冷漠，繼母又處心積慮的對付他，所以他很早就學會了僞裝。僞裝成所有人都喜歡的模樣，乖乖的，又聽話。
後來，當今天子一路從北疆打到他父親駐守的地方時，他是興奮的，因爲他的父親是完全忠誠于于廢皇的，早就在當今天子那裏挂了勾，是一定會被誅殺的。
就在整個府裏都是刀光劍影，呐喊厮殺，他的父親，繼母都倒在血泊裏時，玉自寒以爲自己也會被殺死時，蘇時和救了他。
那時候的蘇時和，真的很冷漠。把他提起來丢在一旁時，完全是因爲玉自寒擋了蘇時和殺人的路。後來玉自寒想活下去，就主動扒着蘇時和的大腿不松手，什麽不要臉的招數都使了，最後蘇時和是挂着一個腿部挂件回軍營的。
玉自寒不想死，他想，他在戰亂中都活下來了，他才十歲，他的人生還那麽長，他當然要好好活下去。
所以玉自寒就成天黏着蘇時和，每天都跟着蘇時和，寸步不離。玉自寒也看出曲謹對他的不喜，每次見到他，總是皺眉離去。
但那又如何？
他和曲謹出身不同，曲謹天生就受到曲家人所有的喜愛，享有曲家的所有資源。而他呢？他戰戰兢兢的活着，每天活的勾心鬥角，還要忍受他人異樣的目光……
他想活着，僅此而已。
他也不是天生的好命。
後來他能安穩的留在蘇時和身邊，有很大一部分是曲黎曲将軍推動的。他是罪臣之子，雖不受寵，但照理來說是活不下去的，還是曲将軍據理力争替他說情，蘇時和大概也習慣了有人在旁邊煩着她，也替他求情，所以他活下來了。
剛開始玉自寒非常疑惑，他跟曲将軍又沒什麽交情，曲将軍爲何會救他呢？
後來玉自寒才知道，是因爲曲謹喜歡上了蘇時和。
蘇時和，是醫仙谷的人。
蘇時和，還是傳說中的七曜之一。
這樣的身份，也難怪曲将軍拼了命的要阻止曲謹了，後來更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收了蘇時和當女兒。
可謂是煞費苦心。
果然如他所料的，曲謹疏遠了蘇時和。
所以他才說，是曲謹先放棄他師姐的。
後來的他，天時地利人和，自然一直都和蘇時和黏黏糊糊的待在一起，黏着黏着，就變成喜歡了。
他當時已是孑然一身，在世間已經沒有親人了，符合拜入醫仙谷下的第一條規矩。他想着，醫仙谷有規矩不準和外人成親，那他不是外人不就好啦！
當時他并不知道師父已經不招徒弟了。大概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一年多的時間都在纏着師父，讓他收他爲徒弟……
師父被纏的沒法子了，說，收他可以，讓他先渡過陣法先。
然後他就被困在了醫仙谷内部，蘇時和當時被師父随意糊弄了一個理由讓她種田去了，反正師父不讓蘇時和回醫仙谷。
這裏注意哈！玉自寒是什麽時候成爲醫仙谷的正式弟子的呢？
是在蘇時暖把他帶出醫仙谷之後，他這才成爲正式弟子的。而在他離開蘇時和之前，他每天都跑到蘇時和面前臭不要臉的喊“師姐”，一直喊到蘇時和默認爲止。
而在這期間，他的師父，一直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但玉自寒沒想到，他剛在醫仙谷呆了沒多久，就又再次看到了重傷昏死的“師姐”。
所以，一場烏龍整整持續了六年。直到蘇時暖一醒來，玉自寒當場就發現自己認錯了人。不過也多虧了蘇時暖，他才能從醫仙谷走出來，才再次見到他的親親師姐。
從将軍府出來，玉自寒看起來明顯興緻不高，總是有意無意的看着蘇時和，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到底什麽都沒說出來。
蘇時和自然也知道她家師弟内心的糾結，她現在亦是。想不通的現在就不要想了，反正也沒個結果，不如讓它自由發揮，走一步暫且看一步吧。
這可苦了玉自寒，腦子裏不斷腦補着那些莫須有的東西，心裏想着該怎麽解釋，卻沒想到蘇時和會這麽無所謂。
“小寒，我們已經有八年都沒回京城了呢！”
“是啊。”玉自寒也學他師姐那樣撩開馬車裏的簾子看向繁榮熱鬧的街道，叫賣聲，喧嘩聲，讨價還價聲不絕入耳，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絡繹不絕，每個人臉上皆是生氣勃發。
“小寒，我們出去逛逛？“
玉自寒愣了一下，他師姐不是不喜歡熱鬧的嗎？不過他還是點點頭，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