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29


巴掌大小的小木人,伸直了四肢, 僅露出半截身子, 豆豆眼在謝嘉樹和黛玉之間來回瞄着。

謝嘉樹第一反應是将小木人重新推入袖中,見黛玉立刻控訴地望向他, 猶豫了一下,索性将小木人扯出來, 放在桌子上。

“……”小木人茫然地看了眼謝嘉樹, 自欺欺人地繼續仰面躺着裝木偶, 一動不動。

黛玉有些不确定地伸出手指, 輕輕戳了下小木人的臉,“是軟的。”

她驚喜地注視着謝嘉樹, 問道:“這是要送我的嗎?”

顯然,她與紅蕊産生了一樣的誤解。以謝嘉樹的個性,實在不像會玩這樣的玩具。

小木人聞言,生怕被謝嘉樹抛棄, 立刻繃緊了身體, 無聲地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謝嘉樹。

謝嘉樹接收到他的眼神, 正欲向黛玉解釋, 對上她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眸,竟無法說出任何拒絕的話。

“她好可愛。”黛玉猶自不覺,支着腮打量小木人,再擡眸看謝嘉樹時, 已經被萌到有些醺醺然。

謝嘉樹:“……”

同時被兩人無辜的視線牢牢盯着, 謝嘉樹左右爲難, 無奈地咳了一聲。

黛玉見他擰眉不語,疑惑地喚了聲:“……小哥哥?”

她此時已察覺了謝嘉樹态度有異,嘟了嘴:“難道是要送别人的?”

“沒有要送别人。”謝嘉樹歎了口氣,伸出食指彈了下小木人的頭,道:“你别裝了。”

小木人被他色令智昏的行爲震驚了,忙捂住頭爬起來,淚眼汪汪地往黛玉那邊跑,決意要遠離謝嘉樹。

他足尖輕點,輕輕躍起,就落到了黛玉的肩膀上,回頭用“你壞”的視線無聲拷問着謝嘉樹。

他本能地發現,謝嘉樹對黛玉有一種特别的包容。于是他立刻狐假虎威,趾高氣揚地擡起下颔,向黛玉告狀:“謝嘉樹是壞人。”

謝嘉樹好整以暇道:“你前幾天才說,謝嘉樹是世上最好的大好人。”

小木人有些迷茫,半歪着腦袋回憶自己年幼無知的經曆。

黛玉忍不住抿着嘴笑起來,問道:“這是木精嗎?原來木偶也可以生出靈智呀,真神奇……”

謝嘉樹對她遇鬼之事印象深刻,擔憂她害怕,就含蓄地點點頭。

黛玉就伸出一隻手,讓小木人跳到她的掌心,捧到眼前,好奇地和他說起話來。

兩人相談甚歡。

謝嘉樹默默地望着他們,突然有些意動。

賈敏病逝就在明年,書中僅道一病死了,可她如今身子還算康健,自己對于她的死因一無所知。

他若要改變黛玉的命運,賈敏是一個關鍵。

林家環境簡單,嫡支幾代單傳,親族均是出了五服的旁枝。就連家中的兩個老妾,也是因林如海多年無子,已故老夫人做主指了身邊的兩個丫鬟。

故而,若不入賈府,黛玉的生活會輕松舒适許多。

小木人如今雖心智倒退,卻能憑本能感應吉兇,揚州路途遙遠,讓他随行保護黛玉,若出現什麽變故,也可以爲自己争取一些時間。

另一方面,皇長孫生長于宮中,一直想到處去看看。讓他跟随黛玉一些時間,揚州富饒,風景宜人,也能滿足他出行的願望。

想到這裏,謝嘉樹立即傳音給小木人:“既然你和小姑娘相處的好,不如去揚州看看?”

小木人:“……我不是,我沒有,别亂說。”

謝嘉樹不爲所動:“聽說揚州有瘦西湖,湖光潋滟,風光秀美,還有千竹園林、茱萸灣、鳳凰島……”

好像還不錯?

小木人改口道:“……我考慮考慮。”

……

黛玉得了小木人後,極爲喜歡,當天就開始爲他裁制新衣裳。

次日,賈敏進屋,見了不免有些驚訝:“怎麽突然做起針線來?”

黛玉喜歡讀書更甚于針線,如今又年幼,在女紅上隻能算粗通。

黛玉見母親來了,放下陣線,起身喚了聲母親。小木人早有察覺,配合着一動不動。

賈敏見她雙頰泛粉,眼眸水潤如氤氲着一層水霧,顯然心情明朗,與聽說要去揚州時蔫蔫的模樣判若兩人。

賈敏會心一笑,在黛玉身邊坐下,正好瞧見桌上的小木人。

她一手曲肘支額,一手捏起小木人,訝道:“你何處得來的娃娃,怎麽如此逼真?”

黛玉兩道目光緊緊盯住母親,見她把玩過後,才心虛地将小木人接過來,放在針線簍裏,解釋道:“小哥哥讓我帶去揚州解悶的。”

賈敏有些匪夷所思:“這謝世子待你怎麽仿佛待女兒一般?”

她似是有幾分感歎,“樣樣都替你張羅。”

送走母親,黛玉不由将相識以來的事情一一回憶。

好似真如母親所說。

她就自顧自笑了起來。

小木人見沒人了,立刻精神抖擻,坐在桌子上繼續同黛玉聊謝嘉樹:“他每天亥時睡,卯時起,不是修煉就是讀書習武,再沒有比他更無趣的人了……”

偷眼觑見黛玉正悠然地聽着,話風一轉:“可是他心地特别好,有責任心,本事大,你别嫌棄他……”

……

林如海一家出發去揚州時正好入秋。

謝嘉樹在碼頭爲他們送行。

船舫已停泊在渡口,黛玉白嫩嫩的手指緊緊攥着小木人的裙角,望着謝嘉樹唇瓣緊抿,一語不發,眼眶卻紅了。

不一會兒,淚珠已啪嗒啪嗒掉下來。

賈敏見狀,又是心疼,又是哭笑不得地給她擦淚:“你父親前些日子還和我說,你許久沒有哭過了!你看,這話就不能說太滿,你現在都哭成什麽樣了。”

黛玉把臉埋進她懷裏,肩膀輕輕抽動。

賈敏順勢摟住她,輕聲哄着她登船,誰知黛玉卻伸手扯住謝嘉樹的袖子,緊緊攥着,跟耍賴似的。

賈敏就見謝嘉樹任她拉着,語調輕柔地勸慰她,比她這個母親還有耐心。

黛玉平常并不會如此,于是賈敏挺嚴肅地思考,這是不是就是恃寵生嬌?

黛玉登船時眼圈紅紅的,如一個小可憐般,進了船艙就不肯出來。

船緩緩行駛起來。

林如海打開小窗,迎風眺望着渡口方向,見謝嘉樹的人影漸淡,贊道:“嘉樹可真是好孩子。”

賈敏:“……”

你可長點心吧。

……

這一日,謝嘉樹被九皇子宣進宮。

秋高氣爽,晨光初起,光線暖融融地鋪展下來,卻無法掩去九皇子眼底那一抹陰翳之色。

見謝嘉樹到了,他将事情原委說了一下。

薛皇後聽聞太子薨逝的噩耗,一時無法接受,纏綿病榻整整三月。近日皇後神志終于清醒,憶起太子,悲從中來。

因皇後向來笃信清虛觀蘇道長,故執意宣他進宮,爲太子祈福,并做九九八十一日道場。

“不知是否欺世盜名之輩,哄騙母後的。”九皇子自從見過謝嘉樹畫符一蹴而就,就對清虛觀極不信任。

但薛皇後好不容易有個寄托,他不忍打破她的希望。又顧慮重重,既擔憂其中有何陷阱,又生恐皇後被蠱惑。

他在聖元帝面前扮演好兒子的角色,已經花費他不少心力了。

謝嘉樹随着九皇子進入東宮,就見一名身穿天青色道袍,仙風道骨的老道士立于殿中,神情怡然,一派高人風範。他身旁的幾個道童正忙忙碌碌地準備法案和一應物事。

薛皇後落後于兩人幾步,很快也到了。

她乘了一頂鳳輿,在儀仗和宮人的前後簇擁之下,緩緩現身。宮女、太監紛紛跪迎。

那道士施施然地攜道童向皇後躬身行禮。

皇後的面色十分蒼白虛弱,被宮人攙扶着下了鳳辇。九皇子也過去扶她,她仿佛如夢初醒,才發現了九皇子,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那道長似乎擅長揣摩人心,咳嗽一聲道:“皇後娘娘,太子生前爲人傑,死亦爲鬼雄,但若是有我爲他疏通地府,必然能減少很多不便。”

皇後聽了,果然很歡喜,讓蘇道長可以開始了。

謝嘉樹知曉太子魂魄不存,并不相信他,故聽他自稱生魂可入地府,心情十分平靜。

一個小道童站在謝嘉樹身畔,見他面色平淡,似有不信,不由輕聲對謝嘉樹強調道:“我們蘇道長與地府交情深厚,靈魂出竅可直達地府,面見鬼差……”

這時,蘇道長動了起來。他立于壇上,閉上雙目,舉劍舞動,動作行雲流水,仙氣飄飄,讓觀者目醉神迷。

突然,他大喝一聲,突然全身一哆嗦,雙眼發直,竟似魂魄已脫離肉身。

滿宮的人無不被他震住,目露崇敬。

謝嘉樹目不斜視地站在一邊,見狀不由用手指抹過雙眼,凝目望去,就見那道長的魂魄與身體嚴絲合縫,好好地呆在身體内。

高端騙子?

身畔的小道童滿臉神往地感歎道:“我們道長現在應該已見到太子了,定能保太子在地府繼續安享尊榮。”

九皇子見做法開始,靜悄悄地踱步至謝嘉樹身邊,聞言問謝嘉樹:“你靈魂能出竅嗎?”

小道童以爲貴人是詢問他,又茫然又羞怯地答道:“我……我還隻是一個小道童。”

九皇子并未注意他,見謝嘉樹點頭,他雙眼一亮,繼續問道:“那你能去地府嗎?”

小道童:“……?”

謝嘉樹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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