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聲讨


回客棧,林熠才松下一口氣,沒想到這事會這麽複雜,原以爲找費令雪是最難的,現在卻變成最簡單的了。

客棧老闆見他們回來,忙不疊揮舞着蘭花指,上前道:“公子,可巧,今日旁邊一間上房空了出來,您還要麽?”

林熠毫不猶豫點點頭:“當然。”

老闆多賺一筆,臉色比先前殷勤得多:“哎呦這公子就是闊綽,您慢點上樓。”

上了樓,林熠照例把兩間房看了一遍,倒都很幹淨講究,覺得原先那間被子疊得更齊整,便讓蕭桓住那間。

林熠正要回房,蕭桓叫住他,關了房門,遞給他一張紙條:“方才費令雪附在杯底遞來的。”

林熠的困意一下子褪去,展開那紙條,見上面字迹顯然倉促,寫着一個地址。

“阮尋,我出去一趟,你早點休息,不用等我。”林熠說罷收起紙條,拿起冶光劍便出了門。

“這城裏跟人還能跟丢?”江悔的聲音清亮動聽,語氣似是茫然不解。

一人跪在旁邊,聽了這少年的話卻感受到恐懼:“那人功夫太高……斂息起來絲毫看不出武功,可一下子就發現我的位置……”

江悔輕輕一笑,有些惆怅:“跟不住人,看不到他們做了什麽,查查來路總做得到吧?”

那人聲音已經微微發顫,低頭領命:“是。”

林熠出了客棧,已入夜,按照客棧夥計指的路,快步在行人車馬中穿行,到了一家藥鋪門外。

他左右看了看,卻沒有費令雪的身影,忽聞幾聲清脆的“笃笃”聲,轉頭一看,見店鋪門口小石獅子背後立着一隻小鳥。

林熠目力極佳,暗夜的燈籠光亮下,立時發現那隻小鳥是木制的,身形惟妙惟肖,便不動聲色把小木鳥掠到手裏,轉身又彙入人群中往回返。

這小木鳥巧奪天工,林熠不必細看,便知它定然能飛起來,從前他便見識過費令雪的手藝,如神造物。

費令雪這樣給他傳消息,多半是脫不開身,林熠想到江悔在費令雪身邊乖巧的模樣,一時參不透怎麽回事。

林熠回到客棧,沒再打擾蕭桓,徑自回房間拿出那隻木鳥,研究一會兒便觸動機關,那木鳥腹部打開,内有一封疊起來的信。

費令雪果真是朝他求助的,信裏内容讓林熠驚訝之極。

那名漂亮的混血少年江悔,并不是費令雪撿回來收養的,而是他的好友曲樓蘭。

六年前,曲樓蘭在定遠軍中戍防,從冰天雪地的邊城撿回了江悔。

曲樓蘭與費令雪一向交好,便把江悔帶到遂州,托給費令雪照顧。

但江悔并不是什麽單純的流浪兒,中間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眼下的情形是,曲樓蘭失蹤,費令雪被江悔控制。

費令雪并沒有讓林熠救他,而是讓林熠想辦法打聽曲樓蘭的下落。

信中特意叮囑,江悔會用蠱,萬不能打草驚蛇,否則江悔很可能會傷害曲樓蘭的性命。

林熠明白自己在費令雪家裏時爲何身體不适了,江悔身上果真有邪物。

信中交代得不算詳細,看來費令雪被看得很嚴,來不及透露更多。

林熠思忖片刻,烈鈞侯府掌管的是昭武軍,定遠軍那邊也能說得上話,便又出門一趟,到遂州軍尉府托人往定遠軍去打聽一番。

消息最快也要明日下午傳回來,林熠回到客棧,已是深夜。

跑了兩趟,已把睡意都散光了,坐在房中,也沒點燈,喝了幾口茶,想起隔壁的蕭桓,應當已經睡了。

二樓不少房間裏還有喧鬧聲,異域客商談笑起來素來動靜大,林熠正琢磨着費令雪和江悔的事情,卻從四周隐隐嘈雜中,察覺出隔壁蕭桓房間一陣門窗刀劍亂響。

林熠瞬間拔出冶光劍,跳起來沖了出去。

他幾乎是撞開隔壁房門,低吼道:“阮尋!”

卻愣住了。

屋内燭火晃動不止,窗戶半開,蕭桓身上隻穿了一條月白綢褲和一件白綢單衫,衣襟領口微松,脖頸到胸前骨骼肌肉流暢漂亮,墨黑長發還濕着,靜靜站在房間一側屏風前。

而屋内還有闖進來的兩人,一人竟是邵崇猶。

邵崇猶身上帶傷,後肩還刺着一支箭,與對面另一人皆手持長劍,互相抵住要害,誰也奈何不得誰。

與邵崇猶對峙的那人面目俊美,耳邊綴着深藍紫的寶石,便是聶焉骊無疑。

蕭桓十分淡定,轉頭看林熠,林熠來不及多想,沖過去先擋在蕭桓前面,問:“你沒事吧?怎麽回事?”

“沒事。”蕭桓道,又對聶焉骊說,“住手罷。”

林熠不認得聶焉骊,屋内氣氛詭異。

聶焉骊看起來和蕭桓認識,林熠手裏長劍便不知該指向誰。

一時間,當真是拔劍四顧心茫然。

“邵崇猶,你……也别打了。”林熠隻得也勸一句,“都住手。”

邵崇猶上一次見林熠,是林熠重生當日,他帶林熠一行人從荒郊客棧離開,今日再見,他靜靜望着林熠,似在斟酌。

終于,片刻後,聶焉骊和邵崇猶同時放下了劍。

林熠心裏很是崩潰,這一天天都是什麽事?

他擡手示意二人坐下,回頭看了一眼蕭桓,眼前便闖入蕭桓胸口的肌膚線條,以及肩頭帶水的烏發。

微微擡眼,蕭桓清冶的下颌和無可挑剔五官,以及那雙桃花眼,眼角旁的小痣,又讓林熠滞了片刻。

林熠很快回過神,顧不上别的,扯過來旁邊搭着的外袍就順手給蕭桓披上。

聶焉骊見此場景,似乎明白蕭桓爲何要借用自己的身份,把飲春劍收入鞘中,抱着手臂笑了笑。

半盞茶後。

蕭桓和聶焉骊坐在一旁,邵崇猶除下上衣,肌肉緊實的上身有不少新舊傷疤,林熠站在他背後給他處理箭傷。

那支箭埋得很深,箭頭還帶倒刺,林熠微微蹙眉,手中柳刀在燭火上烤了烤。

上一世沒少打仗,這種傷他處理得很熟練,快狠準地抵進箭邊傷口,旋即把箭清了出來。

邵崇猶眉頭也沒皺一下。

林熠又清了傷口,給他纏上紗帶,才松了口氣。

“林小公子,這人你很熟麽?”聶焉骊問道。

上一世,邵崇猶奉林斯鴻的囑托,到北疆幫林熠,兩人說起來有整整五年的交情。

這一世,對于邵崇猶來說一切抹零,但林熠心裏還是當他自己人的。

“怎麽?你們爲何打進這裏?”林熠不置可否。蕭桓看着林熠。

邵崇猶穿好上衣,端坐桌邊,俊朗的臉仍是冷漠。

“在下與他倒沒什麽仇。”聶焉骊飲了口茶,悠悠道——“但他滅了自家滿門。”

“官府湊不足證據,無法定他罪,但江湖聲讨是躲不過的。”

聶焉骊倜傥昳麗的面容看不出有幾分認真,幾分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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