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春生


蕭桓把鞭子一收,丢到一旁目瞪口呆的盧琛明身上, 那鞭子上染着林熠的血。

林熠後背绯紅的雲霧绡外袍破損, 部分露出傷口的地方血肉模糊,幸而玉衡君上次的藥有些效果, 折花箭傷發作得輕微。

“還真敢打。”他大半身體重量靠在蕭桓身上,一手抓着他衣襟, 另一手抱着蕭桓的腰, 額頭抵在他肩上。

林熠擡起頭, 本就蒼白的臉更無血色, 可憐兮兮小聲道:“ 好疼啊。”

蕭桓一眼未看旁人,手心摸到他背後浸濕衣料的血, 面具下聲音低沉:“先治傷,别的交給我。”

林熠卻攥緊他的衣襟搖搖頭:“不,我親手來。”

蕭桓又是心疼又是怒意難遏,但林熠不是柔弱得需人處處呵護的花草, 林熠堅持的, 他便會尊重, 沉默片刻, 仍是順着林熠的意思。

旁邊一衆犷骁衛、羽林衛不敢輕舉妄動,麗妃更是被吓得幾乎站不穩,尖聲道:“這又是什麽人?”

林熠迅速小聲跟蕭桓說了幾句話,蕭桓頓了頓, 便召來身後一名宮人, 吩咐了幾句。

“怎麽回事!”永光帝突然進了禦花園, 快步走過來,身後一群宮人忙不疊跟上。阿瓊遠遠地望着,趁機悄悄跑回麗妃身後。

麗妃立即柔柔弱弱奔到永光帝身邊,身上绮羅帶起一陣香風:“陛下,救命啊,他們要殺人!”

“愛妃莫要胡說,什麽殺人?”永光帝扶住她安撫兩句,目光掃過這一片混亂狼藉,看向蕭桓和林熠,眉頭蹙起,“烈鈞侯怎麽傷成這樣?”

林熠從蕭桓懷裏站好,蒼白的臉上一層汗,一臉隐忍行了禮:“陛下,恕臣失禮。”

永光帝撇開麗妃上前,蕭桓立即扶住林熠,林熠一副晃晃悠悠站不穩的樣子,卻回頭瞬間沖他單眼一眨,迅速勾唇一笑又收起來。

“陛下,侯爺輕薄了我宮裏的眉枝,還險些暴起傷了臣妾,這位……”麗妃看了眼蕭桓,又道,“這位更是一來就動手,你看看……”

麗妃絲毫無視林熠身上的鞭傷,哭着指揮手下宮人去照顧呂浦心:“快叫太醫!國公世子都要被打死了,你們還愣着!”

麗妃撲進永光帝懷裏:“陛下,臣妾就這麽一個弟弟,在羽林衛盡忠職守,今日卻被打成這樣,陛下做主啊!”

這嬌媚無比的寵妃繞場一周,什麽話都先說盡了,盧琛明已反應過來,他絲毫認不出如今的蕭桓,立即去扶被一鞭子抽得嘔血的呂浦心:“陛下,卑職和呂校尉按規矩辦事,小侯爺犯了宮規卻不肯伏法……”

這裏亂成一團,太子蕭嬴也恰好過來,皺着眉頭走到永光帝身邊:“父皇,這是怎麽……”

半晌,衆人你一言我一語把事情講了,太子蕭嬴看看蕭桓和林熠,略訝異:“這位是……酆都将軍?”

蕭桓微微颔首,在場的人皆愣了愣,隻活在傳聞中的酆都将軍竟在這種情況下露了面。

太子便對永光帝道:“凡事講究個理字,這其中應當有什麽誤會。”

蕭桓淡淡道:“不如問問誰先對烈鈞侯動的手?宮中可不是随意用刑的地方。”

麗妃噤了聲,方才是她撺掇得羽林衛抽下了第一鞭,此刻立即指着呂浦心那名親信:“他擅自用刑不對,可侯爺武功高強,實在壓不住。”

呂浦心也掙紮着道:“陛下,卑職隻是履行職責……”

麗妃又指着蕭桓:“這……酆都将軍可是一來就動手,本宮的弟弟險些沒命!”

蕭桓冷冷道:“哦?留他一命倒是留錯了。”

麗妃聞言一陣膽寒,蕭桓的目光如一道利劍,她朝後退了半步,說不出話來。

永光帝臉色沉得似鐵:“那什麽宮女,叫什麽眉枝的,是誰?”

眉枝顫抖着爬到永光帝面前,眼淚就跟不要錢一樣:“陛下,奴婢……侯爺他……”

永光帝被她哭得煩了,擺擺手:“誰看見此事了?可有證人?”

眉枝抹着眼淚:“回陛下,當時就奴婢和侯爺兩人,這種事怎敢空口栽贓?”

麗妃在旁也抽泣:“陛下,臣妾自知人微言輕,可到底是我宮裏的人,不說别的,就是想讨個公道,誰知成了這樣?”

永光帝一擡手,讓宮女把麗妃扶到一邊去,道:“林熠,怎麽一句不說但說來,寡人不會委屈誰。”

林熠松開蕭桓,有些虛弱但背脊依舊直挺,站在那裏,斂首道:“陛下,臣斷不會做出這種事。”

沒等麗妃擡起丹蔻尖尖的指頭反駁,林熠微微揚起下巴,又接了一句:“何況那什麽眉枝實在不好看,臣的眼光沒這麽差。”

永光帝見他少年意氣的勁兒,聽到這兒,一下有些氣不起來了,道:“你倒是看得上什麽樣的?”

林熠挑眉道:“自然是清冶無雙,端雅昳秀的絕世美人。”

言罷微微側頭,迅速而隐蔽地對蕭桓輕聲道:“最好左眼眼尾有顆痣。”

蕭桓扶在他腰後的手略緊了緊。

永光帝被他逗得一笑,搖搖頭:“你啊,少年心性,傷成這樣還說笑?這脾氣随了你爹!”

林熠撇嘴,慘兮兮一笑:“我爹都沒這麽打過我。”

永光帝和蕭桓聽見這句,心裏都擰了一下。

眉枝哭得更厲害了:“侯爺他……我位卑身賤,如何敢無事生非、自毀清譽?”

林熠晃了一晃又靠住蕭桓,委屈道:“本侯的清譽就不是清譽了?小爺這清白之身可是留給心愛之人的,怎能教你污了去?”

他手裏又不老實,悄悄捏了捏蕭桓手指,被抽成這樣還皮,蕭桓心裏微微一跳,恨不得立即把他扛回去收拾一頓。

麗妃和眉枝登時被噎了一下,太子蕭嬴聞言低頭笑了一聲,搖搖頭道:“侯爺心直口快,可此事确實有些麻煩,還得好好講清楚。”

阿瓊站在麗妃的人那邊,心中忐忑,要不要站出來給林熠佐證。

林熠目光似是掠過了阿瓊,微微搖搖頭,瞥了眉枝一眼:“本侯隻是閑來禦花園逛逛,碰巧見到這眉枝和一名羽林衛在假山旁邊,似是接下什麽東西,我也不想多管閑事,可這眉枝一看見我就慌亂得不行,好像我撞破了她八百萬的生意,莫名其妙惡人先告狀,大喊是我輕薄她。”

阿瓊猶豫着快要邁出來的步子一下子僵住,這是……

永光帝擰着眉頭:“宮女和羽林衛私相授受?”

麗妃和眉枝幾乎異口同聲道:“怎麽可能?”

呂浦心也疑惑,林熠這是亂編什麽。

林熠無奈道:“臣也不知眉枝拿到的是什麽東西,慌不擇言就要這樣污蔑我。”

眉枝抹了一把眼淚,笃定道:“陛下,奴婢請現在搜身自證清白。”

永光帝一擺手,兩名嬷嬷領命上前,當真開始搜查眉枝。

她身上也沒什麽東西,巾帕、幾件首飾、一隻香盒,倒是作足了準備,就是一副尋常宮女的模樣。

林熠指了指那隻香盒:“好像就是那個,隐隐聽見說是要交差,不知那東西要交給誰。”

眉枝莫名其妙:“不過用了一半的香盒,侯爺推脫得也太牽強。”

麗妃卻有些不好的預感,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阿瓊,但那隻香盒并非是春生蠱的容器。

嬷嬷隻好打開那隻香盒,可裏面半是香脂,另一半位置卻蜷着一隻奇異蟲子,那蟲子受到新鮮空氣的召喚,抖了抖身子,漸漸伸展開,竟有三對豔麗無比的薄翼,頭上一對纖長靈活的觸角似是在尋找依附的對象。

蕭桓沉聲道:“春生蠱?”

永光帝聞言便怒:“什麽?”

麗妃捂嘴壓下驚叫,看向呂浦心,呂浦心也僵住了,嘴角鮮血未幹,原本剛坐起來,身上又發軟。

他派人給麗妃送春生蠱,怎麽會送到眉枝身上?

麗妃怨毒地望向阿瓊,可阿瓊方才已被一名宮人不動聲色帶走了。

太醫匆匆趕來,林熠靠着蕭桓,十分自強地擡手推拒:“本侯還能堅持,先去看看呂世子吧。”

蕭桓身爲酆都将軍,鎮守之地便包括南疆一帶,母妃更是南疆巫女,他不緊不慢道:“南疆蠱術,麗妃大概是太離不開陛下吧。”

他邁步到對林熠施以鞭刑的羽林衛跟前,那人捂着變了形的手腕跪在地上,蕭桓目光掃過周圍幾個方才押着林熠的人,淡淡道:“毫無證據就能對一品封爵的人動手,按軍律當斬。”

林熠回頭似笑非笑看了眼呂浦心,濃黑的眸子流露一絲冰冷殺意,又像玩味地打量着備受折磨的獵物。

“還不來人,拉去辦了!”永光帝深吸一口氣,并未介意蕭桓的舉動,畢竟提起蠱術咒術,也是蕭桓身上的禁忌。

但凡涉及蠱、毒、巫、咒,在皇宮内都極其敏感,除非皇帝感興趣,其他人誰也不能擅自玩弄這些東西。

盛寵一時的麗貴妃這回注定爬不起來了,豐國公也不必再惦記吞占三大氏族生意的美夢。

蕭桓已經很不耐煩,轉身走過去,不管林熠答應不答應,直接将他打橫抱起,手上動作輕柔,避開了傷處:“恕臣失陪,烈鈞侯傷得不輕,治傷要緊。”

話畢徑直抱着林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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