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雀符


永光帝也不多管束小輩們的私事,兒女情長慣是旁人插手不得的, 年輕時都曾經曆過, 也就能體諒。

出門前林熠想起有事未說,又折回去同永光帝簡單講了幾句。

林熠再次邁出殿門, 金陵漸漸入夏,晴光遍灑皇宮, 長廊上, 蕭桓負手而立, 靜靜等他。

四周安靜, 林熠朝他走過去,在永光帝面前說了那句話後, 他心裏頗有些不定。

未必有結果的情愫就這麽擺到皇帝面前,未免一腔孤勇,若這明月一般的人對自己那份心思拒不接受,到時又該如何收場。

林熠的心虛讓他看起來比尋常乖巧安靜許多, 蕭桓目光追随着他, 瞧着林熠微微低頭磨蹭着走到自己身邊。

林熠揉揉鼻子, 笑道:“咱們今天對雀符令無動于衷, 是不是太聽話了?”

蕭桓轉身與他并肩穿過廊道,暖柔微風拂過,萬頃陽光流雲把朱牆碧瓦映得如畫。

“今日雀符令推行得越順遂,來日的教訓才越深刻。”蕭桓道。

林熠垂眼盯着兩人鞋尖步子:“雀符鑄出來, 加上前陣子更換主将的一通折騰, 定遠軍戰力至少削弱四成。”

蕭桓似乎能感受到林熠心裏千百思緒, 隻說道:“北大營和西大營的防線,或許都要儀仗昭武軍了。”

“上次在清甯府,陰平郡的亂賊一路逃竄,偏偏還盯準烏蘭迦,梵靈山硝礦又被私采,這些事或許不是巧合。”林熠眉頭微微皺起,濃黑眸子如星,“今日烏蘭迦的事被蕭放提起,來日硝礦的事就可能被其他人挖出來,一件一件都像是暗棋。”

“亂賊和烏蘭迦的事應當不是蕭放提前布置,他四處設局,僞造昭武軍軍甲、誣陷邵崇猶,隻是看起來圖謀深遠,實則并不遊刃有餘,近來他應當是陷進麻煩裏,被逼急了而已。”

蕭桓與這位四皇兄相處極少,但看得很明白。

蕭放做事不是這麽沉不住氣的風格,按他正常的路數,要做的事都會像那些昭武軍軍甲一樣悄聲藏匿在地下,不到收網之時不會大張旗鼓。

而如今,蕭放不但指使宋邢方大剌剌遞上奏折,更是行險陷害邵崇猶,又在朝中高調直白地主張推行雀符令,得罪定遠軍、颠覆不少朝臣的看法,得失未必能平衡,這些做法都異于尋常。

“若他是想給太子添堵,那麽目的算是達到了。”林熠開玩笑道,又說,“這些事情若隻是巧合便罷了,若真是什麽暗線,那幕後之人實在莫測。”

林熠甚至猜測過永光帝,但很快否決了,永光帝雖有集權的動機,但并不需要這麽做,這不是皇位上的人會選擇的辦法。

“但願是我多疑了。”林熠搖搖頭,“景陽王遇上了什麽麻煩,突然這麽反常,好一通折騰,連雀符的主意都打上了。”

宮苑過道兩側朱牆高大,延伸到前方一重重小門之外,青磚角落綠苔上階,琉璃瓦光澤浮動,靜谧的陽光和暗影間,隻聞兩人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蕭桓輕斂下巴微笑道:“侯爺又是遇上了什麽人,才在陛下面前鄭重落誓?”

林熠腳步一頓,愈發心虛,面上卻不表現出來,隻是笑了笑:“你覺得會是什麽人?”

“不敢妄加揣測。”蕭桓搖頭,打趣道。

林熠咬了咬嘴唇,面對心頭之好,原來越是喜歡,越是茫然。

他的放肆頑劣統統都收斂進分寸之内,所有接近都帶着心底的目的,就不能再随心所欲爲所欲爲。

一觸一碰皆要與獨占渴慕的心思刮擦而過,原先什麽都不想,怎麽舒心怎麽來,如今卻總想着這麽做是不是不大好。

林熠側頭看他線條溫潤的唇和下巴,那副面具也擋不住,蕭桓面容輪廓清晰勾勒在眼前。

“若你很喜歡一個人,你會怎麽做?”林熠問他。

蕭桓想了想,答道:“會想得到真心。”

一顆與過往無關,卻包括過往的真心。

林熠沉默不語。蕭桓是個極其溫柔的人,也極爲沉穩豪邁。面對一個人,首先要那人的真心,這是真正的情,也是真正的野心。

畢竟真心,有多柔軟,就有多難得。

至于林熠自己,想把蕭桓據爲己有,想讓他心甘情願接受自己的企圖,像個有些無理取鬧的小孩,跟随身體裏最蒙昧的索求去接近這個人。

他們是不一樣的,萌芽自身體裏最原始的熾熱、漫長等待時光裏磨煉出的繞指柔情,相較之下,林熠甚至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傷害這個人。

明明蕭桓是這天底下最最刀槍不入的絕世高手,手握千艦鬼軍,身體裏流着世上最尊貴的血,林熠還是不由自主覺得這人該被好好護起來,就像一塊稀世美玉,不應沾塵,不應磕碰,即便他堅不可摧。

蕭桓在殿内臨窗的書案前提筆落墨,時而轉頭看去,便能瞧見這幾日總躲着他的林小侯爺在廊上逗貓玩。

林熠換下朝服,紅衣袍擺輕輕漾起,懶洋洋蹲踞在廊凳上,脊背和修長的腿線條極好看。

那隻貓跟他并排蹲在廊凳上,尾巴垂着一晃一晃,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簡直姿态如出一轍。

也說不上是躲,林熠最近隻是不敢太粘着蕭桓,做什麽都帶着幾分心虛,幹脆就不遠不近待着,想看了随時能看一眼。

“怎麽了?”林熠感覺到蕭桓的目光,便回頭微微眯起眼睛問道。

蕭桓眼底溫柔,笑笑搖頭,林熠便沖他露出個大大的燦爛笑容,回過頭繼續曬太陽。

挽月殿廊前窗下,兩人一貓,隔着回廊和敞開的雕花窗扇,千載金陵繁華都化爲無聲微風。

幾日裏,一切事情都按照衆人預期進行着,一枚古樸精巧的黃銅雀符鑄成,定遠軍從此成了帝王親手操控每一根線的巨人傀儡,這根線隔着千裏江山,從金陵到邊疆,主掌定遠軍一舉一動。

雀符置于案頭,随之奉上的還有一套加倍嚴苛的軍律,定遠軍衆部,無雀符之令不得擅動,否則用兵一旦有失,将帥們面臨的會是最嚴酷的懲罰。

從此之後,但凡無視雀符而調動軍力的定遠軍部将,都需仔細考慮自己擔不擔得起那些嚴懲舉措。

軍律加上雀符,才是完整的律令。

林熠看過那套軍律,饒是早有準備,心頭仍燃起一簇怒火:“弄權收權,西大營多年平定無事,這幫人就忘了定遠軍守着的是什麽,一支王師折騰成病貓才罷休,非要拔了利爪才好!”

是日金陵皇宮大擺宮宴,宮門外車水馬龍,大殿杯盞搖錯,華服玉冠,非富即貴皆聚于此,絲竹樂舞未曾停歇。

一如前世,邊關再危急的時候,這裏仍舊形勢大好,笙歌日日不斷。

這裏的人們生活在溫柔鄉中,民風如此,醉生夢死到最後一刻,宮内宮外,美酒金玉多年裏麻痹了他們的感知。

永光帝盡收眼底的便是盛世氣象,數年下來,便也看不見日後的危機。

林熠在席間應付了一陣子,閑閑倚在座上,時而看看蕭桓,時而聽着盧俅和于立琛你一言我一語譏諷互嘲,時而和封逸明看着阙陽公主對顧嘯杭緊追不舍的目光。

衆生百态,林熠最後還是專心望着對面席案旁的蕭桓,什麽也不如他好看,遮着大半張臉依舊是好看。

“你怎麽老黏着大将軍?”封逸明怼了林熠一下。

林熠心頭一跳:“你說什麽?”

封逸明一笑,丹鳳眼波光流轉,酒渦襯得他俊朗俏皮,開玩笑道:“眼睛裏都帶着光了,大将軍身上有什麽稀世寶貝?”

顧嘯杭微蹙眉:“林姿曜,酆都将軍和你都被安排在挽月殿住,原本是一時情急,怎麽一直就将就了這麽久?”

林熠被他倆噎得說不出話,舉杯跟他們一碰:“住哪裏不是住,一切從儉,沒那麽多麻煩。”

“你現在跟他關系很好?”顧嘯杭問。

“都是朝中同僚,還能當仇人不成。”林熠趕緊轉移開話題,引得封逸明和顧嘯杭爲了阙陽的事情又議論半天,最後誰也沒說服誰。

門外突然奔入一名宮人,急匆匆到永光帝耳邊禀報了些什麽,永光帝臉色登時沉下來,擡手:“召信使!”

柔曼輕紗的舞姬紛紛退場,樂聲暫止,殿内觥籌交錯的人們也都靜下來退到兩邊,感覺到事情不一般。

就在衆人疑惑這是不是錯覺時,一名信使随宮人匆匆入殿,一臉焦急沉肅,利落跪在禦前。

永光帝擺手:“莫論虛禮,說清楚怎麽回事!”

信使顧不上别的,片刻沒有猶豫,依言沉聲道:“陛下,北疆有敵來犯,柔然王率部衆出征,不日便将撞上昭武軍和定遠軍防線轄口,林将軍請陛下做決斷。”

殿内一陣嘩然,升平酒樂的金陵權貴們已太久沒有聽到“打仗”二字,茫然、慌亂和不知情的淡然若素呈現在人們臉上,一眼看去精彩至極。

林熠手中酒杯落在案上,目光穿過燈火影綽的間隙,與蕭桓隔着衣香鬓影的人群彼此對視上。

一片兵荒馬亂中,喧嚣聲幻化模糊,隻一眼,林熠便知他們所想默契一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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