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坐在榻邊看着蕭桓,無意識輕輕握緊他指尖。
蕭桓總算漸漸擺脫藥力, 眼睫微動睜開來, 林熠不着痕迹地松開手,似笑非笑看着他。
“要走了?”
蕭桓揉揉眉心, 起身更衣洗漱,林熠就倚在一旁看他。
蕭桓走到林熠面前, 給他扣好铠甲護臂, 挽月殿内透進淡淡晨曦,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該走了。”林熠看看殿外天色。
他擡起佩着光澤冷硬護臂的手, 指尖撫過蕭桓臉頰,短短一瞬便收回手。
蕭桓笑意中有些無奈, 溫柔地道:“很快就會再見。”
林熠點點頭,晨光在他鼻梁上打出一道柔亮的影,一身戰甲的林熠更顯英俊,他轉身大步離開挽月殿, 背影堅定筆挺, 蕭桓站在廊下目送。
林熠去見永光帝, 領旨便即刻出發往北大營, 左相于立琛領了雀符,以監軍身份率一衆随行往西境定遠軍大營。
玄武門外,林熠在馬背上朝須發花白的于立琛抱拳一禮:“大人保重,在下先行一步。”
林熠隻帶了幾名随行, 一騎當先, 駿馬飒沓穿過金陵城主街, 城門緩緩打開,一行人帶起風聲出城遠去。
一路星夜兼程,幾乎不曾歇息,林熠方抵北大營門口便有林斯鴻親衛來迎:“侯爺請。”
林熠翻身下馬,旁邊人接過缰繩,林熠大步往主帥大帳走去,北大營早已處于備戰狀态,士兵往來都提起了精神,卻不急不躁,一切井然有序。
“大将軍。”
他一進帥帳便見昭武軍一衆将領都在,與林斯鴻圍着輿圖沙盤商議事情。林熠身負要務,這場合便以軍職稱呼林斯鴻。
林斯鴻朝林熠點點頭,轉頭對手下幾道:“侯爺來了,你們三位便先出發去定遠軍大營,那邊一直空着位置,想來已亂成一團。”
那幾名将領聽令離去,林熠一身風塵仆仆,拾起濕帕子擦擦臉,眼中泛着血絲,卻沒有任何倦意。
“柔然人兵分兩路,主将都是誰?”
林熠走到輿圖前迅速掃了一遍,對狀況大緻有了解。
林斯鴻有力的大手捏捏他肩膀,示意他放松些:“這回是有備而來,柔然王率主力兵馬直沖莫渾關去。另有一将領是個年輕人,從前未曾聽說過,卻是帶軍直取北境,這兩日在翡裕河一帶徘徊着,意圖不明。”
林熠微微蹙眉:“北境有昭武軍在自不必愁,柔然王帶兵所指,正是昭武軍和定遠軍轄下相接地帶,這是要趁着雀符令來打七寸。”
一名副将無奈道:“定遠軍如今急轉直下,西境自身尚且難保,軍中亂成一團,怕是指望不上。”
“指望不上也得讓他們上,被打退幾百裏,最好退到金陵城外,才好讓他們長個教訓。”林熠半開玩笑道。
衆人商議半晌定下對策,上一世在北□□當一面多年,林熠穩重老練的表現讓林斯鴻頗爲意外,也對他完全放心下來,幹脆把北境一帶交給林熠,林斯鴻親自率大軍去填補定遠軍守不住的空缺。
“多日不見,侯爺已是大有不同了。”林斯鴻笑道。
他和林熠走出大帳,父子二人并肩,皆氣度不凡,身上昭武軍甲流轉暗光,林熠眉眼間與林斯鴻很相似,林斯鴻面目剛毅俊朗,林熠則多了幾分細緻和蒼白,大約是像他娘。
“爹,你還真把北大營交給我了?”林熠望了一眼軍帳連綿的寬闊平谷,語氣輕松。
“這回忙完了,你還是當你的侯爺,北大營有爹在,你做好更重要的事。”林斯鴻擡手摟住兒子肩膀,指了指遠處迅速調動準備拔營出發的隊伍,“朝中萬事不平,昭武軍就日後拆東牆補西牆的事就少不了。”
定遠軍自顧不暇,永光帝借此再收一輪兵權,雀符令歸權于金陵朝中,定遠軍卻始來不及過渡到新的平衡中。
燕國西境和北境的防線就跟八九歲小孩兒穿着前年的衣裳一樣,遮了肚子遮不住腚。
昭武軍今日去兩軍防線之間最薄弱的地方,來日難道還要去替定遠軍守着西大營不成?
永光帝不是昏君,但一個人在無可比肩的頂峰站着,總歸會有不可撼動的偏執,君王心裏爲天下人描畫出的那條路,通往的是他們自己内心所向。
林熠自知勸不動,也叫不醒金陵繁華三千的大夢,便由外域鐵騎來敲響警鍾,隻願這一聲足夠響。
“放心吧,爹,先前篩出來那些人怕是按捺不住了?”林熠轉頭問。
林斯鴻打量兒子,眼神欣慰,笑道:“倒沒有,那批人很沉得住氣,不過我這一走,也就該有動作了。”
“昭武軍已成了人人觊觎的大餐,蕭放這是想奪,奪不來便要毀。”林熠道。
“那位景陽王本不是這麽做事的。”林斯鴻并不擔心,隻是有些奇怪,“從前見他,謹慎但不怯懦,與陛下很像。”
林熠聳聳肩:“一旦攤上大事,便可見他謹慎有餘,卻未必有陛下的膽魄。”
“右相于立琛去定遠軍中任監軍,你們到時候見面了,多照應他老人家些。”林熠笑嘻嘻道。
林斯鴻點了大半兵馬,當日便出發去西境附近,昭武軍齊整有序随他離營,林熠遙遙目送,而後回營喚來管事的人确認糧草與一應事宜。
留守北大營的将領中,不乏林熠相熟的面孔,林熠正經做起事來實在雷厲風行,衆人原本當他是個不懂事的少年,今日改觀,紛紛領了命利落去辦,未敢有耽誤。
“侯爺,營外有人要見您。”一名親衛進來道,“說給您看這個就知道了。”
親衛遞上來一串珠串,正是林熠先前救了蘇勒之後給他的。
林熠接過一看,想起來蘇勒和烏倫珠勒姐弟,遣人送他們回去後再沒聽過他們的消息,想必沒遇上過什麽大麻煩。
林熠不知蘇勒怎麽知道自己在這裏,沒有多想,起身往營外去。
半路又被人攔下,費令雪快步過來,林熠從到了就在忙碌,見到他便走去:“令雪兄。”
費令雪一身素色單袍,氣息有些喘:“林熠,那海東青是不是你的?”
林熠冷不防一愣,循着費令雪所指方向看去,才注意到一道盤旋的黑影。
他思索片刻,按照先前在鬼軍大營時蕭桓告訴他的指令試了試,那隻海東青果真迅速降下來,最後緩緩收起寬大羽翼落在他旁邊木栅上,淩厲警覺地打量四周。
“令雪兄怎麽知道?”林熠驚異道。
“柔然人訓鷹方式不同,他們的鷹不會久留,方才攔下巡營弓箭手,先來問問你。”費令雪笑道。
林熠走過去,海東青沒有任何排斥,取下它帶來的東西,内有一條窄長的黑色錦緞帶,另有一封簡信。
林熠心知是蕭桓派來這隻海東青以便他傳送消息,北大營的信鷹近日來幾乎不夠用,要給蕭桓送消息隻能附在戰報一起,确實不方便。
林熠收起東西,同費令雪說好傍晚去找他,便先去營外見蘇勒。
蘇勒一身部族衣裳,腰間一柄彎刀,面龐輪廓比漢人深邃,站姿筆挺如松。
他額前束着綴了細小寶石的額帶,頭發間幾條小辮,粗放不羁的打扮與他沉靜氣質毫無違和,整個人有種内斂的氣勢。
林熠一時有些認不出他,當日他救下蘇勒姐弟,蘇勒還是個看起來羸弱的少年,渾身狼狽,沒想到原來是個這樣的人,想必當時是被人牙子一直用藥控制着才沒有反抗之力。
“林熠。”蘇勒見了他,深邃的眼睛泛起笑意,上前擁抱林熠,不長不短地停留了一會兒。
林熠換下了铠甲,一身深紅錦繡将軍武袍,墨染的劍眉和眸子,容貌堅毅清隽,與蘇勒記憶裏的模樣重合起來。
“你看起來很好,烏倫珠勒怎麽樣了?”林熠拍拍他。
“姐姐也很好,她一直挂念你。”蘇勒接過林熠還給他的珠串戴回手上。
林熠看起來還不知道他的身份,仍把他當成原來的少年,蘇勒清澈分明的眼睛仔細端詳林熠,笑容柔和。
“戰時情況特殊,恕不能帶你去大營内了。”林熠朝他解釋道,又問,“怎麽知道我在這?”
蘇勒手勢示意他,兩人便往河邊邊散步邊談。
“想見一個人就總能找到他。”蘇勒微笑道,他俊朗的異族面龐如一頭年輕狼王。
河水蜿蜒在谷原内,水邊一叢叢鮮豔芬芳的花,碧藍晴空無垠。
“林熠,我的故鄉不在燕國的土地上。”蘇勒擡手指了指北邊的某個方向,“我想,如果帶你回去,你也會喜歡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