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轉圜


林熠既來此,便是要帶費令雪走, 而不是送死, 沒有把握他不會來。

蘇勒有些煩躁,他發怒時與尋常截然兩人, 令人感到危險。

他對江悔道:“這人就是費令雪?你何時把他帶來的?”

江悔單薄清瘦的身軀立在昏暗榻前,微笑道:“昨日。”

林熠好整以暇地收起冶光劍, 對江悔淡淡道:“執迷不悟的人我見過不少, 可一步接一步錯下去的……你可曾爲費令雪考慮過?”

江悔湛藍的眸子暗了暗, 輕聲說:“若不是考慮太多, 也不至于到今天。”

林熠皺了皺眉,江悔的性子, 喜歡什麽,就很可能去毀掉什麽。

“侯爺何必挂心這些,不如與大汗好好聚一聚。”江悔側身伸出手,指尖如同滲出一滴鮮血, 那殷紅血珠堪堪懸在昏睡的費令雪頸上, 此舉無異于威脅林熠。

林熠笑了笑, 江悔另一手遞給他一隻瓷瓶:“侯爺見諒。”

這局面本在他意料之中, 林熠接過瓷瓶,取出裏面的丹丸,未曾猶豫便吞服下去,将瓷瓶丢還給江悔:“回頭是岸, 人這一生不能一直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江悔接住瓷瓶, 收回指尖血蠱, 垂頭專注地看着費令雪。

林熠轉身走向蘇勒,對蘇勒做了個手勢,有些反客爲主的意思。

蘇勒沉默一瞬,朝林熠微一颔首,帶他出了戰囚營,夜色中兩人漫步回到蘇勒的汗帳内。

“我并不知道此事,方才的藥,我會讓江悔給你解的。”蘇勒啓了一壇酒,斟兩杯,遞給林熠一杯。

林熠靜靜坐在旁邊,烈酒濃香發散到整間帳内,蘇勒剛才沒有阻止江悔。

蘇勒已經不是那個單純對他心懷感激的少年了。

“我來這一趟,也不光是爲了令雪兄。”林熠與他大大方方碰杯,仰頭飲下去。

蘇勒望着林熠蒼白清隽的面容,林熠今夜穿着一身黑衣,他回想起初見林熠時那火紅衣衫的側影,眼中帶了分笑意:“是爲了和談?”

林熠指尖在案上輕輕點了點:“蘇勒,燕國和柔然之間戰火不可避免,但也并非隻有這一條路。”

“的确如此,但有些事沒辦法。”蘇勒點點頭,深邃鋒利的五官被額帶上的寶石襯得神采斐然,“在部族中,任何事情都要靠實力,财富、地位、情人,無一例外,放在其他事上也一樣。”

林熠不由重新審視眼前的人,蘇勒在他面前舉止間毫無粗放氣息,但這改變不了蘇勒是徹徹底底部族少年的事實。

部族之中,男人便是狼,想要的就會去搶,厮殺和榮耀至受崇尚。

蘇勒眼中映着林熠的臉,笑道:“如果你留下,燕國和柔然就不必打仗。”

林熠輕笑搖搖頭:“不可能。”

蘇勒握着杯盞的指節略緊了緊,有些無奈地道:“看,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得談,很多時候隻能去争去搶。”

林熠略一挑眉,遺憾道:“也不必說這麽絕對,你可以再考慮。”

蘇勒看着林熠腕上的黑繩和寶石,眼神柔和了些:“我本不想和你說這些,談起國事,就隔得越來越遠。”

“自古萬事難全。”林熠斟滿一杯,看着輕晃的酒水,“不論你是尋常少年,還是登上那王座,總要有舍有得。但說到底,蘇勒,我希望我沒有幫錯人。”

蘇勒始終沒有允諾林熠會放他走,就像他默許江悔威脅林熠服下丹丸。

林熠感覺到經脈内力漸漸弱下去,江悔給他的藥不知會持續多久。

這是說服蘇勒的好時機。最好的機會往往伴随着最大的風險。

他算了算時辰,一時沒有再說話。

“今夜先休息,明早再談。”蘇勒起身,示意林熠就在汗帳歇下,侍從進來侍奉,蘇勒看了看林熠便離開。

費令雪緩緩睜開眼睛,身上略發僵,起身走出戰囚營帳,議論月亮挂在半空,他沉默看着月下柔然軍營。

一個高大身影走來,一身暗色武袍,箭袖挽起三分,手臂肌肉和腕骨線條極漂亮,長發編成部族人的樣式,略略束着。

費令雪盯着那人,直到三步之外那人站定,他才借着明朗月色确定對方模樣。

費令雪拖着木然的腳步上前,擡手去摸那人的臉,指尖幾乎在顫抖:“你……”

曲樓蘭漠然看着他,瘦削而毫無血色的臉如從前一般英俊,但眼裏始終少了些什麽,并未回答費令雪。

費令雪清朗的面容在他眼裏并不陌生。

曲樓蘭茫然于他溢滿眼眶流出的淚水。

曲樓蘭伸手,略有不解,猶豫片刻還是擦去費令雪頰邊淚水,可淚水越擦越多。

他支離破碎的記憶裏有費令雪的片段,遂州城院内一樹盛放梨花,素白的長袍,他們是多年好友。

可曲樓蘭很難感受到情緒,他像是寄生在一塊木石上,記憶隻是畫面,人與人隻有關系,沒有情感。

費令雪深吸一口氣,盡力平息心緒,聲音略啞,問道:“記不記得我?知道你是誰麽?”

曲樓蘭思索片刻,似乎從零散記憶裏找到對方悲傷的答案,一字一字道:“你作人質時,我下令攻城,是不是讓你很難過?”

“都過去了,你做的沒有錯。”費令雪搖搖頭,确定這就是曲樓蘭,或許已經有所不同,但确實是他,“你在這裏……多久了?咱們回去好不好?”

曲樓蘭頓了頓,垂下眼睛,瘦削鋒利的臉頰依舊沒有表情:“我回不去了。”

費令雪心中頓時一片寒冷,最壞的猜測已然成真。

“令雪,你醒了。”江悔從蘇勒那裏回來,步伐輕盈,如從前一般走到費令雪面前,眼帶笑意。

費令雪面無表情看着他:“你對他做了什麽?”

江悔笑容無辜,帶着讨好的天真語氣拍拍曲樓蘭,對費令雪道:“我把他還給你,不高興麽?”

一名士兵來戰囚營找曲樓蘭,附在耳邊說了幾句,曲樓蘭看看費令雪,最終隻是對他微一颔首,轉身離開。

“死而複生,效力敵國,你讓他如何自處?”費令雪怒視着江悔。

“凡事都有代價,死人活過來也不例外。”江悔牽起費令雪的手回到帳内,他功力不弱,略施内力便由不得費令雪掙脫,“可至少他活着。”

費令雪坐在榻邊,江悔單膝跪在他身旁,溫馴地垂下頭,将他手心貼在頰邊,輕輕吻了吻:“從前害他的是白達旦人,我拼力挽回他一命,可你偏偏恨我,如今讓他回來,爲什麽還要生氣?”

費令雪要抽回手,被江悔攥住,江悔擡頭,漂亮的臉上那雙湛藍眸子有些委屈:“這麽久了,就想不起我一點好?”

費令雪自嘲一笑:“你到樓蘭身邊時懷着什麽目的?把他關在鸾金樓一年多,當着我的面結束他的性命……”

江悔起身,攥着他手腕傾身将他壓倒,附在耳邊輕輕厮磨道:“我從前也有不得已,你卻一個機會也不給我麽?”

江悔跨坐在他腰上,輕輕解開單袍,攥着他的手摸到自己腰腹上一道猙獰疤痕,猶可知當時這道傷貫穿腹部,幾乎可緻命:“當年爲了不背叛你們,也不是沒有以命相博。”

又順着向上探到鎖骨下一道長疤:“你以爲救下他一命就沒有代價?”

“不是每個人生來都自由。”江悔垂下頭,臉埋在費令雪頸邊,“爲什麽,就是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費令雪疲憊地道:“阿悔。”

江悔聽見這聲熟悉的輕喚,幾乎顫抖了一下。

費令雪感覺到他淚水劃過自己頸邊:“人生苦長,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

江悔沉默良久,微微擡頭,濡濕眼睫襯得那雙藍眸更加無邪,他輕輕吻了吻費令雪。

“不,放開才後悔,我不放。”

江悔不着痕迹地将血蠱融進費令雪腕上皮膚内,費令雪目光蒙上一層混沌,推開他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你不是不想我。”江悔靈活的手指解開他衣衫,低頭吻下去,感受到費令雪漸漸地回應,“爲什麽就是不承認。”

帳内唯一的微弱燈燭晃動着,素白衣衫落地,少年咬着唇壓下痛意,纏上思念許久的人。費令雪黑發垂散,清朗如梨花的男人被血蠱所控,翻身按着少年壓上去。

後半夜,林熠忽然睜眼起身,迅速抽出枕邊冶光劍,卻被蘇勒擡手握住手腕:“是我。”

林熠直接掙開他:“怎麽?”

昏暗之中,蘇勒這回手上運了内力,不由分說拉着他徑直出了主帳,一路到了一間偏僻的帳内。

林熠聽見遠處似乎有打鬥聲,看見遠處火把亮起,士兵向某處聚集。

“蘇勒,怎麽回事?”林熠問他。

“你的朋友很厲害。”蘇勒松開手,注視着林熠,神情有些不悅,但始終沒對林熠發火,“可我不會讓你走。”

林熠心裏一凜,擡劍橫在蘇勒頸邊不讓他靠近:“你說誰?誰來了?”

“那不重要。”蘇勒擡手奪過他的劍,冶光劍落在帳内厚毯上,林熠内力被藥壓制,功夫仍在,蘇勒又不想傷了他,打鬥起來一時未占下風。

拳腳功夫林熠絕對不輸,可三十招後敵不過内力深厚的蘇勒,被他狠狠抵在帳内鋪着獸皮的座上。

“蘇勒!”林熠眉頭緊皺。

“現在我想清楚了。”蘇勒有力的手臂把他箍在懷中,鋒銳的異族面龐露出一絲淩厲,深邃的眼注視着林熠,“不需要和談,也不需要打仗,你好好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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