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暗箭


“且慢。”林熠道,千鈞一發, 他突然打斷了纥石烈王的命令, “汗王想收俘虜麽?”

他一身銀甲,在馬背上悠悠看向纥石烈王, 蒼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纥石烈王以爲他想通了,要乖乖認輸, 一時沒有立即下令, 反而譏笑着要羞辱他幾句。

就在這短短一瞬, 林熠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倏然拔劍,高高揚起冶光劍下令:“全軍突圍!”

身後昭武軍訓練有素, 聞聲立即沖出,動作之迅疾,與纥石烈王麾下軍隊瞬間打得分不出你我,原本高處的弓箭手一時無法下手。

纥石烈王被他耍一通, 目眦欲裂, 拔刀便指林熠:“都給我盯住他!”

弓箭射手立即會意, 無數冰冷箭尖霎時都指向林熠, 死死咬着他的方位。

林熠心想這纥石烈王真是小心眼又狠毒,不過這樣也好,火力都放在他身上。

蘇勒卻忽然狠下馬鞭,戰陣中沖向林熠, 抽刀與林熠纏鬥。

他深邃的眼睛帶了笑意, 低聲道:“跟我走, 讓你的人毫發無損回去。”

林熠沒有回答一個字,冶光劍帶着呼嘯劍氣反抵蘇勒的刀,發出一聲震耳嗡鳴,算作果斷回絕。

弓箭手卻礙于蘇勒在旁,沒有繼續放箭,纥石烈王亦沖過來,林熠以一敵二,一邊還要竭力往谷外沖去。

山谷外忽然傳來一陣驚天呼喝,仿佛千軍萬馬奔赴而來。

——“援軍來了!”

昭武軍士兵紛紛高聲道。

局勢瞬間扭轉,若北大營援軍一到,此時便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柔然軍隊反而成爲被夾擊圍困的一方。

“纥石烈阿疏,還不走,想當俘虜麽?”

林熠手中長劍幻化熾烈劍芒,絲毫不懼。

纥石烈王殺紅了眼,誓要将林熠斬殺此處。

遠處,曲樓蘭已經果斷下令,讓蘇勒的兵馬錯開援軍,往谷外撤去。

曲樓蘭勒缰趕至,漫天殺伐的塵土中對蘇勒道:“此處不要冒險。”

蘇勒明白他的意思,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勢,一旦被困就徹底逆轉,纥石烈捅下的簍子,他沒必要賠上自己部族兵馬。

纥石烈王對林熠步步緊逼。

林熠從容應對,卻也漸漸力竭,臉上仍舊是挑釁地笑:“你的盟軍不想帶你玩兒啦,快回家去吧。”

昭武大營援軍漸漸逼近,回環曲折的山谷間呼聲震天。

蘇勒橫刀攔住纥石烈王讓他不要戀戰,曲樓蘭本不欲管,此時有些不耐煩,上前将纥石烈王半勸半逼着離開。

林熠悠哉看着纥石烈王邊罵邊收兵而去,蘇勒撤離一段,忽而回頭,縱馬再次逼近林熠。

與蘇勒一同襲來的,還有倏然而至的漫天箭雨,鋪天蓋地射向林熠一人!

昭武士兵隔着一段距離,眼看不能接近馳援,心中捏起一把汗,林熠揮劍将亂箭紛紛斬落。

蘇勒袍襟飛揚,迅速到林熠面前,一邊提刀防禦,一邊趁隙抓住林熠手臂,目光堅毅銳利,嘴角勾起笑意,似要把林熠嵌進眼中:“那天真不該對你客氣。”

林熠勒缰,馬蹄高高擡起,将蘇勒的戰馬逼退幾步,蘇勒也松開手。

“不要命。”林熠反手擊落射來的箭矢,對蘇勒簡直無奈,喊道,“還不讓你的人停手!你是幹脆要跟本侯同歸于盡?”

“那也不錯。”蘇勒笑得燦爛,深邃的眼睛看看林熠,催馬沖向林熠,無數箭雨間,他橫刀而出,林熠不得不閃身避開。

錯身間隙,蘇勒彎刀狠狠落下,将一支暗處射來的重型弩.箭攔腰砍斷。

箭身仍帶着強大慣性飛向林熠後心,蘇勒一瞬間伸手握住那半截箭身,粗粝的箭在他手心生生滑出寸許才被止住。

蘇勒随手丢下那半支箭,一切發生在片刻間,林熠轉過身來,并不知怎麽回事,防備而疑惑。

“你究竟在想什麽?”林熠搖搖頭,揚鞭策馬,絕塵而去,戰馬奔出便勢不可擋,将蘇勒甩在身後。

“我也想知道。”

蘇勒似乎本就沒想強行留林熠,英眉朗目挑着一抹笑,駐足原地看了他背影片刻,落鞭撤離。

曲樓蘭冷冷瞥向暗暗下了放箭命令的纥石烈王,對方卻陰測測看着追來的蘇勒:“你這是玩的哪一手?你認識那個侯爺?”

江悔馳來,從懷中拿出一盒藥膏,立即給蘇勒上藥,看他手心被箭劃破的地方已發黑,蹙眉諷道:“纥石烈部放暗箭都看不準,還是少管别人的事。”

蘇勒被迅速擴散的箭毒弄得心髒不大舒服,淡淡掃過一眼,換一手拿刀,刀鋒直逼纥石烈王頸側,口中語氣卻隻是平靜勸架一般:“行了,都少說幾句。”

“王上如果知道此事,該怎麽說你?”纥石烈王垂眼看着橫在頸邊的刀,恨恨道,“救敵軍将領……”

“王上怎麽想,我不知道。”蘇勒聲音和目光都冷下去,俊朗的臉如刀刻般,神情淡漠,“我隻知道,若你禀報此事,下一個沒了汗王、落在我手裏的,就是纥石烈部。”

“叱呂蘇勒!你……”

畢竟是他們應付不來,蘇勒來增援,又被他的人暗箭誤傷,纥石烈王臉色變了變。

眼前的蘇勒短短數月就将三部族收于囊中,纥石烈王也有些忌憚他,此刻隻當沒聽見蘇勒的恐吓,收缰走開,帶軍撤離。

林熠沒有讓人追擊,而是直接率昭武軍從迷宮一般的山谷另一路撤離。

所謂援軍,隻是一小撮後備兵力造出的聲勢,若對方回過味,笃定追上來,林熠也沒辦法了。

“侯爺神機妙算,一點不害怕。”旁邊士兵驚歎道,“萬一他們沒相信,那可就慘了。”

“既然是虛張聲勢,聲勢就絕不能虛,怕什麽,你硬氣了,怕的是敵人才對。”林熠不以爲意地道,毫無死裏逃生的慌張。

衆部下紛紛稱是,林熠臉上淡定,心裏也是緊張的,畢竟出險招就是賭。

總算回營,又面臨另一重頭疼場面。

糧草緊巴巴的,北大營的士兵碗裏湯飯越來越稀,林熠跟大家吃的一樣,筷子攪攪清湯寡水,他不怕自己受苦,最怕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吃不飽飯,他頓頓愁得放下碗不想動。

除此之外,蕭桓還沒回來,于是林熠更加郁悶,整天也沒一個笑容。

将領們都不敢招惹他,隻有費令雪勸他放寬心。

好在三日後,淺青錦袍的身影返回北大營,衆人這才松一口氣,不知爲何,仿佛隻要阮尋在,林熠的心情就有保障,底下人也就不會倒黴,卻也說不清這是什麽道理。

林熠快步迎蕭桓進來,禀報事務的手下們紛紛借故告退,帳内瞬間安靜,隻餘下他們兩人。

林熠一臉莫名其妙:“怎麽跑了,帳還沒報清楚呢!”

手下人擺擺手道:“侯爺先忙着,我們晚點再來。”随即退了出去。

“去吧去吧,一天天心不在焉。”

林熠也不管他們了,拉着蕭桓進帳,轉身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這才覺得自己的魂兒都回來了:“好像一百年沒見你了。”

“聽說你這些天心情不好。”蕭桓拍拍他後背。

林熠擡頭,勾着他脖頸,細細看蕭桓的眉眼:“糧草不來,你也不來,心情能好麽?”

“江州調來六十萬石糧,明日便到,燃眉之急可解。”蕭桓一身風塵仆仆,笑道。

林熠眼睛一亮:“缙之,你真是我的福氣。”

蕭放打定主意要讓北大營吃點苦頭,金陵城内,諸多不利于林熠的傳言已經開始發酵,朝廷辦事本就繁瑣,林熠不再指望他們糧儲調配。

蕭桓從江州調的糧可供軍需,但還有缺口,眼下還不急,早晚還是得想辦法的。

林熠正琢磨着要不要直接給永光帝寫折子,又過幾日,兩批糧草忽然運至北大營,不多不少,恰補上缺。

“建州顧氏以商号名義贈來一批,徽州商幫贈來一批。”手下禀報道。

林熠展開兩封随之而至的信看了,明白怎麽回事。

“是顧嘯杭和談一山。”林熠頗感欣慰。

他沒找顧嘯杭幫忙,是不想拖朋友下水,此事畢竟很麻煩,顧嘯杭卻直接出手了,談一山的生意看來頗順利,不知從哪得到消息,也一聲不吭來幫忙。

“侯爺,那名婦人找到了,已經安置在遂州城。”

林熠點點頭:“好,待這邊事情結束,讓她與我們一道回金陵。”

林熠回到帳内,蕭桓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燭光淡淡照在他臉側,林熠上前靜靜看了片刻,蕭桓輕輕睜開眼,伸手把他帶到身旁坐下。

“想什麽呢?”蕭桓問。

“老朋友。”林熠在他肩上靠了片刻,起來傾身貼着蕭桓額頭,手不老實地摟住他,一膝分開他腿,抵在座上,“邵崇猶想通了,讓他改主意可不容易。”

蕭桓按住用心不良的小侯爺,握着他手,不經意地五指相扣:“說起來,陛下要給阙陽指婚了,你那朋友興許會是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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