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台附近因麟波盛會比武,聚集了大量人群, 不乏權貴家眷仆從, 更多的是平民百姓來一睹盛況,此時要疏散起來很是難辦。
繁複體面的車馬座駕此時成了路障, 禁衛軍和鬼軍親衛一同上陣,勉勉強強才能保證人們不堆疊踩踏起來, 哭鬧尖叫聲嚷作一團, 雞飛狗跳。
巨大鐵籠别六隻青鬼獸瘋狂撞得哐當直響, 獸吼聲人的尖叫聲混在明光台四面八方, 震耳欲聾。
蕭桓命令鬼軍親衛就地取來鎖鏈暫時加固籠子,盡量争取時間。這些是南疆送來的賀禮, 不可輕易殺之。
蕭桓面具下的眉頭蹙起,青鬼獸不是一般生靈,能留住還是要盡量留住,真不知南疆這次打的什麽主意, 這籠子竟連裏面的東西都關不牢。
自從錦妃一死, 蕭桓也與南疆沒有了任何聯絡交集, 南疆對這位昔日第一皇族美人所生的兒子諱莫如深, 錦妃是永光帝跟前的禁忌,南疆不會輕易同永光帝提,蕭桓也不會因爲錦妃而對母族有什麽牽挂。
就在此時,更大的變故發生, 一隻青鬼獸陡然發狂, 加倍用力沖撞牢籠, 瞬間将圍了三圈的鐵鏈連帶籠子一并撞斷,巨爪一拍之下,直接把變形的籠門抓得彎折。
那青鬼獸一脫籠便怒吼着沖向人群,好巧不巧,直沖着朝臣貴族這邊而來!
渾身肌肉和刀槍不入的皮膚使得沿途禁衛軍攔它不住,眼看就要撲到還未離開的人堆中,被翻倒的桌椅和圍欄給卡了一下。
林熠旋即趕至,見那青鬼獸後腳被卡住,不住掙動,跟前不遠處的數人被堵住路,吓得一個比一個臉色慘白,團縮擠在一起,無路可退。
林熠借力躍入那處角落,把裏面的人往外帶,冤家路窄,他發現其中恰有阙陽公主和隋成玉。
巨獸就在幾步之遙,林熠倒是很想把這兩人踹到青鬼獸嘴裏去,但衆目睽睽之下,把皇帝的親女兒和貴族世子喂野獸,到底不大合适。
阙陽早就吓得尖叫不止,見林熠便大喊:“快帶本宮離開這鬼地方!殺了那畜生!”
林熠被她的尖叫聲刺了耳朵,倒吸一口氣,連忙拽着阙陽把她甩到遠些的禁衛軍旁,一點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
而後看了一眼被吓到僵直發抖的隋成玉:“方才不是伶牙俐齒的麽,這是怎麽了?”
隋成玉靠在牆角,青鬼獸就在三步外,他魂兒都快飛了,哪還有力氣跟林熠作對,林熠這回更沒手下留情,一把拎起他往旁丢出去,隋成玉在地上滾了兩圈才被侍從扶起來,顫顫巍巍逃命去了。
阙陽總算死裏逃生,剛站穩被宮人擁上來扶着,随即狼狽地回頭怒罵道:“大膽!竟這麽粗魯地對本宮……”
旁邊的西夜國公主曼莎,一身利落修身衣物,便如勁裝一般,她身手不俗,已經來回疏散不少人,此時對阙陽冷冷道:“别在這兒擋路,再耍你的公主脾氣,待會兒就留下喂那巨獸吧。”
阙陽被她堵了回去,瞪着曼莎說不出話,宮人連忙扶着勸她離開,阙陽卻怒而要沖上去教訓曼莎。
人潮中焦急回頭找林熠身影的顧嘯杭看見這場景,立即費力地擠出來攔在中間:“公主殿下,有什麽事回宮再說。”
阙陽見了他才收斂起來,換上一副委屈表情,乖乖随顧嘯杭往遠處撤:“方才我險些就見不到你了!”
街道擠得水洩不通,貧窮富貴都踏上同樣的路,富人想命仆從開路也開不出去。
顧嘯杭沒說什麽,隻是依舊回頭張望,瞥見正與那隻青鬼獸對峙的林熠,一身紅衣在廢墟般的狼藉之中極爲惹眼,不由心下一緊,想沖回去找林熠。
曼莎見此,一把拽住他:“萬不能回去,他們應付得來。”
顧嘯杭心急如焚,擔憂得頻頻回頭看,阙陽甩開侍女,眼巴巴從透不過氣的人堆裏挪到顧嘯杭身邊,拽住顧嘯杭袖子:“别看了,咱們快走吧,這兒人太多……哎你是誰啊?活膩了麽!擠着本宮了!”
曼莎見她這情形下還脾氣不減,不由服氣了,好笑地諷道:“有權有勢可真了不起,不分場合地鬧騰。”
她也是公主,可從未見過阙陽這麽跋扈的人,絲毫不覺得自己和阙陽是同一類人。
阙陽本就看不慣這個西域公主,生得一副惹眼相貌,跑到金陵來頻頻引人注目,不知打的什麽算盤,她冷臉道:“有權有勢就是了不起,我想要的統統都能得到!你有什麽意見?”
顧嘯杭被夾在中間有點頭疼,隻得安撫阙陽:“都是誤會,别吵了。”
阙陽攥着他袖口緊緊跟在他身邊,擡眼灼灼看着顧嘯杭:“我是說真的,别說我,就算我身邊的人,有什麽想要的,我都能讓他們得到!”
顧嘯杭聞言,眉頭蹙了蹙。
“……既然這麽靈驗,你應當坐在廟裏被人供着。”曼莎算是了解這位燕國公主了,對她無話可講,把目光轉開再不搭腔。
林熠拾起一條車馬旁斷開的鐵鏈,與那隻青鬼獸對峙,心裏默數着,數到最後一聲,巨獸掙碎了卡住後腳的圍欄,猛地朝林熠沖來。
他也顧不上蕭桓的叮囑,足尖隐隐發力,整個人如一道箭般輕盈掠出,直直與那青鬼獸迎面沖去。
與巨獸擦身的瞬間,手中鐵鏈繞在青鬼獸大張的血盆巨口,旋身踏在巨獸背脊上收緊鎖鏈,如同馭化烈馬一般。
他紅衣飄搖擺動,卻始終穩穩立在它背脊,力逾千鈞,又如一根極輕的羽毛。
鬼軍親衛人手有限,大半被派去疏散人群,城中禁衛沒頭蒼蠅般焦頭爛額的。蕭桓指揮着,四處情形才總算漸漸有序起來。
眼看又要有一隻青鬼獸沖出牢籠,兩道身影從樓閣上借道而至,正是聶焉骊和邵崇猶。
“遠遠聽見說這邊出事了,還真是……啧。”聶焉骊連忙把飲春劍往籠門鎖扣處一橫,堵住籠門,看着四處人仰馬翻的情景咋舌。
林熠把鎖鏈在青鬼獸頸上繞了數圈,運足内力拽着那巨獸回籠子,朝二人燦爛一笑:“你們來的夠及時。”
衆人将場面控制住,青鬼獸不知何時都平靜了許多,甚至乖乖伏在籠中,不再掙動。
附近的人潮漸漸疏散些,調遣的幾隻加倍結實的鐵籠才運進來,蕭桓着人把青鬼獸盡數轉移到新籠子中,這才算收了場。
林熠和聶焉骊拾起被自己當作籠門栓的冶光劍和飲春劍拾起來,第一反應都是迎着光看看有沒有被折彎,彼此一對視,不由都覺得好笑。
林熠收了劍,拍拍衣袍,朝蕭桓走去:“這些……你手怎麽了?”
他隻上下一打量蕭桓,就發現蕭桓一手上匆匆綁了布條,像是傷了,就算是青鬼獸也不至于能傷到蕭桓,林熠快步過去拉起她的手查看。
“小傷口,不必擔心。”蕭桓道,随後命鬼軍親衛随皇城禁軍一道,把青鬼獸萬全地送回去。
林熠也不敢直接把臨時包紮傷口的布條扯開,但輕輕碰到,發現布條都被血浸濕,傷口顯然極深。
“得盡快回宮。”蕭桓拍拍林熠,又看向聶焉骊和邵崇猶。
“你們幫了大忙,今天宮中肯定得問起來。”林熠對他倆道,“擇日不如撞日。”
邵崇猶垂着眼睛,沒什麽情緒,隻道:“那也好。”
“宮裏肯定已經亂成一團。”
林熠環視四周,隻見人群散得無影無蹤,靜得出奇,旌旗折倒,門欄摧斷,滿地狼藉,還有不少人慌忙離開時落下的鞋子簪钗。
“這要不是使隊才送來的,早就被萬箭齊發當場殺死了。”林熠敲了敲新籠子的鐵欄,對裏面趴着的青鬼獸道,“你們命大,惹不起。”
蕭桓聽了笑,讓人拿黑布蓋住籠子,免得巨獸受了刺激再鬧事。
林熠又瞥了眼原先扭曲變形的舊籠子,忽然看見欄上一處血迹,他又看了其他兩隻籠子,也都有這麽一處。
那血迹很新鮮,且濃重,不像濺上的,反而像有意沾上去的。
他看了眼蕭桓草草包紮的手掌,心裏大概比劃了下高度。
“你的手是自己割的?”林熠半路輕勒馬缰攔下蕭桓,示意其他人先行,繞路到一條安靜巷内,問蕭桓。
蕭桓點點頭,林熠已經翻身下馬,走到蕭桓的坐騎旁,掏出剛才順手問禁衛軍要的傷藥和紗布,牽過蕭桓的手。
那傷口是被利刃劃破的,蕭桓坐在馬背上,低頭看林熠站在旁邊,垂眸仔細又利落地給他重新清理傷口包紮。
“青鬼獸認你?”林熠半晌問了這麽一句。
那是南疆巫獸,而蕭桓的母妃從前是南疆皇族,也是巫族聖女,青鬼獸或許會識得這支血脈。
“倒不是,若它們認我,也不用那麽費力收拾了。”蕭桓道,“我身體裏流着一半錦妃的血,它們聞見了可能會聽話些。”
林熠點點頭,果然是蕭桓放血,那幾隻青鬼獸才在籠中漸漸安靜下來。
他把繃帶尾端系好,動作很輕柔,微低下頭在蕭桓手指上親了親,擡頭看蕭桓,彎眼笑道:“怪心疼的。”
蕭桓被他這神情看着,心裏一圈漣漪擴散開,手中馬鞭輕垂下去,抖了抖腕,鞭尾在林熠腰上一纏,把正要轉身的林熠拽回來,在馬背上俯身吻了吻林熠臉頰:“那就值了。”
匆匆趕回宮,奉天殿内果然是混亂無比,禁衛營、巡衛營、滿朝文武、各國使隊,紛紛擠在殿内,有的在路上扭了腳站得晃晃悠悠,有的争論着什麽,南疆使者跟永光帝解釋,中間插了好幾次城中緊急奏報。
“都當這是什麽地方!菜市場麽?一個一個說!”
永光帝腦袋都被吵嚷得發脹了,忍無可忍,“寡人走了沒到一刻鍾,後腳就出這麽檔子事,倒是吵出個結果來!”
林熠在殿門口一頓,幹脆拉住蕭桓,假裝在說事兒,等殿内鬧得差不多再進去。
遇見犷骁衛統領盧也過來了,才互一問候,往殿内去,盧俅輕聲道:“幸虧陛下沒在場,否則可麻煩了。”
該賞賞,該罰罰,殿内終于安靜許多,永光帝掃了一圈,目光定在入殿的林熠和蕭桓身上,掐了掐眉心,道:“多虧你們在,否則還不知道怎麽收場。”
林熠垂眸一禮,心想,那倒未必,今日恐怕不好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