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佳人


邵崇猶靠在榻前,聶焉骊側着臉趴在那兒, 望着邵崇猶搭在跟前的修長手指有些出神。

“你的師父……清江劍派, 陸吾辛?”邵崇猶問。

聶焉骊怔了一下,點點頭, 沒再說話。邵崇猶感覺到他情緒不太正常,伸手輕輕遮住聶焉骊的眼睛:“先好好休息, 什麽時候想說了就告訴我。”

客棧外淅瀝雨聲, 聶焉骊手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點着, 指尖劃過邵崇猶分明的指骨節, 而後“嗯”了一聲,眉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溫度, 安安靜靜睡去。

金陵。

朝會上,永光帝宣告驸馬人選,随即昭告天下,阙陽公主将與顧氏公子将于十日後行典大婚。

奉天殿上百官俯身恭賀, 林熠微微俯首一禮, 垂眸不語。

這一安排略顯倉促, 林熠知道永光帝是想借公主大婚穩定人心, 畢竟麟波盛會期間,萬國來使都在。鬧出蕭放的事情,肅清假王爺餘黨,邵崇猶回朝, 一番洗牌, 王儲的問題又會成爲隐患, 阙陽和顧家長子的婚事則能平衡這件事帶來的餘波。

雖說婚典幾乎是和賜婚谕旨前後腳,看起來并無多少時間準備,但永光帝早就打算要爲阙陽挑驸馬,宮中也就早已爲阙陽出嫁做好了萬全準備,加之顧氏實力不俗,迎接公主的陣仗毫不含糊。

婚期大典當日,阙陽公主身着鳳冠霞帔,珠玉金線刺繡繁複,一身嫁衣襯得她身段窈窕,于宮中同永光帝和太後告别。

錦緞寶纓的華美馬車載着阙陽,六匹毛色雪白無雜質的大宛馬拉着車,由禁衛護送,在看不見頭尾的儀仗隊伍中緩緩離開皇宮。

金陵城萬人空巷,顧嘯杭騎着高頭大馬,一身吉服,迎阙陽至顧家大宅,沿途百姓夾道圍觀。

公主出嫁,驸馬又是燕國三大富賈氏族之一的顧家,顧嘯杭生得一副清貴俊雅之貌,人人見了都不禁贊歎這是一樁天賜良緣。

林熠和封逸明都以賓客身份到顧家,漫天的笑語歡聲吉祥話,鞭炮聲不絕,熱鬧之極,二人卻顯得沉默,在人群前觀禮。顧嘯杭迎阙陽入宅邸,拜了天地,宴請衆賓客。

顧嘯杭在席間應酬,目光時而與林熠撞上,便笑一笑,衆人不敢多灌他,一遭下來仍是喝多了。

席宴接近尾聲,眼看驸馬離席,衆賓客陸續道喜離開。

林熠掃了一眼滿廳狼藉,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封逸明,随府中仆從把他送到客房院子去。

把封逸明安頓好,林熠出門,顧嘯杭不知何時等在廊下,一身大紅吉服,面如冠玉,

檐下一隻隻燈籠輕晃着,結彩布綢,院内顯得格外安靜。林熠拍拍他:“怎麽跑這兒來了?”

顧嘯杭笑笑,雙眼微醉,上前一步擁抱林熠:“今日我大婚。”

“别讓我恭喜你,我可說不出口。”此處也沒别人,林熠歎氣道。

“别恭喜我,這樣很好。”顧嘯杭道。

林熠扶住他,無奈道:“阙陽還等着你,莫在宮裏人面前失态。”

顧嘯杭靠在他肩上點點頭,最後手臂略一用力收緊,随後松開,退了一步:“要回去了?”

林熠有些不放心他,也不方便送他去後宅,便道:“我看着你走,回去吧。”

顧嘯杭又退了一步,清亮的眼睛蒙着些許紅血絲,深深望了林熠一眼,轉身沿長廊往新婚起居的内宅去。

林熠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拱門後,心裏五味雜陳,顧嘯杭從來都是太理智的人,他做決定往往不考慮愉快與否,總是更多地權衡所有需要考慮的人和事,權衡顧氏的利益。

他知道顧嘯杭不會後悔,此番與皇家聯姻,顧氏地位又上一層樓,更加不可撼動,阙陽也如她所言,能夠給顧氏所有想要的。

世間萬事皆有代價,有所求,便要做好付出的準備,你想要的一分一毫,命運都會悄無聲息算清楚。

說起來,也隻有真心最不計較代價得失。

蕭桓近日頻頻被永光帝喚入宮中商議事情,林熠反倒閑下來,正好避避風頭,省得那些眼睛又盯着他,轉頭說他如何高調張狂。

阙陽和顧嘯杭的婚事果然轉移了許多注意力,蕭放的事情仿佛已經被人遺忘,連同灜安邵氏徹底消失。

舊時景陽王黨羽被拔除幹淨,朝中不再人心惶惶,大浪淘過,人才層出不窮,舊事舊人轉眼就不留痕迹,仿佛從未存在過。

“陛下這些天找你談什麽?”林熠終于按捺不住,蕭桓這日回來得又晚了,他抓着蕭桓問道。

“許多事情。”蕭桓摘了面具,脫去外袍,出掉上衣,露出線條結實的上身,繞到屏風後,仆從已經備好熱水,傳來隐隐的簌簌衣料聲,人影模糊晃動,蕭桓踏進了浴桶。

他又道:“南疆來使隊伍裏的人,也已引起陛下注意,倒是沒怎麽介意,隻讓我多留心,大約也是想起咒術的事情。”

林熠坐在椅子上喝茶,心猿意馬地聽着屏風後傳來的聲音,蕭桓嗓音極特别,略低沉,但又清亮好聽,如泉音玉鳴,尤其對林熠說話時語氣格外柔和。

“咳,這樣麽……那點事也不至于天天把你叫去。”林熠到底沒矜持住,放下茶盞踱步到屏風後,傾身支在浴桶邊緣,欣賞蕭桓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線條,不老實地擡手去摸。

蕭桓伸到肩後握住他的手,拉過去親了親林熠指尖,便松手任他占便宜,道:“陛下如今在猶豫,邵崇猶回朝後就又離京,并沒在朝中招攬人心,若讓我回朝露面,反倒才是打破平衡。”

“太子可真不容易。”林熠俯身趴在他肩頭,手放進水裏輕輕撥動着,湊過去親了蕭桓頸側一下,“走了一個勢頭強勁的蕭放,回來一個神秘莫測的四弟,還有一個無所不能的七王爺随時回來問候他。”

“邵崇猶未必對那位置感興趣,至于本王……”蕭桓手臂搭在浴桶邊緣,側頭吻了吻林熠,“你呢,想讓我回朝麽?”

林熠也不胡鬧了,收回耍流氓的手,認真望着蕭桓:“從前我覺得沒有第二種選擇,但如今邵崇猶恢複身份,興許這輩子你不必受那拘束,可以換他辛苦辛苦了。”

蕭桓道:“恐怕他也這麽想。”

“那就看你們誰跑得快了。”林熠道,“跑得快就不用當皇帝,不用勤勤懇懇給天下人幹活兒。”

蕭桓笑道:“本王就不怎麽占便宜,你我拖家帶口,江州鬼軍大營會昭武軍不能不管,要跑肯定不比他利落。”

林熠無奈道:“可惜太子不容人,如今一副好脾氣,若将來登位,絕不是這麽回事。”

阙陽大婚三日後,恰逢諸國高手比試交流的日子,依照慣例,各國使隊中都可派出本國高手,于明光台相互切磋,勝者往往能向永光帝提一個要求,比起單純的江湖高手比試更振奮人心。

前陣子青鬼獸大鬧一場的風波已經平息,明光台附近守備加強,決計不會再出現亂無秩序的險情。

這回的明光台來使比武,卻與往常都不大一樣。

前幾個上台的各國高手一較高下,幾輪之後留在台上的人實力便必然不一般,永光帝已頻頻發賞。

場下,林熠同蕭桓在一處坐着,他靠坐在椅子一側,大馬金刀地踩着椅子邊沿,傾身同蕭桓低聲交談,時而拿起果子往嘴裏一丢,一身紅衣,笑得燦爛。

邵崇猶昨日總算回了金陵,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端甯王坐在林熠另一側,林熠有時湊過去跟他搭話,蕭桓和邵崇猶倒是幾乎不說話。

衆人有些看不明白,但又沒幾個人像林熠一樣可以仗着年少活潑,能遊刃有餘在中間待得那麽自如,都不大敢随意上前同邵崇猶搭讪,畢竟蕭放餘黨案才平息,誰也不想觸永光帝逆鱗。

不一會兒,明光台上換了人,西夜國使隊也有一人上去,卻是曼莎公主。

曼莎發髻利落,修身衣裙飒爽,襯得深邃的異族眉眼更加風情殊異。

她甫一亮相,就震驚了在場衆人,大夥兒原以爲她隻是喜歡穿得精悍簡潔,未曾想她真的是個中高手。

曼莎持一柄彎刀,刀鋒如月,柄上嵌着寶石,招式如她本人一般,毫不拖泥帶水,刀刀精準,直逼對方空門弱點,攻勢強勁。

在場歡呼徹天,衆人看得沸騰,她轉眼已打敗三名對手,英姿飒飒站在明光台上,微笑等待着下一名挑戰者。

一時間沒人上台,男人們既怕輸給一個公主,又怕打赢了有失風度。

林熠懶懶道:“大家都顧慮那麽多,再沒人上,本侯便去。”

蕭桓看看他,林熠笑嘻嘻乖道:“開玩笑的,我就在你跟前,哪兒也不想去。”

放眼望去,諸國高手間并無其他女子,曼莎也有些無奈。

不一會兒,卻有一輕紗覆面的修麗身影,盈盈落在明光台上。

竟又有一巾帼佳麗出現,引得衆人一愣,随即爆發出一陣期待無比的歡呼。

那女子高挑秀雅,一身薄紗綢裙,錦緞般的黑發垂墜如瀑,手握一柄如水長劍,輕紗之下相貌朦胧,露出的修眉美眸卻姿容不俗,鼻梁窄挺。

最令人難忘是那對眼睛,笑吟吟的,端麗無雙。

曼莎眼前一亮,欣然朝她做了個禮貌的手勢,持彎刀起勢。

那女子抽劍出鞘,裙裾輕搖,優雅地拎着劍微微一颔首,眸子趁隙往台下瞥了一眼,準确地看向這裏。

林熠輕輕戳了戳邵崇猶:“哎,殿下,姑娘看你呢。”

邵崇猶卻微微皺眉,又松開,神情複雜,最後無奈一笑。

蕭桓望着那女子,而後支着下颌不語。

林熠覺得有哪裏不對,仔細審視那女子,片刻後險些從椅子上掉下去:“聶……聶焉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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