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保證劇情連貫性,本文已開啓防盜模式, 跳章過多影響劇情理解喔 說着, 他便松開手, 往鐵梯之外輕輕一躍。果然輕盈地在半空之中停留了一陣才落回地面。
“剛才我隻不過是忘了自己身在幻境, 因此作出了本能反應。”
聽完他的解釋, 鳳章君不作評判, 卻提了一個“尖銳”問題:“那你還怕騎鶴飛行?”
“誰會沒事飛到那麽高的地方!”
練朱弦脫口爲自己辯解, 說完了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禦空飛行時的“醜态”早就被鳳章君看得清楚分明。
正當他懊惱之時, 鳳章君也走下了鐵梯。
害怕與他面面相觑, 練朱弦又開始沒話找話:“你以前也守過爐?”
“守過。”鳳章君點頭,“但是到了我那時候, 已經規定必須兩人一起值守。”
“那你也見過爐膛之内的情景?聽見過那些聲音?”
這個問題實在不必回答,鳳章君反問練朱弦:“五仙教如何看待輪回轉世之事?”
“輪回轉世?”
練朱弦咀嚼着這四個字:“我們認爲一個完整的人除去肉身之外, 還同時擁有魂與魄。人死之後魂魄離體, 其中七魄會慢慢散失,而三魂則投入受孕女子的腹内, 完成輪回轉生。”
“與中原的理念差不多。”鳳章君點頭, 接着說下去:“人之三魂, 主掌天性靈識;而諸如道德、情愛、記憶,乃至修士的法力修爲,都統歸于七魄。換句話說,所有儲存在魄中的事物, 都是人類後天習得、吸收的精華。當人生結束, 這些東西便要歸還于天地之間, 而它們也正是歸真丹的來源。”
“雲蒼練丹,實際上練的是魄?”練朱弦一語道破真相。
鳳章君重新轉向那高大雄奇的鼎爐:“這些鬼怪妖魔在世間虐殺無辜,理應受到懲罰。我們将其帶回這裏,煉取它們的魄,消弭它們的罪孽,然後将純淨的三魂投入輪回,便是歸真二字的本意。”
正說到這兒,隻見那懷遠也已從鐵梯上爬了下來。又轉身取來了一沓符紙,應該是要開始爲爐口加固封條。
“這種做法與現在的流程不太一樣。”
鳳章君走近到懷遠身旁,觀察他的動作,很快就皺起了眉頭:“不行,他手上有血,會污染符咒。”
練朱弦同樣湊到懷遠的手邊觀察了一陣,果然在手掌溝紋裏發現了一處細小傷口。想來應該是剛才雕刻木頭時受到曾善驚吓所緻,隻是懷遠毫無知覺。
“傷口已經凝固了,這樣也不行?”
“不行。”鳳章君面色嚴峻,仿佛已經預見到了後果。
懷遠重新登上鐵梯,來到爐口處,将手裏的符紙直接按壓在原有的符紙之上。煉丹七七四十九日,這樣的封印便會有四十九層。
盡管鳳章醜話在先,可事情卻似乎進展順利。貼完了符紙,懷遠回到地面上,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又開始刻他的木頭。
那是一根發簪,簪頭上堆着一簇小花,栩栩如生,應該很能讨女孩歡心。
鼎爐殿内短暫地安靜下來,隻有懷遠精心雕刻的輕響。
鳳章君又開口提問:“五仙教的修行是什麽樣子的。”
“……”
練朱弦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想了想才回答他:“我們沒有鼎爐,也不需要抓妖魔回來練丹。不過正式成爲五仙教弟子需要通過一系列極爲嚴苛的考驗。至于入門之後,修行反倒并不是什麽難事了。”
聽他涉及到了一絲重點,鳳章君順勢追問:“聽說五仙教的入門弟子,都會接受一種異術的改造,讓自身與教中神靈融爲一體,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并沒有什麽異術,那不過隻是一種比喻罷了。”練朱弦不假思索地搖頭:“在冥想中達成與舊日神靈的對話——雲蒼峰的玉清真王祭典不也是類似的手段嗎?”
鳳章君顯然不相信練朱弦的說辭,但繼續追問也沒有意義,他幹脆沉默下來。
驟然冷場,練朱弦輕咳一聲,看看角落裏安靜雕刻的懷遠,再看看不遠處的鼎爐,突然變了臉色。
“不好!”他指着高處的爐口:“怎麽會變成那樣?!”
鳳章君的擔憂正在成爲現實——隻見懷遠新貼上去的符咒已經從淡黃變成了焦黑,而且黑斑還在朝着周圍蔓延。
“血污讓爐内的妖魔有機可乘,若不及時更換會出大事。”
鳳章君的聲音平淡,仿佛隻是叙述着一件小事。
終于,所有的符紙全都變成了一團焦黑,悄無聲息地剝落爲灰燼。緊接着,爐蓋開始上下挪動,一下、兩下……
所幸,固定在爐蓋邊沿的黃銅鈴铛發出了狂躁的聲響——
懷遠悚然擡起頭來。
幾乎就在同一個瞬間,一道黑氣沖天而起,瞬間将爐身上挂的八把大鎖全部沖開。一人多高的沉重爐蓋被黑氣掀到了天花闆上,再重重砸落下來!
爐蓋落地,崩磚裂石,發出巨響。盡管隻是香窺之中的旁觀者,練朱弦依舊覺得耳中嗡嗡作響,再聽不清楚其他聲音。
在巨大的耳鳴聲裏,他被鳳章君拉着退到了一旁的角落裏,繼續旁觀接下來的駭事——
懷遠自然也受了巨響的驚吓,可他畢竟有過一些應急訓練,此刻便趕緊丢下木頭,轉身取來一柄靠在牆根上的寶劍。
誰知剛一轉身,他又被迎面撲來的第二下巨響驚了一跳。
鼎爐倒了。爐膛中那些不成人形的熔融液體,此刻全都流淌到地面上。
那裏面仿佛有一千張面孔,一千嘴在發出一千個不同的聲音。然而刹那間,這一千張面孔又同時騰空而起,變成一千道鬼影,在大殿裏沖突回蕩!
沖出去!逃到外面去!
一片嘈雜聲裏,仿佛有無數鬼影異口同聲地喊叫着。然而當它們飛撲到大門前時,卻觸動了暗藏在門闆之内的符咒。
金色大網亮起,無情地将它們彈回。
但鬼怪畢竟詭計多端。
沉重的爐蓋再次騰空而起,在與門扉相撞的瞬間釋放出了巨大的破壞力。
門闆被砸斷了,鬼影呼嘯而出。可才剛飛到檐廊裏,又被屋檐上垂挂下來的璎珞符咒阻擋住。
再看鼎爐殿内,懷遠正吃力地揮舞着那把寶劍,如同笨拙的幼兒擺弄着捕蟲的網兜。
“數量太多了,他一個人收拾不過來。”鳳章君搖頭。
果然,還沒揮舞幾下懷遠便已是氣喘籲籲。而直到這時,他才想起還有一樣東西能夠應急。
那是懸垂在鼎爐殿内四個角落處的警繩,随便拉動哪一根,都會讓岩牆上鍾樓裏的銅鍾随之鳴響。遠在岩牆之外的守衛便會前來支援。
懷遠連手裏的劍也顧不上了,三步并作兩步地朝着最近的一根警繩沖刺。
然而就在他抓住警繩的同時,也有鬼影死死抓住了他——更确切地說,是抓住了他的手臂。
“……原來如此。”
饒是早就知曉了結局,練朱弦也還是有那麽一瞬間的不忍。
就在他面前幾步之遙,懷遠的右臂被硬生生地從身體上撕扯下來!
那一瞬間血光沖天,噴濺在周圍的地面上,引來無數的鬼魂争相舔舐。
而淪爲活祭品的懷遠,卻隻是傻傻地癱坐在牆角,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殘肢被一點點吸走精氣,變成一堆包着皮的枯骨。
景象又開始模糊了。練朱弦聽見許多人的腳步聲,從遠處一路奔跑過來。
緊接着,所有一切就像被吸入了旋渦,陷入到一片純黑的噩夢之中。
這次的場景變換太過突然,快到沒有時間讓練朱弦确認鳳章君的位置。
他在黑暗中等待片刻,可四周一直沒有浮現出新的場景——這顯然不對勁,無論如何還是先找到鳳章君再說。
練朱弦摸黑前進兩步,準備喊人。嘴是張開了,卻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不止如此,他又拍了拍手,聽不見鼓掌聲。
包圍他的并不是一片單純的視覺黑暗,而是更爲詭異的“虛無”。而這片虛無,又是如何溜進懷遠的記憶裏來的?
練朱弦回想起來,在以往香窺的過程中,偶爾也會遇見一些非現實的場景。它們是當事人在遭受重大沖擊之後,自我封閉的内心世界。
隻不過,以往他所經曆過的内心世界,往往充斥着刺耳巨響或者頻閃亮光。唯獨隻有懷遠是一片虛無。
也許這片虛無正是懷遠恐懼的東西,是他被困屍堆的模糊記憶。
想通了這層涵義,練朱弦反倒鎮定下來。無論如何,鳳章君就在這片虛無中的某個地方,必須盡快找到他。
于是練朱弦伸出雙手,摸索着向前移動。
大約走了二十來步,他的指尖終于抵到了一樣實物——似乎是人的衣袍。
無法看見聽見也無法詢問,練朱弦唯有依賴于雙手進行感知。他輕輕将手掌貼住對方的衣袍,緩緩往上移動。
織物十分光滑上等,很像是鳳章君身上的雲蒼法袍,甚至可以隐隐約約摸出銀線秀出的龍鶴紋樣。
但是且慢……練朱弦忽然又不那麽确定了。畢竟他對布料并沒有那麽透徹的研究,還是應該更全方位地多摸索摸索才是。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繼續向上摸索。
滑過疑似腰腹的緊窄地帶,手掌之下的觸覺開始變得寬闊起來,柔韌而又堅實的,還微微下起伏。
是胸口。練朱弦的大腦忽然變得遲鈍起來。
他有點費力地思索着:若是鳳章君的話,這個高度的确應該是他的胸膛。可是想要十分确定,或許還應該更仔細地摸一摸五官才是。
他異常輕松地說服自己接受了這個想法,繼續向上移動,手指輕輕掃過頸部,捧住了對方的下颌。
隔着一層薄薄的手套,體溫和觸感變得不那麽真切起來。不過反正是在香窺幻境裏,就算脫掉手套也沒問題。
練朱弦正迷迷糊糊地思考着,突然感覺到對方動了一動。
緊接着,他的雙手被另一雙手握住了。
四周漆黑一片,也沒有半點聲音,練朱弦聽不見對方的動靜,唯一能夠感覺到的,是自己心髒砰砰直跳。
他忽然間有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有東西靠近了他的臉頰。
緊接着,耳邊有一絲溫熱的微弱氣流拂過,撩撥着他的耳垂。
那是什麽?
練朱弦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想要離那絲氣流更近一些。
可誰知一道刺眼的光亮突然從他的正前方投射過來,瞬間将漆黑染成了一片駭人的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