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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的守衛爲鳳章君打開了院門。說時遲那時快, 隻見一道黑影從屋檐上一閃而過。
“你們兩個跟去看看。”鳳章君吩咐守衛, 又叮囑:“小心安全。”
守衛弟子得令,立即追尋黑影而去。鳳章君則示意練朱弦跟随自己繼續往院子裏走。
院内點着燈的隻有一間廂房, 便是停屍之處。屋内不大, 雜物全都被清理出去,臨時堆放在院子裏。按照練朱弦之前的建議, 房内四邊和角落裏都撒了鹽, 連牆壁上也潑了鹽水。
屋子正中央是一張同樣用鹽水浸透了的木桌, 桌上用濕布遮蓋着的,便是那具屍鬼。
考慮到屍身還有餘毒,練朱弦建議由自己負責驗屍。鳳章君丢過來一個黑色皮革的刀筆囊,裏頭是全套解剖刀具, 大小利刃全都閃着寒光。
練朱弦随便挑了一支趁手的, 拿起來将濕布挑開。那具猙獰的屍體就再度進入了他的視野。
不對勁。
那顆不久之前才剛被鳳阙劍氣斬斷的頭顱,居然已經“長”回到了屍鬼的脖頸上,卻隻連着一半,看起來歪歪斜斜。
更詭異的是, 屍體耳邊還放着一朵白花。
“有人縫合傷口。”練朱弦找出了脖頸上暗淡的絲線紋路。針腳并不齊整,說明幹這件事的要麽是個生手,要麽激動緊張。
想起淩霄閣主提到過屍體背上有紋身, 練朱弦立刻着手查驗, 然而屍身僵直龐大, 他試了幾次,居然紋絲不動。
正當他準備找些硬物輔助支撐時,鳳章君卻默默伸出援手,輕輕松松就将屍體翻了過去。
這力道,不是一般的大。
練朱弦發現鳳章君的黑手套其實很精緻,不僅指尖有金屬甲套,手背上似乎還有金色符紋。
雲蒼峰上氣候涼爽,卻遠未到需要佩戴手禦寒套的地步,或許那怪力的奧秘就在手套上。
練朱弦雖然好奇,卻也明白這不管自己的事。他回過神來,很快就在屍體後背上找到了紋身。
“不怎麽像五仙教……光線太暗了,還有蠟燭麽?”
“沒。”鳳章君否定得幹脆,卻将手探向腰間。
他腰間系着金玉蹀躞帶,帶環上挂着乾坤囊,或許裝着照明的法寶。
練朱弦好心提醒他:“你摸過屍體,手上可能染了毒,别污了其他寶貝。”
鳳章君聞言停下動作,然後走開兩步,直到牆角才将手套摘下。
不明白他在搗鼓什麽明堂,練朱弦也不想偷看,繼續觀察屍身。
剛才他說屍背上的紋身不怎麽像五仙教,其實有些違心。
如果抛開利害關系、就事論事,他也承認紋身的确眼熟,隻是極度地抻拉變形了,顯然當初刺上去的時候,屍體應該不是現在這種體型。
所以,它到底是不是五仙教徒?
練朱弦暫時沒有頭緒,可他知道自己必須趕在鳳章君之前找出答案。
正想到這裏,昏暗的室内突然亮起一道奪目白光。
還沒意識到白光從何而來,說時遲那時快,練朱弦看見屍體腹腔裏飛出了一個細小光點,徑直朝着他撞了過來!
心髒驟然狂跳,練朱弦感覺正在被一柄利刃自上而下剖開身體。他痛得眼前發黑、蜷縮起來,一手扶住桌角努力保持平衡。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漸漸消失。練朱弦勉強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經被扶坐到了牆根下。
“怎麽回事。”鳳章君像是關心,又似乎例行公事。
“……”
在開口回答之前,練朱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疼痛已經完全消失,衣物也完好無損,仿佛沒發生過任何事,極可能是某種急性毒~藥引發的臨時幻覺。
在并不完全掌握情況的前提之下,練朱弦擔心自己的發言會給五仙教帶來麻煩,便隻搖了搖頭,表示沒有大礙。
随後他才發現,剛才那團刺眼的白光如今已懸浮在了屋頂高處,将周遭照得纖毫畢現,想必應該就是鳳章君從錦囊裏摸出來的寶貝。
借着這片明光,練朱弦再去看桌上的那具屍體,頓時又瞠目結舌起來——
那具長手長腳的巨大屍體,不知何時已縮小到了常人尺寸,就像一具尋常幹屍,再無奇特之處。
他趕緊動手确認,屍背上的紋身也跟着恢複原狀,無論顔色紋樣,都可以确定此人生前正是五仙教徒。
看過了紋身再将屍體翻回正面,練朱弦又愣一愣。
這竟是一個女人。
盡管屍身幹枯脫水,卻仍舊不難看出這曾經是一位美貌女子。長而卷翹的眉毛,小巧挺直的鼻梁,幾乎無法将她與那個大鬧仰天堂的猙獰屍鬼畫上等号。
但要解開謎團,也不困難。
練朱弦擡頭看向鳳章君:“仙君是否方便現在搜魂?”
鳳章君又幹脆搖頭:“屍首剛搬進這裏時就搜過,沒有魂魄反應,隻是一具軀殼。”
這也是練朱弦意料之内的結果。
尋常人死後,若無執念,則七日之内魂魄離體而去。眼下這具屍首枯瘦幹癟,怎麽看都已死去多時,找不到魂魄倒也正常。
他正思忖,卻聽鳳章君反問:“聽說五仙教有一種香窺之術,隻要有屍身,無須搜魂也能知曉過去因果。”
“這倒不假。”香窺乃是五仙秘術,練朱弦認爲它遠遠淩駕于中原的一切搜魂術法之上。如果有機會,他不介意讓鳳章君“開一開眼界”。然而此刻,他卻隻能搖頭。
“香窺所需的材料太過稀有,我未随身攜帶,做不了。”
說到這裏,他又不想讓鳳章君誤以爲自己在推卸責任,立刻提出了新的線索:“不過我還有辦法确認她的身份。”
“怎麽确認?”
“認蠱。”
事到如今,練朱弦也無意于否認事實:“從紋身來看,這名女子的确曾是五仙教徒。按照教中規矩,蠱宗弟子會留下蠱母,隻要屍身内的蠱毒能與蠱母匹配,便知姓氏名諱。”
這個辦法似乎可行。鳳章君稍作權衡,問練朱弦:“你騎馬過來,用了多久?”
“四天三夜。”練朱弦比了個數字,“翻過幾座山,而且遇上晉江洪泛,因此時間略長了一些。”
鳳章君輕歎一聲:“這麽多年了,五仙教怎麽還是沒個像樣的神行之術。”
這并不是一個疑問——幾乎普天下的修真者都知道五仙教隻能依靠徒步或者騎馬行走天下。究其原因,有人說是南诏疆域狹小,輕功與馬匹便足矣;也有人說,五仙教當年也有一套詭谲迅捷的神行絕學,隻是戰敗乞和之後,被中原正道勒令廢止,如同剪除了雄鷹的羽翼。
回想當年,李重華也是被玄桐用馬匹送回的柳泉城,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練朱弦不知應當如何回應,索性沉默不語。
于是鳳章君徑自抛出了決定:“明日由我送你回五仙教,隻需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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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被鳳章君遣去追趕黑影的守衛陸續返回,禀報說黑影遁入後山竹林,随即不知所蹤。另一邊,練朱弦對屍體進行了初步檢驗,也沒有特别的發現。于是兩個人決定結束今晚的探查,爲明天保留體力。
離開橘井堂,兩個人沿原路返回之前的院落。鳳章君不知從哪裏召來一名道童,服侍練朱弦洗漱。
“這樣合适麽?”練朱弦看向鳳章君,似有猶豫:“若我沒猜錯,這裏應當是你的居所,那我豈不是鸠占鵲巢?”
“無妨。”鳳章君淡然:“天色已晚,再讓人準備客舍還需要時間。你若不嫌棄,便在此将就一宿,我自去廂房打坐便可。”
說着,他不給練朱弦推辭的機會,轉身就出了門,不過多時腳步聲已經遠去。
洗漱完畢,道童離去。留下練朱弦獨自在卧房裏。
盡管鳳章君将床榻讓給了他,可他卻并不打算躺上去——出門在外,無論住店還是借宿,五仙教徒一律席地而卧或另擇鋪蓋,絕不使用現成的被褥。
至于理由倒也簡單:世人皆以爲五仙教渾身帶毒,但凡教徒觸碰過的東西,無論被褥器物,總免不了被銷毀的下場。爲免給别人增添麻煩,亦是借機讓人敬畏,五仙教便有了這約定俗成的規矩。
眼下,練朱弦倒不是擔心會糟蹋這一床錦被。他隻是單純不想躺上那張床,因爲在那沉沉的百和香下面,肯定隐藏着鳳章君的氣息。
他知道自己會五味雜陳。
“有道是株九族尚禍不及家犬。現如今雲蒼逼着賓客袒衣裸身還不算,竟連一魚一馬都不放過。敢問貴派究竟是堂堂名門巨擘,還是草木皆兵的驚弓之鳥?!”
偏殿内一片死寂。所有目光再次彙集在了練朱弦的身上,看着這個就連當衆袒身都面不改色的異族護法,爲了兩個弱小生靈而展露怒容。
淩霄閣主語帶不屑:“正因爲雲蒼是名門正派,所以才有必要站在絕大多數人的立場上考量!什麽是顧全大局,我看閣下還須更多了解。”
說着,便扭頭要向弟子下令。
然而有人卻比他快了一步。
“沒這個必要。”
發話的竟是一直靜默旁觀的鳳章君,“那條魚我見過,沒什麽稀奇。至于馬匹存放之處離山頂尚遠,若說有毒未免荒誕。”
“……鳳章君言之有理。”那淩霄閣主見主君淡然否定,不得不改變态度,準備将弟子打發走。
“等一下。”這下輪到練朱弦發難,“如今正身也驗了,既然什麽都沒找到,那淩霄閣主是否該還練某一個說法?”
現場的一衆目光頓時轉移到了淩霄閣主的身上。
“我隻是例行公事!”淩霄閣主自認爲理直氣壯。
練朱弦卻冷笑:“看來我果真是在南诏窩得太久了,不知中原禮儀之邦,原來将當衆袒衣視爲‘公事’。大真人與鳳章君可真是‘教育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