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雖然光線昏暗, 但卻無人擅自引火照明。衆人小心翼翼地踏着滿地黑沙,倒也無驚無險地走出了一段不短的距離。
突然間, 後方響起了一陣沉重的機拓聲,地上騰起一股黑沙煙塵。衆人倉皇扭頭, 發現一頭小而敏捷的怪物竟從一條暗巷裏撲将出來。
猝不及防之間, 距離暗巷最近的幾名弟子已被撲倒在地。旋即便有十數個人捉劍上前與那怪物站成一團,倒也不落下風。
見參與搏殺的都是東仙源弟子,春梧君也不甘示弱。他使了一個眼色,又有十幾名雲蒼以及同盟門派的弟子一擁而上, 居然從那幾個東仙源弟子手上, 将差不多已被制伏的怪物搶了過來,就地正法。
前因後果,但凡明眼人都能看個一清二楚, 隻是礙于種種無法言說。唯有餘蝶影皮笑肉不笑:“春梧君的手下, 果真是出手不凡。”
“哪裏, 餘掌門的弟子更是人中龍鳳。”
春梧君依舊是一副溫良仁厚的模樣。然而話音剛落,隻聽見四周圍的屋頂、院牆以及深巷中,竟陸續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嘶吼聲!
更多的怪物開始現身,原先緊密的陣營很快就被割裂, 分别陷入到混戰之中。一時間兵刃屠戮之聲四起,殺氣劍氣四散飛騰, 震得城内檐角銅鈴瘋狂鳴響。
“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燕英高聲道, “不知道城裏還有多少這樣的怪物, 我們站在無遮無礙的大路中央, 又制造出這樣大的動靜,遲早會成爲衆矢之的!”
“我知道有個合适的地方,易守難攻。”李天權也附和他的意見,“我們人數足夠,隻要把握好節奏、利用地形優勢,消滅這些怪物應該不成問題!”
餘蝶影果斷命令麾下衆人跟随李天權轉移,春梧君自然也不會白白消耗自己的勢力,于是所有人便不再戀戰,一路朝着城中腹地轉移。
不過多時,法宗高大威嚴的正殿已近在眼前。與城内的其他建築一樣,這裏也是門扉緊閉、似乎空無一人。而就在衆人以爲所謂“易守難攻”之地便是此處時,李天權卻又拐了一個彎,匆忙走向西北。
“大人,前方乃是一片園囿,并不像是易守難攻之地……”春梧君身旁的一名親信如此悄聲說道,“恐其有詐。”
“……”春梧君的腳步瞬間停滞,同時扭頭看向不遠處的餘蝶影。
仿佛感應到了他的視線,餘蝶影亦扭頭回望他一眼。
春梧君還沒來得及品味出這一眼神背後的真意,隻聽轟的一聲,又有幾頭怪物從附近的高樓之上躍下,朝着他們撲來!
“快點,所有人,全都跟着我往下走!”前方傳來李天權的焦急呐喊。
循聲望去,春梧君這才發現前方園囿之中顯然爆發過激烈的戰事。不僅随處可見法宗中人與怪物的屍首,就連與園囿相鄰的小山也遭受過極爲不可思議的破壞,裸露出一個巨大的洞穴。
但這絕不是什麽尋常的洞穴——整座城池全都一團漆黑,唯獨這本該黑暗的洞穴之中卻有光。
那絕不是火光,甚至也不像照夜珠或者其他中原法寶所發出的亮光。它看上去就像無數隻泛着金光的螢蟲彙聚在一起,又像無聲的煙火,在地下深處靜靜綻放。
就在春梧君怔忡之時,餘蝶影與她的人大多已經消失在了洞穴中——盡管她果斷得令人起疑,可現實總歸是現實:如今被留在地面上的,隻剩下春梧君與他的随扈。
怪物依舊在不斷群集而來,無論地下是什麽狀況,至少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留在地面上的人,即将成爲所有怪物圍攻的目标。
進入那個可疑的洞穴,似乎已經是唯一的選擇。然而直覺卻告訴春梧君,對于他個人而言,這卻不是最好的選擇。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審視着周遭的情況。
這是一個陷阱——他越來越笃信這一點了。進入這座城池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但至少進行到這一步,或許自己還能夠全身而退。
思及至此,春梧君急忙喚住幾個親随,低聲叮囑他們護衛自己左右,開始朝着不引人注目的方向移動。
周遭激戰正酣,無論己方還是那些怪物都沒有去在意春梧君的舉動。但是,黑暗中卻有一個人,早已經默默地将一切盡收眼底。
短短片刻間,春梧君已經計劃好了接下去的行動——他準備先離開園囿,再借助附近的建築物避一避風頭。等到時機成熟,就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座城池。
然而還沒等他邁出幾步,隻聽頭頂一聲鳳嘯突然劃破黑空。
他與身旁護衛同時愕然回頭,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竟已站在了身後。
“春梧。”
那個白發金眸、亦仙亦魔的男人,聲若歎息:“我在等你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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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的人跟随着李天權的指引,進入山洞之中,而他們很快就發現了所謂金色亮光的真相——
那竟然是一片無比巨大的金色樹林,光輝燦爛,如同黃金海洋。
當然,四周圍也不再是陰冷的地下洞穴。他們的腳下是遍地碎石的荒蕪大地,頭頂高處則是漆黑一片的浩淼夜空。天上沒有星辰月色,卻能夠看見巨大的符咒,如鬥轉星移,時隐時現。
“這裏是什麽地方?”
不斷有人向李天權提出同一個困惑,就連餘蝶影也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而燕英與林子晴則手牽着手仰起頭來,眼眸中注滿了黃金樹的光華。
“這裏就是上界。”一個聲音突然回答了衆人的疑問,“是唯有得道成仙之人,才能榮登的所謂極樂世界。”
紛亂的視線開始朝着金色樹林聚焦。
萬衆矚目之下,那個曾令不少人印象深刻的五仙教護法就站在黃金樹下。無數璀璨的枝葉與花朵簇擁在他的身旁,至少有那麽一瞬間,令他看上去仿若遠古神祇。
沒人知道應該說些什麽,但是每一個人的内心都隐約有些預感——接下來,有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即将發生。
練朱弦并沒有向着人群走來。隻見他擡手,輕輕摩挲着金色的樹身,同時低聲細語道:“人都來了。現在,說出你的秘密罷。”
一片死寂的天地間突然起了風。風中還有一陣輕微的噼啪聲連綿響起。
“……快看樹上!”
林子晴爲燕英指出了方向。也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發現,原來那片金色樹林的枝葉間,已經綴滿了成千上萬朵碩大的花苞。微風拂過,所有的花苞竟迅速綻放,厚重的花萼與花瓣摩擦,發出一片奇妙輕響。
這簡直是太過壯觀、卻又太過詭異的景象了——那些巨大而又繁複的花朵,雖然同氣連枝,卻呈現出各不相同的姿态。有的六出如雪,有的繁複如菊,又有如牡丹芍藥、栀子、水仙者,不一而足。
然而無論是哪一種花,心中都盛着滿滿的金蕊。爛漫明亮的,就像是一輪輪微小的日與月,高高低低地懸挂在樹上。
須臾間,金色樹林裏的所有花朵全都綻放到了極緻。又是一陣微風吹起,花瓣撲簌簌地紛紛跌落,金色花粉化爲一陣氤氲香霧,朝着目瞪口呆的衆人撲面而來。
猝不及防之間,天地已經化爲一片昏沉的金黃。人們慌亂地伸手想要揮開眼前的金色花塵,卻冷不丁地發現有些完全陌生的記憶,湧入了他們的腦海中。
那是許許多多的人影,伫立在昏黃金沙之中。
沙塵逐漸散去,那些人影也慢慢地轉過身來,額上明亮的仙籍印與迷茫無助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前輩?”
“掌門?真的是您!”
“師……師父?我好想你……”
來自于中原各個門派的弟子們,高高低低地發出各種驚歎,混雜着久别的思念與重逢的欣喜。
但是這種歡喜,很快又變成了惶恐。
故人身影雖然近在眼前,可衆人很快就發現,那隻不過是一些來自過去的幻影罷了。而從黃金樹上源源不絕吹來的花粉,不僅帶來了故人幻影,同時也将舊日的場景鋪展在了衆人面前。
舊日的上界,顯然更符合人們對于“仙界”的想象——仙霧缭繞,青松碧水,玉宇瓊樓,鸾鳴鶴舞。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清聖非凡。
然而,發生在這片“仙界”之中的事,卻與“清聖”背道而馳。
懷着不同的冀望與抱負,在凡間衆人的敬仰與豔羨之中進入上界的新晉仙人們,終于見到了這片“仙界”的舊主人——那些決定誰能夠獲準“榮登仙界”的古老上仙。
他們看上去高貴優雅,衣飾鮮麗,渾身上下散發着凜然不可侵犯的強大氣場。但他們又是如此“平易近人”,親自将每一個新晉的上位者帶領到無憂樹前,又親手摘下果實,看着那些初來乍到的一無所知之人,一口一口将它吃下。
這之後所發生的一切,陰謀與掠奪、冤屈與憤怒、謀劃與報複……全如潮水一般蜂擁而來,在衆人腦海之中炸出一片猙獰血色。
當這場夢魇終結的時候,每一個恍惚醒來的人都怅然若失,久久無法從巨大的沖擊之中恢複過來。
與此同時,他們面前的景物也發生了變化。
高大輝煌的無憂樹林,瞬間黯淡了。葳蕤華麗的葉片與花朵,委頓于地,化爲一片灰黑煙塵。而那些金色的枝條仿佛抽空了所有的生命力,變成了一叢枯幹盤曲的巨大荊棘。
若再仔細觀察,荊棘尖刺之上竟高懸着各式各樣的器物——長劍,拂塵,佩玉,荷包……它們全都微微搖晃着,甚至發出極其微弱的亮光,仿佛在傾訴對于凡間不舍的思戀。
衆人的目光,便在這些遺物之間流連,有人小聲嗫嚅着,還有些人甚至垂下淚來。
而透過這片高懸着遺物的巨大荊棘,衆人終于發現了那些失蹤的法宗中人——原來他們一直守衛在曾經的無憂大樹後,用法陣以及血肉之軀,臨時構築起了一堵堅不可摧的高大法牆。
在法牆之外,那些剝離了浮光幻景的真實黑暗之中,又有許多腥紅的、猙獰的、癫狂的眼瞳,正在朝着衆人虎視眈眈。
“各種因果,一如諸位方才所見。”
練朱弦輕盈一躍,站到無憂樹的殘軀之上,擡手指向法牆的彼端。
“那些怪物奪走了你們至信、至親、至愛之人,也奪走了我教曾經的教主,制造了兩百年前的那場慘劇,害死了我教無數的手足弟兄……數千年來,我們一直與鬼魂相鬥、與妖怪相争,甚至同爲人類也要互相傾軋、拼個你死我活。可這一切又是爲什麽?我們不惜付出生命爲代價去追求的究竟是什麽?我們苦苦追求的成仙之道,是一條死路;我們日夜膜拜的得道上仙,是一群怪物……而人鬼妖魅,不過隻是被那群怪物玩弄于股掌之間的食糧!這樣的上界,這樣的仙人,又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說罷,他從腰間抽出軟劍在手,轉身朝法牆奔去。緊随其後的,自然是李天權與燕英、子晴兄弟二人。
餘下衆人雖然依舊鴉雀無聲,可目光閃爍之間,已是滿滿的觸動。還有一些人則轉向了東仙源的掌門,餘蝶影。
而餘蝶影則擡起頭來,深深凝視了一眼荊棘上高懸的長劍,然後從自己腰間劍鞘中拔出了與之極爲相似的佩劍,直指前方。
“……應該做個了斷了。”
———
苦撐數個時辰的法宗弟子們大多已經瀕臨極限。他們一個個蜷縮着身體、面露痛苦之色,卻依舊恪盡職守、寸步不離。
突然間,隻聽一聲裂帛之響,其中一人手中所執的引魂幡竟憑空裂做兩半,緊接着又蹿起一尺餘高的青紫色火焰。陰風吹拂,那火焰竟又開始向着四周蔓延!
本已不甚牢固的法牆瞬間坍塌了一角,幾隻蹲守于牆外的怪物頓時一擁而入!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一道銀亮月色射向近處的一頭怪物,從後肩紮入,又從胸前透出。
緊接着,看似柔軟的月光突然改變了形狀,化作一道充滿了倒刺的長鞭,隻輕輕向後一勾,就死死鈎住了怪物的身軀。
而這道月光的掌握者,已如鬼魅一般飄然而至。
練朱弦将手指在劍刃上輕輕一抹,幾粒殷紅血珠便沿着劍身飛快向前滾落,不消片刻功夫,便滲入到了怪物的傷口之中。
幾乎就在血液融入的同一時刻,怪物一手抓住傷口中的軟劍,使勁拉扯,竟是不惜冒着剮肉的劇痛,也要将練朱弦拽到自己身旁!
可它沒能夠繼續造成任何的威脅——三道身影從練朱弦身後閃出,是燕英與子晴一左一右地沖上前去,而李天權已經執劍在手,一躍而起,直逼怪物面門!
但最終的緻命一擊,卻來自于怪物自身。
發生在巨大身軀上的強烈痙攣突如其來,卻又早已在練朱弦的預料當中。不過片刻功夫,怪物的身形就已經發生了明顯畸變,并不斷地從内部迸發出炙熱的漿液。
不過,這還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法牆已經徹底失守了,法宗弟子們紛紛後退防禦。而在他們面前,越來越多的“仙人”正群集起來,散發出狂濤般洶湧的殺氣。
就在這時,練朱弦聽見身後傳來了急促紛亂的腳步聲。
黃衫的東仙源弟子沖上來了,猿臂輕舒,萬千劍花綻放;西仙源的巡守巫女也來了,蘭指微翹,魂燈劫火漫天。雲蒼派的弟子們雖然存有困惑,但是骨血之中秉持的道義之心尚在,此刻便也暫且抛下彷徨,展開劍陣護下許多人。
還有更多更多的門派,也全都不甘人後、義無反顧地殺将上來,與那些怪物戰作一團!
原本昏黑慘淡的荒涼世界,驟然填滿了嘈雜洪大的殺伐之音。妖氣、殺氣、劍氣以及其他各種清濁有别的氣息,沖突纏鬥着,碰撞出壯麗卻又恐怖的死生之光!
鏖戰之中,每一個人都緊張到了極限。任何一點行差踏錯都有可能招緻無法承受的可怕後果。
也正因此并沒有人覺察到,遠在戰場後方、山洞的入口處,有一大群已經闖入法宗城内的怪物,陡然殺了一個回馬槍,正試圖悄無聲息地偷襲。
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半空中隻聽得一聲婉轉鳳鳴,如同從九天之上俯沖而落。練朱弦立刻揮開了近身的怪物。他循聲望去,恰好看見山洞入口處亮起一大片異常瑰麗的火光,夾雜着幾頭怪物痛苦萬狀的哀嚎!
沖天而起的火光還照出了不遠處的一片紫黑濃霧,有亮紫色的閃電在霧中遊走。突然間濃霧散盡,隻見妙玄子立在中央,周圍是幾具怪物殘屍。
宗主現身,從容壓陣——對于本已處于劣勢的法宗衆人而言,這顯然是一種莫大的激勵。而鳳章君的到來,更無疑鼓舞到了在場的所有人。
奮力一擊解決掉面前的敵手,練朱弦不顧一切地朝鳳章君奔來。
與此同時,隻聽鳳鳴聲聲,劍氣淩厲而至,爲他清掃着路上所有障礙。
前方,更多的怪物還在蜂擁而至,不過練朱弦毫無懼色。
隻見他手中銀光甩動,瞬間撕開了一道突破口,然後足尖輕點,一躍而起,徑直朝着鳳章君飛去。
兩人相遇的瞬間,金色劍陣飛快張開,藍紫色的蠱毒煙塵揚起,同時襲向四周怪物。
無所謂前世因果,不計較未來得失,隻要他們并肩攜手,在這一刻,他們便是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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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史無前例的鏖戰,整整持續了一天一夜。
這是一場慘勝——中原的各大門派傷亡慘重,各種殘缺不全的遺體與兵器散落遍地,冰涼的空氣裏彌漫着血腥。
而當最後一隻怪物倒下後,人們陸續停下了動作,卻沒有任何人發出任何聲響,隻是略顯茫然地繼續望向着四方。
戰事的喧嚣已經遠去,黑暗與死寂卷土重來。隻不過此刻的虛空,已經不再令人膽寒。
最後一次甩去劍身上殘留的血迹,突然放松下來的練朱弦感覺到了一陣疲倦。幾乎是條件反射,他将尋求依靠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鳳章君。
白發金瞳的男人雖然也面有疲色,卻立刻朝着練朱弦走來,而且每邁出一步,臉上的疲憊就少一些,取而代之的則是平靜與溫柔。
及至到了近前,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鳳章君伸手撫摸着練朱弦的臉龐,用拇指替他拭去殘留的血漬,然後低頭在他額前烙下一吻。
練朱弦雙手扶住鳳章君的肩膀,與他以額向抵,然後用力做了一個深呼吸:“終于啊,全都結束了……”
“或許還沒有。”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鳳章君将視線轉向右側。
那片曾經巨大壯觀的忘憂樹林,此刻已經化作了一片枯焦的荊棘,樹下已被血海所浸泡。
“師父……”
這或許是鳳章君最後一次喚出這個稱呼,百般愁緒、無盡傷懷,唯在不言之中。
“其實,我一直想要告訴你。”練朱弦輕聲道,“剛才無憂花謝、花粉飄散的時候,我見到無憂子站在樹下。他對我微笑,讓我幫忙給你帶幾句話。你現在想聽麽?”
這個隻需回答“是”與“不是”的問題,卻讓鳳章君躊躇了好一陣,最終輕輕搖了搖頭:“還是再等一等罷。”
正說到這裏的時候,兩人同時看見,東仙源的掌門餘蝶影走到枯樹跟前,雙手摘下了懸挂在枯枝之上的一柄金色寶劍,抱入懷中。
即便面對腥風血雨、泰山崩塌也面不改色的女中豪傑,此刻卻意外地露出了悲傷柔軟的一面。
在她身後,越來越多的各派菁英開始朝着枯樹這邊走來,有的踽踽獨行、有些則互相攙扶。
他們從枯死的忘憂樹身之上,取下了種種高懸着的信物。有人怅然若失,有人低聲啜泣,有的仰天長嘯,悲怆之聲在空曠的天地之間回蕩。
還有更多、更加平凡的弟子們,他們在莽莽的戰場之上,尋找、拖拽着同伴的遺體,呼喚與啜泣聲緊貼着漆黑的大地,向着遠去飄散。
“這就是你們所希望看見的一切?”
仿佛是從黑暗之中分離出來似的,妙玄子出現了。這場鏖戰似乎并沒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多少的痕迹。在他身後幾步開外,顧煙藍低頭恭順地跟随着,仿佛外界的一切全都與己無關。
鳳章君依舊望着面前的修羅戰場,目光惆怅卻并無動搖:“沒有将兵燹擴散到人間,這便已是最好的結果。至于仙門欠下的債,自然要由仙門中人來償還。隻希望至此之後,人間再無鼎爐之事,三界衆生、輪回平等。”
他話音剛落,隻見黑暗的地平線上突然騰起一片各色的光體,輕盈飄渺地,緩緩朝着這邊飛來。
“那些是之前灌注進石人體内的魂魄。”妙玄子說道,“使命結束了,它們也重獲自由。”
倏忽間,那些光體已經飛到了近前。緊接着,戰場上的那些遺骸、甚至于枯萎的無憂樹身也開始逸出同樣五光十色的魂火。
它們如同浮沉在浩海深海之中的水母一般,在天地之間輕盈地飛舞着,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每一個人都擡起頭,睜大了眼睛去看這無比奇妙、瑰麗的告别場面。
有那麽一瞬間,練朱弦回想起了曾經在未央塔心中見到的混沌世界。
慢慢地,魂火逐漸散盡,消失在了與人間相接的洞口處。而重新黯淡下來的戰場之上,卻又出現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是無數銀白色的執念之花,綿延無盡地綻放在了原本貧瘠的大地之上,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厚雪,包含着思念、不舍與未盡的遺憾。
久久地凝視着這片花海之後,鳳章君終于動了動嘴唇,問妙玄子:“你……之後有什麽打算。”
妙玄子顯然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
“祖庭已廢,法宗也沒有了留在世間的必要……不過,看起來本座已經找到了開宗立派的最佳之處。”
說到這裏,他将目光投向面前這片了無邊際的、蒙昧的黑暗大地。
“還記得大戰之前,我們在石椁旁邊談過的話麽?同類相殘、死生互害——如今我們雖然除去了相殘同類的罪魁禍首,但隻要活人與死人繼續雜處,陰陽相斥,互害之事便不會斷絕。而死者,或許也應當擁有與生者同樣的一方天地。”
“所以,你準備在這裏重新建造一座未央城?”練朱弦已經聽出了妙玄子的言下之意,“既然要容納普天之下的亡魂,那就必定需要一個比未央城更大的天地,或許這裏的确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愧是五仙教的護法,一點就通。”妙玄子沖他點頭,又反問:“聽你之前的言語,似乎對此也頗有些興趣,不知否則願意輔佐本座。”
突然接到邀請,練朱弦略有驚訝,但還是婉言道:“多謝宗主美意,不過我與鳳章君,已有一些其他打算。”
鮮少過問他人私事的妙玄子卻挑了挑眉:“喔?不妨說說看。”
練朱弦與鳳章君相視了一眼。這次居然是鳳章君按捺不住,主動開口道:“此番風波雖然平息,可春梧君的同黨依舊在中原各處流竄,若不及時清繳,隻怕死活複燃,更難應對。”
說到這裏,他微一停頓,再将目光投向練朱弦,是無需多言的缱绻。
“如果一切得以平息……那麽依照我倆之前的約定,何去何從,一切全聽阿蜒的打算。”
“這是你說的,我可有人證了。”練朱弦輕聲感歎道,“天下之大,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