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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沐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昏迷已久的身體早就沒剩多少力氣, 就連簡單的坐起都要依靠着丫鬟才能做到。
他沒有看那個丫鬟一眼,低垂着眼簾, 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過了很久, 他才緩慢的說道:
“都出去。”
丫鬟欲說又止的看着蕭沐, 最終無奈的跪伏着:
“是,公子……還望公子惦記着自個兒的身體。”
說罷, 便擔憂着退出了房間。
蕭沐嗅着空氣中彌漫難消的草藥味,無力的将手附在了自己的臉上。
我的天哪……
這具身體怎麽比上一次的還要差?!
蕭沐想起身體的原主人,委托他保衛住這個即将被強國吞并的弱小國家……又想起在他來到這個世界前, 這個國家的大将軍剛剛陣亡,其它的将軍投降的投降,狗帶的狗帶,軍中一片混亂。老皇帝經不住刺激, 留下一個尚且年幼的太子便撒手人寰。
哦,對了, 那個狗帶的大将軍, 就是原主老爹。他爹死了,他娘也跟着去了, 整個将軍府裏瞬間就隻剩下原主宇辰一人。原本先天體弱的宇辰一下子禁不住這個刺激, 一口氣上不來也昏阙了過去。
接着, 宇辰的身體就由蕭沐接手。思及此, 蕭沐不禁悲從中來, 心裏憋着一口老血就想吐出來。
“噗——”
下一刻, 蕭沐就吐出了一大口血。望着自己被鮮血染紅的手,蕭沐不由更加悲傷。
講真,我覺得這個身體差不多又要狗帶了。
“公子!”一直站在門外的丫鬟聽到門内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忍不住闖進了房間。剛剛進入房間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一擡目,便看見了自家公子捂着嘴巴的手,以及從指縫中不斷流出的鮮血。
“快喊大夫來!”
“綠蕪,别喊了。”蕭沐好不容易止住了自己的咳嗽,虛弱的放下了手。他原本就慘白的臉色更加的吓人,被鮮血染紅的唇妖豔無比。
“可是……!公子你……!”綠蕪跪倒在蕭沐床前,憋了許久的淚水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公子……公子,綠蕪求您了,别再想那麽多了!您……像您這樣的人……不該……不該……”
“别說了。”蕭沐輕輕閉了閉眼眼睛。
然後他緩緩的睜開,雙眼中滿是讓人無法直視的堅定的光芒。
“國有危難兮,君子安能離?”
“渾噩了那麽些年,爹和娘都去了。”
“這擔子,該輪到我了。”
綠蕪看着半合着眼睛的宇辰公子微微頓了下,喘了口氣,接着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哪怕舍我一身血肉。”
聲音是那麽小,小到幾乎在空氣中融化,對綠蕪來說,卻好像驚雷一樣,直刺到她心底,讓她不由呆呆的看着她家公子。
蕭沐感受着自家丫鬟那迷妹般的注視,估量着這具身體的使用期限,保持一臉身殘志堅的樣子,内心小人委屈的哭成了球。
心裏有點苦。
但是人設不能崩!
“明日,讓宇虎随我一并入宮。”
翌日,蕭沐掙紮着從床上起來,一番梳洗之後便和他的侍衛宇虎入了宮。
天色微亮,一身孝白的公子伫立在大殿中心,四周皆是臉色慘敗的大臣。大殿最高點,坐着一個身穿不合身黃袍的年幼孩童。
蕭沐一點一點跪了下來,低下自己的頭,如風般清朗的男聲在大殿内回蕩,傳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臣,宇辰,願接先父遺任,護我華國周全!”
大殿上,筆挺着背的孩童,用着自己最威嚴的聲音說道:
“可。賜護國将軍一職。”
“即日啓程!”
衆位大臣不禁将目光放向那個一身削瘦,似乎随時要化風而去的男子身上。不,應該說是少年。
即便跪在地上,他的背也依舊挺直,像是那不屈的傲骨。他的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臉上的表情淡漠,眼神中卻透露出無盡的堅定的色彩。看着他,似乎就找到了方向。甚至于……真的開始相信這個國家能夠存活下來,他們所作出的一切行爲不是白費的,是有意義的。
突然,大殿内傳出一聲顫動的蒼老的聲音:
“吾國……萬存!”
這一聲像是一個按鈕一樣,緊接着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
“吾國萬存!”
“吾國萬存!”
“吾國萬存!”
衆位大臣眼中的光彩再次熊熊燃起,而這一切,竟是由一個少年,一句話引發的。
似乎有點可笑。
年幼的皇帝眼中似乎有一絲淚光閃過,顫抖着嘴唇,小聲的說:
“吾國……不滅。”
早朝過後,已經晉升爲護國将軍的蕭沐被小皇帝留于大殿,許久之後才從大殿中出來。他們之間的談話,被後來的史書傳記無限猜測,卻沒有一個人知道當時他們談了什麽。
但這一刻,卻是被無數史書後人歌頌的曆史的時刻。
一個被無數後人瘋狂推崇,多智近妖的軍師。他憑借一己之力,拯救了整個國家。而原本注定要亡的華國,命運自此改變。
不過短暫數日的準備,蕭沐便一身輕簡的随軍啓程了。
離别時,将軍府裏面一衆下人不禁各個含淚,但看向蕭沐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希望一般。
綠蕪強忍淚意,微笑着對着蕭沐:
“望公子榮耀歸來。”
蕭沐不發一言,在别人的攙扶下上了馬匹,隻給人留下一個堅決的背影。
哦,他怕他一張嘴又吐血了。
爲了這個任務能夠完成,他必須要省着點血吐。
随軍一路颠簸,蕭沐的臉色一日比一日差,而他的眼神卻越發明亮。原本對蕭沐的體弱有所不滿的副将不禁心有不忍,内心對蕭沐不由折服起來。一個強者,判定的标準絕不隻是看他身體的強弱。
“将軍……要不我們再停下來休整一番?”在他眼中,蕭沐就是一個強撐着自己病弱身體,就爲了給萬軍打氣,以大将軍之子身份來鼓舞士氣,爲此來到城邊戰亂區的人。這樣的人,雖然對軍中并無什麽作用,但卻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衆兵的士氣,鼓舞人心。
“不,還是盡早……”蕭沐拼盡全力忍住喉頭即将噴出了一口老血。話未說完,他的注意力被一邊的事物所吸引。
隻看了一眼,蕭沐便大聲喊出:
“舉盾!”
衆人皆愣了一愣,手中卻條件反射的舉起了盾牌,牢牢的護住了全軍。
副将似是被吓了一跳,疑惑的看着蕭沐:
“将軍,您爲何……”
話音未落,四周便突然射來衆多弓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若是沒有提前防備,這一波弓箭必将使軍中死傷無數!
副将臉色慘白,心有餘悸。還來不及喘一口氣,山谷兩側便傳來一陣喊殺聲。
完了……副将絕望的閉上了眼睛,一眼望去,敵軍埋伏的人數竟是他們的兩倍,被困在山谷正中的他們簡直就是被兩面夾擊,無處可逃。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們一起!
“衆将士!爲了華國!給我殺!!”副将高舉自己的長/槍,脖子上青筋直冒。
“等等!”蕭沐舉起右手。
“給我燃火箭!射後方!”
在這山谷之中,燃火箭無異于自找死路。衆将當做沒有聽見他們的護國将軍的話,舉着刀盾便要沖殺上去,和敵人同歸于盡。副将鬼使神差的看向了蕭沐,與他那雙依舊冷靜的黑眸對視上,不由自主的大聲吼道:
“給我燃火箭,射!”
聽到副将的話,衆人不再猶豫,立刻舉起火箭,不管不顧的射了過去。
“啪——”
火箭剛剛掉入敵軍中,便燃起了熊熊大火。那火焰高的不同尋常。
爲什麽呢?
對了!
思及将軍入山谷前,以祭奠亡魂之由,澆倒一路的烈酒,副将雙眼明亮,不禁朗笑起來。
“哈哈哈哈,這下,我們即便是死,也能帶走兩倍的敵軍,值了,值了!”
衆位将士也是雙眼精亮,手中将長/槍握得更緊。
“往前突進!”蕭沐臉上毫無意外,冷靜的發号全軍。
全軍聽令,此刻再無遲疑,握着□□猶如野狼一般狠狠的撲向了山谷前方的敵軍,絲毫不管身後的敵軍。
華國将士的血性被完全的激發出來,一瞬間爆發出來的戰鬥力竟然讓敵軍節節敗退,最終像是被一群野狼包圍一般,再無反抗餘力。至始至終,敵軍後路的士兵都沒有過來支援。
華國将士回身望向身後,卻隻看到一片熊熊烈火,那火焰卻好像被什麽隔開一樣,隻在另一頭瘋狂燃燒着,将兩頭的敵軍狠狠隔開。
“我們……活下來了?我們赢了?!”
“我們赢了!”
“我們赢了!”
“将軍!”
衆将士雙眼晶亮的看着他們的将軍,原本在他們眼裏薄弱不堪一擊的小身闆都顯得高大起來。
蕭沐面色平靜,望着一點點變弱的火焰,冷漠的開口:
“在這守着。”
“然後……殺光所有的敵軍。”
“是!”
好不容易從火海中沖出,一身狼狽的敵軍,卻隻看見了一地同軍的屍體,以及……一雙雙如同惡狼的眼睛。
一次兩次這種情況,蕭沐也就認了。三次四次這樣,蕭沐皺起了眉頭。五次六次後,蕭沐開始懷疑起人生。
莫不是他自己的問題,所以找上他的客人的身體都有問題?
果不其然,祁易水的這具身體瞧起來沒什麽不對,裏頭卻有些問題。這具身體有先天性心髒病,蕭沐估摸着按照常規方式,大概是無法治愈這具身體的病。
也就是說,他這個世界又要拖着一身的病痛完成任務。況且這個世界不是什麽普通的世界,而是人妖鬼共存的世界。
“我想要好好看一眼這個世界。”委托人祁易水神色有些許悲傷,語氣認真的對着蕭沐一字一頓的說道。他這一生,做錯了不少事情,最後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小花妖臨死前說的話讓他怔忡,恍惚間回憶起以前的他是怎樣的人。
大概是強烈的後悔指引着他找到了蕭沐,哪怕知道他是個魔,卻義無反顧。
既然雇主給他這麽豐厚的獎勵,蕭沐自然會全心全意的爲他服務,将他的任務完美完成。哪怕雇主沒有說出口,蕭沐也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渴望。
祁易水當初走錯了路,那些他厭惡的妖魔鬼怪卻一直在試圖将他拉回正途。直到他死的時候,走馬觀花的回顧一生,他的後悔開始一點點的侵蝕他的全身。
我想要重新看看這個世界。
我曾被世界溫柔以待,卻沒有珍惜。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你的心聲我聽到了。”蕭沐對着鏡子中的自己說道。
“易水,該起床了!”門外傳來玄七爺爺中氣十足的聲音。
“好的,我馬上來!”蕭沐笑了一笑,看着鏡子中的自己,将情緒斂好,完完全全的變成那個用冷漠藏住不安的幼年祁易水。
玄爺爺和祁易水并沒有血緣關系,祁易水的父母因爲意外離世,隻留下剛滿十二歲的獨子祁易水,祁家的親戚誰都不願意收養這個孩子,将他踢來踢去,而玄七心有不忍就收養了這個孩子。祁父祁母和他也是舊相識了,玄七也見過幾次他們的獨子祁易水,幾次見面都對這個孩子印象不錯,相較于他的孫子,祁易水簡直美好的像一個小天使一般。
今天是他收養祁易水的第三個月整,這幾個月來玄爺爺看到小孩兒都是一副憋着心事的模樣,着實令人心疼,便想着帶他去遊樂園散散心。逝者已逝,活下來的人還是要繼續往前看。
“我們今天先去遊樂園好好玩一會兒,然後再去商城買些東西。哦對了,最近那兒還開了美食節,裏頭的東西可好吃啦,爺爺今天帶你玩個夠!”玄爺爺拍了拍蕭沐的腦袋,笑容慈祥,牽起他小小的手往外走去。
“嗯,謝謝爺爺。”蕭沐低着頭,憋了半天說出一句話來,看起來十分不好意思。長期被人推拒,像個皮球一樣被人踢來踢去,讓原本開朗的小孩子變得沉默内向,對别人向他釋放的好意不知所措。
玄爺爺知道小易水變成如此内向的原因,心裏越發心疼他,這麽可愛的小易水,别人不懂得珍惜,就讓他這個老頭子珍惜。
初次見面時候的小孩,還未經曆過這些磨難,扒在祁母腿邊對着玄七笑的燦爛,毫無陰霾。那一抹笑容純潔無暇,是玄七見過的人中,最接近天使的人。隻要見過那抹笑容的人,都會發自内心的想要保護好那個笑容。
‘小易水出來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