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小皇帝微微閉起泛紅絲的眼睛, 将顫抖的手收進袖中, 幹啞的聲音響起:
“都出去吧。”
“是。”
不到片刻, 這殿内隻剩下小皇帝一人, 空空蕩蕩。他一點點緩慢的蹲下身子, 環抱住自己,眼淚悄然無聲的順着臉龐落下。
我華國, 不會滅亡在這裏的。對吧,宇辰将軍。
那張戰報被小皇帝緊緊的攥在手裏,上面隐隐能看見一行墨迹模糊的話:
‘陛下,武城已安,莫念。’
羅國将軍帳篷内, 幾名大将聚在一起,對着鋪在桌上的一份戰報緊鎖眉頭。
他大羅國一路向南讨伐沿路大國, 打算一鼓作氣統一天下, 這一路上幾乎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就算是樂國這種大國, 也在他們的大軍之下化爲曆史。在許威計劃中, 壓根不屑去考慮的一個弱小到不堪一擊的國家,華國,不過是耗費個吹灰之力的功夫,便能攻陷的國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弱國,竟然抵擋住了羅國大軍的鐵蹄。
許威簡直不敢置信, 預計中1月便能攻陷的國家, 如今已經生生耗了2月, 還沒有攻陷華國的内城,甚至于之前攻下的城池在被人一點點的收複回去。他們每一次的進攻,就像是被人預知了一樣,總有各種各樣的埋伏等着他們。除此之外,就好像老天都在幫着他們,一會兒刮風一會兒下雨,他們的士兵被這鬼天氣搞的狼狽不堪,華國的士兵卻鬼一樣的出沒詭異,打的他們防不勝防。幾次下來,他們損失慘重,而華國的士兵滑不溜秋的,愣是幾乎沒有損失。
長久以來,定是要出事的。攻不下華國事小,若是讓上頭知道了,這事兒就……許威心中閃過萬般思緒,這營中必定有了内奸,而且……
對每一個指令都知曉的一清二楚,必定是在這裏中的一位,亦或是幾位。
許威狐疑的眼神在幾位将領中來回遊蕩,最後鎖定在一位将領身上。
這人的身影,似乎與那晚的人有幾分相似啊……
華國邊城内,數位身材魁梧的将領坐在桌子兩側,桌子的主位上,卻坐着一位身材消瘦,面色慘白的青年。然而,卻沒有任何人對此表達異議,一張張充滿煞氣的臉上,是一雙雙充滿狂熱與崇拜的眼睛。
四周站立着的的士兵們也如同那些将領一樣,看着那青年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己的神一般。
被衆星拱月的那個青年看着桌上的那個沙盤,一隻手輕輕掩在嘴邊,喉中傳出幾聲抑制不住的咳嗽,随後把幾顆石子看似随意的投擲進那個沙盤裏面。一個沙啞的男聲響起:
“差不多該亂起來了。”
“将軍!那我們是不是該趁此一把将我國的城池全部拿回來!”
“不,還不急。”
“報!”
軍帳外的一名通訊兵對着衆位将軍行了個軍禮後,快步走到那名青年身邊,俯下身子輕聲說着話。片刻之後,青年點了點頭,揮了揮手,讓那名小兵退了下去。
面色蒼白的蕭沐看着底下一片盯着他的将士們,神色肅穆,輕閉雙眼後,又睜開了雙眼。此刻他的眼中全是堅決與不顧一切。
“你們先出去吧,劉凱留下。”
片刻之後,軍帳内隻剩下他們二人,劉凱二話不說,噗通一聲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将鐵質頭盔抱在懷裏,一隻手攥成拳頭抵在心口。
“将軍,我劉凱,願爲華國獻出性命。”
蕭沐站在他的身前,低下頭看着劉凱:
“聽聞劉凱将軍學過機關術?”
“是的!”
蕭沐不再說話,半跪在地上,伸出左手将劉凱的抵住心口的手握住,右手同他一樣死死的抵住自己的心口。長久的沉默之後,他沙啞着聲音開口:
“此去定不複回,望将軍保重。”
“華國永存!”劉凱擡起頭來,眼眶赤紅,眼中卻全是炙熱和如火一般燃燒着的信念,那團不滅的火焰中照應着眼前這個瘦弱的青年。一個隻用了2個月,卻成爲他生命中最耀眼的存在。他,就是信仰。
是夜,一支數量不過千的軍隊趁着夜色離開了華國軍營。而他們走向的方向,正是羅國大軍補給的城池。
劉凱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華國的方向,随即毫不留念的騎馬離去。
哈,真是瘋狂。他就帶領着這區區幾百号不怕死的兵,赴死一樣的撲向羅國兵馬完備的補給主城。
哈哈哈,死亦何妨。最重要的是,華國一定能存活下來!因爲,有那個男人在啊。
蕭沐站在軍營邊,目送着這一支軍隊的離開,夜風疾疾而過,帶動他的衣袂飛舞。他的背直直挺着,唇上毫無血色。突然,蕭沐皺了皺眉頭,将一隻手掩在嘴邊。
“咳,咳咳咳咳……”
該是時候回去了。否則……
“将軍!将軍您在哪啊?将軍!”
蕭沐聽着遠處那一聲又一聲越發顫抖甚至帶着點點哭腔的呼喊,嘴角不禁抽了抽。
雖然我知道我的身體沒過多久就要嗝屁了,但是你們這些奇怪的人類不要總是一副我一離開你們視線就會嗝屁的樣子好麽?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
“将軍!您在這裏啊!晚上風大,您快回帳篷裏面休息下吧!”小兵三步并成兩步的沖了過來,蕭沐甚至能透過他那滿臉的胡子中窺見那個小兵含淚的雙眼,以及那個瞬間從天塌地陷轉換爲重獲新生的表情變化。
“一起回去休息下吧,你值夜也結束了吧。”蕭沐不忍直視的拍了拍小兵的肩膀,大步走回了軍帳裏。
“将……将軍……”小兵怔愣在原地,眼角的那滴淚突然滴落下來。被蕭沐拍過的肩膀,透過那生冷的盔甲,似乎還能感受到将軍的體溫,一點一點的滲入他的全身,讓他疲累的身體瞬間又充滿了活力。
他用力的握了握拳頭,今後他一定會更努力的照顧好将軍!
白玄轲靠坐在牆邊,一手抱着一個酒壇子,衣着狼狽,看不出曾經身爲一介大将的風采。他就像是一個烏龜一樣,蜷縮在自己最能感到安全的地方。這個木屋是他當年躲藏羅兵所住的地方,他在這裏呆了整整五年,陪伴他的隻有一罐罐的蠱蟲。
在這裏,他是最安全的,沒有人能傷害他。明明呆在這裏就好了,一輩子都呆在這裏,無憂無慮。若是他沒有離開……若是當初他沒有出去……
是不是這些事情都不關自己的事情,他也不會感到一絲一毫的難過。将這些經曆從自己的血肉之中挖出來,重新變回當初那個漠不經心的人。
不,還是不甘心。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吞下那隻蠱蟲,走出這個木屋。他的一生,前24年的記憶幾乎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光彩。在他的記憶中,他的童年隻停留在數不盡的醜陋猙獰的蟲子,家人冷漠的臉,旁人嫌惡謾罵的話語。
當他的國家被羅國滅了之後,白玄轲内心竟然沒有分毫的難過,隻是感到十分的失望。他不明白這世界如此的無趣,爲何人們還要努力的生存下來,他的生活就像一灘死水,沒有一點的波瀾。他們的國家城池一個接着一個被羅國打破,白玄轲心裏曾生出些許期待。
身旁的愛國者還在慷慨激昂的說着保衛國家的話,無數的人在應和着,白玄轲看着他們激動到通紅的臉以及眼眶的淚意,勾出一個微笑。
不明白這種感情,甚至内心還在高高在上的嘲笑他們的舉動。不過,說不定他們能讓我看到不一樣的東西。那些人眼中閃爍的光芒,讓白玄轲十分的好奇,甚至有些許嫉妒。
那種似乎能夠燃燒靈魂的光芒,爲了堅守的目标可以奉獻一切的力量,一定能夠将他眼前這無窮無盡的黑夜驅散。隻可惜,直到國家完全覆滅,白玄轲也沒有看見能夠讓他靈魂爲之顫抖的光芒。
光芒啊,光啊。
爲什麽我看不見光,爲什麽這世界沒有光?
白玄轲拿走了家族裏世代相傳的蠱王,一個人來到了沒人找得到的地方,在那個木屋中生活了五年。這五年裏,他以爲能夠平複下他的失望,可是白玄轲心裏頭的野獸卻從未停歇下來,不斷的抓撓着他自己,叫嚣着不甘心。
最終,他遵循内心,走出了那個木屋,來到了羅國。這個滅了他的國家的羅國,白玄轲本以爲這裏有什麽讓他稍微能打起興趣的存在,隻可惜讓他毫不意外的又失望了。
這世界是如此的無聊,人類又是如此的愚蠢,互相殘殺,明槍暗箭。他們永遠不知道自己活在一個真正的煉獄裏,短暫的幸福都是爲了之後無盡的黑暗。
白玄轲就好像是一個睥睨衆生的神明,漠然的看着人間發生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卻無法感知到和凡人一樣的情緒。直到有一天,他聽到手下的兵向他提起那個人的事情。
一瞬之間,仿佛冰河解凍,眼前無邊的黑夜被人輕輕抹去,從濃厚的烏雲縫隙中射下來一絲光芒。當時的他還不明白,如今他卻清晰的知道,哪怕他還沒有見到宇辰,他的一顆心就開始向他靠近。
若是沒有遇見他……若是他當初沒有走出那個木屋,是不是他就不會這麽難過?
白玄轲喝了口酒,他沒有将蠱王重新放回體内,嘴唇泛着青紫色。他自打生下來,就很難體會到正常人應有的喜怒哀樂,第一次這麽深刻的感受到人類的情緒,卻是幾乎讓他窒息的難過。
難過到他的整顆心都好像被揪了起來,眼眶裏的液體止不住滑落下來,滴入嘴中,一陣的苦澀。白玄轲感覺自己的口鼻像是被人捂住了一樣,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能帶來刀磨肉的痛楚。
但是啊,一想起若是今後的回憶裏,失去了那個男人的身影,白玄轲就克制不住的發抖。宇辰是他世界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隻要看見他,聽到他的消息,白玄轲就會不自覺的心情愉悅,期盼起明天。
宇辰他才是真正高高在上的太陽,無法被熄滅的光。他是強大的,不可擊敗,卻又是溫柔的,以己之身獨立于城門之前,牢牢的護住了他想要守護的地方。
和那年相同的情況,唯一不同的是華國幸運的擁有了宇辰。白玄轲在知道宇辰沒有死的那一刻,幾乎想要跪下來,虔誠的膜拜在宇辰腳邊,以額貼地,親吻他足邊的泥土。
我的光,我生命的意義!
前二十四年的人生好似行屍走肉,直到宇辰的出現,他的生命才被賦予的色彩。白玄轲是爲了宇辰而存在的,他等待了這個人好久,而二十四年後,他才找到了他的光。
隻是,白玄轲明白的太晚了。他的出生就是個錯誤,他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錯誤的身份上認識了宇辰。
如果再來一次機會……
他,白玄轲,還是會選擇走出那個木屋。隻不過他不會再來到羅國,而是會到那華國。從此,白玄轲就是宇辰手中最利的劍,爲他無往不前。
白玄轲高舉酒壇,将裏頭剩餘的酒水倒在臉上,淚水混雜在酒水之中。要是能重來一次,能重來一次就好了。
他願意用十世苦痛作爲交換,若是真有神明,能聽到他的懇求,白玄轲隻想要再回到那個時候。
他會将宇辰路上的所有障礙清除,撫平他眉間的褶皺。而不是、而不是親眼看着他離去,甚至于推促了宇辰的死亡。
在宇辰轉身離去的那一刻,白玄轲就知道他的光要徹底的離開這個世界了。宇辰太累了,他爲華國考慮了所有,傾盡了畢生風華,卻沒有思考過自己。止不住的嘔血,微弱的脈搏,就連體溫也無限趨近于……
可是他白玄轲又有什麽立場阻止他呢?
重來一次,哪怕他無法阻止宇辰爲這個國家嘔心瀝血,也能選擇爲宇辰戰死沙場。
白玄轲踉跄着從地上站起來,走出木屋。
自那日過後,已是一月有餘。華國舉國上下還在歡慶着大勝,這種慶典要持續一年,免除賦稅,舉國歡慶。而宇辰,他應該已經離開了吧。
白玄轲一隻手拎着酒壇,斜七歪八的走在路上。他順着宇辰曾經走過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就好像是他陪伴在宇辰身邊一樣。
在這段旅程中,白玄轲見過無數的人,包括當初和他共事的羅國将領,隻是他們已經認不出這個落魄的男人竟然是當初風光無限現今逃犯的戰神。
“娘,我以後要成爲一個像宇将軍那樣的大英雄!”
白玄轲看着華國幸福無比的百姓,疲憊的勾了勾唇角,轉身繼續他的旅程。
“你是白玄轲對吧!”一個女人突然攔在了他的面前,語氣激動:
“你知道他在哪麽?宇辰!你知道麽?!”
白玄轲像是沒有聽見一般,繞了開來。這世間喜歡他的人那麽多,現在隻不過是多一個像他一般瘋癫的人而已。
等到旅程結束,他應該就可以看見他了吧。旅程太長,白玄轲終究是累了,沒有他的世界是那麽的無趣。
那個女人看着白玄轲離去的背影,一瞬之間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離了一樣,癱軟在了地上,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他、他沒有死,他真的沒有死……”
女人聲嘶力竭,指甲陷入皮膚:
“我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裏,爲什麽?爲什麽他還是離開了?!”
“我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跨越了幾百年來找你……”
“爲什麽……爲什麽就不能留下來,爲什麽要這麽殘忍,爲什麽要把他帶走……”
“不管是誰,是神也好,是鬼也好,求求你,求求你别把他帶走,把他留下來,留下來,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