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球的時候,遇到了車禍, 醒來的時候便來到了這裏。”
翎祁後峰的懸崖邊上, 坐着一名白衣女子,寒風瑟瑟而來,吹得她的衣袍冽冽作響, 墨黑的長發随風狂舞, 而在她身旁, 是身體半透明以神魂體狀态飄浮在空中的穆樾風。
“所以...在地球, 你是死了嗎?”
穆樾風搖頭,‘坐’在她身旁,俯瞰茫茫白紗下的衆山岚,淡淡的開口道:“不知道, 按照輪回來看, 那個身體已經沒有了魂魄,要麽就是死了,要麽就是活死人的狀态,可過了這麽久,我想多半還是死了吧!”
“活死人?”
“嗯, 其實世界上像我們這種從一個世界來到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也還是有的,這個世上,有許多與地球一樣的平行空間, 當兩個空間同時發生震蕩的時候, 處于波動中心的人會受到影響, 比如魂魄被震出體外什麽的,那個時候,若隻是一點的影響倒也沒有什麽,魂魄還是可以及時的回去,但若是不小心被空間震蕩過後的逆流吸了過去,便是你和我一樣,來到另外一個世界。”
“而我們在那個世界陽壽未盡,所以會是一個活死人的狀态,若是魂魄沒有及時回去,可能不待陽壽耗完,那副軀體便就死亡了。”
所以這并不是自己看的那個小說裏面的世界,隻是恰好與之相似?雲夢兮無神的眸光閃了閃,開口問道:“那...我們來到這個世界,這副身體原來的主人去了哪裏呢?”
“嗯?身體原來的主人?你來到這裏的時候難道不是一個嬰孩的狀态嗎?”
“是一個嬰孩的狀态。”
“那就對了,一個嬰孩的狀态,那其實是一個假象,我們的魂魄被吸入空間逆流,會跨過兩個時空的交界處,也稱‘時空的最初’,那個地方,是所有魂魄最初的地方,但我們跨過‘時空的最初’,但不經過輪回,而是繞過輪回,經由幽冥地獄,來到這裏。但既定的法則會誤以爲我們是經過輪回而來的,将我們按照輪回來安排,所以我們會有一副新的軀體。”
“可是那時候法則沒有發現我們嗎?”
“呵,空間震蕩,看起來隻是偶然,說白了也就是法則的失誤,它都忙着自我修複去了,自然是沒有精力來發現我們這些鑽了漏洞的人,但當它修複好了,它便會開始搜查當時遺漏的人,以維護這個世界正常的運行。”
“所以我們就隻是它失誤的犧牲品。”雲夢兮臉上發出一絲冷笑,來的時候不打一聲招呼就把自己弄到這裏來,現在又要不經過自己同意把自己驅逐回去,當她是什麽,玩物嗎?也或許,連玩物都不是。
“算是吧,其實我們對自己突然來到另外一個世界的緣由毫不知情,大部分都會誤以爲這是天意,抱着既來之則安之的想法融入到這個世界,所以就算它想要搜查我們,也并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加上我們死後,會自然而然的經過時空的最初,要麽直接回到原有的身體,要麽經過輪回重新在我們的那個世界降以新生,總之留下的人少之又少,留下的又融入了這個世界,所以它很難發現我們。”
穆樾風頓了頓,繼續道:“但你也知道,這個世界與我們之前的世界是不一樣的,這裏分爲修仙界和人界,修仙界的仙修魔修壽命很長,隻要我們活得夠久,時間一長,它總是會發現我們的,而且不經緣由,将我們驅逐回去,而且會抹除我們在這裏的痕迹,就意味着,這裏的人不會記得我們。”
“那你是如何留下的?”
“我?呵呵,我本來也是要被驅逐回去的人,但誤打誤撞的,在最接近‘時空的最初’,發現了一個地方——地獄熔岩,裏面翻湧着這個世界的紅蓮業火,是這個世界除去業障的地方,凡是在這個世上有惡業的人,經過輪回之前,都要經過業火焚燒,除去業障才能輪回下一世。”
雲夢兮皺眉,直覺告訴她,那并不是個什麽好地方。
穆樾風看着她,眸中閃過一絲悲戚,開口道:“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見雲夢兮點了點頭,她沉吟了片刻,複開口道:“當年來到這裏的時候,我以爲是自己在那個世界已經死了,而這是屬于自己的新生,雖然很好奇自己爲什麽還帶着前世的記憶,但一個嶄新的人生,我還是很期待的,畢竟在上一個世界,我已經孑然一身,無牽無挂,有一個新生,這很好。雖然這個世界我的家人在我出生的時候,被幽冥獄火帶走了,但幸運的是,我遇到一個很好的人,也就是我師父,他是一個散修,無拘無束,他撿到我,教我修行,雖然與他四處流浪,但很快樂。”
“然而好景不長,師父雖然是修行者,但天賦不佳,時間到了,便丢下我前往新的輪回。而我早在修行的時候,便發現自己的不同,我修行的速度很快,不過百年的時間便結丹成功,師父常說,憑我的天賦,該将我送進一個大門派的,說不定還能當上某個長老的嫡傳弟子。但我拒絕了,這個世界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麽美好,我沒有告訴師父,我雖然天賦好,但卻修不了體魄,這樣的我,就算資質再好,進入大門派,斷然是生存不了太久的。”
“師父走後,我又陷入了迷茫,就連修煉也帶不起勁了,渡劫飛升嗎?我從來沒有想過,我不知道自己留在這個世上幹嘛,漫無目的的四處遊蕩,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又有了隔閡。”
雲夢兮側頭望着她,看着她滿臉的淡然,心裏卻有些難受,這種感覺,她其實也有過,心動期過後,她也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有了隔閡,一開始有的那些歸屬感像是消失了一樣,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别人修行是爲了渡劫成神,但自己呢,修行是爲了什麽,渡劫嗎?不是,是爲了離開。她懂她,雖然那樣漫無目的的活着,很無聊沒有意義,但又不甘心死亡,總覺得非要活到生命的終結,這一生才不會有遺憾。
“後來呢?”
“後來啊,”穆樾風的聲音忽然有些顫抖,她重新飄浮在空中,半透明的神魂體透着無限的落寞,“在我漫無目的遊曆九幽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我曾經覺得,自己聊賴半生,爲的就是等這麽一個人,等她來解救自己。”
“她叫符長甯,是符行世家的傳人。她會畫好多符,而且這裏的符,也并不是我之前以爲的那種,隻是鎮鎮鬼而已,這裏的符,有很多用處,符紙不但可以用來殺敵,還可以用來傳音,用符做的小人可以跳舞,還可以用來捉弄人,總之好多用法呢。”
“呵呵,”似乎想到了開心的事,穆樾風臉上染上一絲笑意,“當年,她就用符捉弄我好多次,将我定身,在我臉上畫畫,或者給我下一張傀儡符,讓我乖乖聽她話,偶爾興緻來了,還讓我做一些讓我很難堪的事,可憐我一生修爲,卻連她手指都碰不到。”
“可是啊,就這樣虐得我随時暴走的人,卻讓我喜歡得不得了,你說我是不是有受虐傾向啊?”她的話裏面帶着感歎,可雲夢兮卻覺得,可能那是她最喜歡的一段記憶了吧。
“我們經曆了好多事呢,像是遊戲一樣的人生,打怪升級,我修煉的時候她畫符,等我們閑暇的時候,她又拿着符來捉弄我,那時候,真的是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而我,也終于把那混蛋騙到了手,可是啊,或許是我太嚣張了,讓老天有些看不過去了,要收回我所有的幸福,當我正春風得意的時候,這個世界的法則發現了我,沒有一點征兆。”
穆樾風頓了頓,她忽然飄浮到雲夢兮身邊,湊在她耳旁低着嗓音問道:“你知道,神魂就要被碾碎有多疼嗎?”
雲夢兮怔怔的看着她,見她輕笑着将自己的袖袍掀開,那皓白的手腕上赫然有一個符文狀的紋身,上面寫着‘世無長甯,穆樾清風’。
雲夢兮心頭一緊,刻在神魂上的紋身?
“呵呵,可我卻經曆過比神魂快要被碾碎更疼的痛。”穆樾風神色眷戀的撫着上面的長甯二字,“你說她到底長沒長心啊,我那麽愛她,那麽寶貝她,可她卻毫不留情的拿走了我的情根,拿走了我對她所有的記憶,除了這個靈魂上的烙印,她什麽也沒給我留下。”
“哼,她拿走我的情根,想讓我心甘情願的回去,可她不知道,我對她,就算沒了情根,也照樣有着執念,很深的執念,就算忘了她,我也不願意離去。”
“被驅逐回去的時候,路過地獄熔岩,當時我想的是,就算是在這裏灰飛煙滅,我也不要離開,所以趁着天道不注意,我一舉躍入了翻湧的紅蓮業火,可我沒想到的是,我跳進地獄熔岩中,竟沒有被燒得魂飛魄散,甚至連天道都像是沒有發現我似的,再沒有來驅逐過我。在裏面,我修了魔道。”
“可那不是紅蓮業火嗎,你怎麽修的魔道?”
“紅蓮業火?呵呵,你忘了業火是用來幹什麽的嗎?除去業障,可什麽樣的靈魂才會有業障,惡人,惡人最不缺的便是惡,最多的是怨,以惡成魔,以怨助修,所以我的魔氣才會這麽霸道,也這麽...天理不容!”
“我在地獄熔岩當中受業火千年,終于修成一身可怖的實力,終于可以殺回去了,可那時候,我卻忘了,當初留下的執念到底是什麽了。”
“我不甘心,我好不容易留下了,不找到那個執念,我永遠不會罷休。”
穆樾風頓了頓,像是平息了一下自己波動的情緒,而後淡淡的說道:“當然,我出來的時候,天道就已經發現我了,可它卻奈何不了我了,那時候的我,與其說是站在了法則之上,倒不如說,我與天道持平,它奈何不了我,但同樣的,我也對它做不了什麽。”
“我在九幽尋尋覓覓,想要找到那個執念,可她卻像是消失了一樣,我翻遍九幽,就是找不到她。我修的魔終究是太過于霸道,惡念太深,終究是擾了我的心智,我瘋了,是真的瘋了。”
“我用自己的影子創造出了一個自己執念中的人,暫時平息了心中的瘋狂,但是當那個影子想要越俎代庖取代我的時候,我才猛然醒悟,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罷了。”
“我将影子封印在雲魔之都,獨自回到地獄熔岩,想要去除業障,但我在業火中待得太久,身上的惡念居然對業火産生了免疫,無法去除。我失落的從地獄熔岩出來,卻意外的碰見了連炘。”
“她從小與長甯一起長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若我沒有出現,或許她會是長甯永生的伴侶。可惜沒有如果,長甯注定是我的,所以她恨我,恨像我一樣,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外來者,所以她也針對你。”
“可令我驚訝的是,當時她見到我,竟然沒有很平靜,還帶來了我的情根,她還告訴我,長甯在神魔遺址,而後她便走了。拿到情根過後,我想起了長甯,想起了所有的事,心裏很是欣喜,所以我去了神魔遺址,我想要找到長甯,我本以爲這會是一個美好的結局,但是...後面的事情真的超出了我的預料。”
“那一切都是一個陷阱,從連炘找到我那一刻,我便跳進了一個局,天道布下的局,除了我,它可以控制這裏的所有人和事,所以它可以讓一切都變得那麽自然,那麽順理成章,讓人覺得不會是有人在操縱這這一切。而這世界上,最好控制的,便是人心,它可以利用人心的貪婪,讓我親眼看着長甯在我眼前灰灰湮滅,連神魂都不剩。”
“對于它而言,長甯隻是它遺棄的一個神魂而已,隻是恰好,這個被它摒棄的神魂,能夠毀掉我,所以它讓我親眼看着,就算是我能夠與它持平又如何,它隻需要一個小小的神魂,便能打敗我。”
“是的,它真的做到了,它不出手就能讓我崩潰。長甯早就從這個世上消失了,而我看到的,不過是許久以前發生的虛影。瘋魔,很可怕,但其實隻是一個沒了理智的人而已,再可怕,也隻是困獸之鬥。我也曾想過,與天道同歸于盡,但那時候的我,已經無法再用它抗衡了,很明顯,我失敗了,神魂撕裂那一刻,我本以爲這一切都結束了,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留下的那個影子,與我一樣執念深重,到最後它都想要取代我。”
“你說...”
雲夢兮臉色煞白,隻覺得自己渾身冰涼,像是掉入了冰窖一樣,她轉頭看着穆樾風,顫聲問道:“你說...天道可以控制這裏所有的人,讓某一個人的消亡看起來那麽自然,那麽...順理成章,就算是被人陷害至灰飛煙滅,也隻會讓人覺得是别人的陰謀詭計,而不會想到,這一切是它在操控着。”
“對,連炘說,長甯聽聞神魔遺址可能有通往另外一個世界的通道,所以....”
穆樾風後面說了些什麽,雲夢兮已經聽不見了,腦海裏面一片空白,隻是不斷回蕩着一句話。
“上一世的最後,我被人推進了惡靈深淵....”
“被人推進了惡靈深淵....”
“惡靈深淵....”
心髒猛然壓緊,神魂若是被惡靈吞噬,也是永遠在這個世上消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