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達盛愣了一下, 顯然他并沒有想到當了半天小聾瞎、一副逆來順受模樣的林溯雨居然會在這個當頭發作, 一時間竟然沒想好要擺出什麽表情來應對。
他私底下嘴賤過的人不少, 仗着生活中絕大多數人并不會過來跟他對嗆, 尤爲喜歡當着人面指桑罵槐冷嘲熱諷, 并看着對方氣得頭頂冒煙又隻能強行忍耐的憋屈樣子暗爽。
練習生尤其需要性格謹慎小心, 哪怕背後把人恨死了,當面也不能展露出分毫, 至少在攝像機前頭還是得和和氣氣的。而匡達盛呢, 走的是自己作詞作曲的個人音樂人路子, 自覺和那些需要小心翼翼讨好着粉絲的練習生不是一個層次, 根本沒必要和這群人混迹在一起。
他的征途可是星辰大海!
哪怕是駱河澤,如果真遇到被人當着面指着鼻子罵的情況,也隻能選擇當不知道——有些自信心缺乏的他,甚至連生氣都做不到,隻能一個人默默找個角落一喪到底。
他畢竟隻是駱冰兮的弟弟, 而不是駱冰兮本人——爲了這種兩三句的口角而特意去給人下絆子, 就駱河澤現在的能力,尚且還做不到這麽呼風喚雨。他很清楚大家現在對他客客氣氣都是看在他姐姐的面子上, 因此大多數時候他都盡力避免給姐姐找麻煩,哪怕吃了虧也多半會忍下來。
當然, 如果以後真的遇到能落井下石的機會, 那可就是趁他病要他命了。
匡達盛一直平平順順地蹦跶到現在, 也是因爲他确實才華出衆。事實證明才華跟人品有時候并不能劃等号, 匡達盛這樣的碎嘴狂魔, 寫出來的歌卻是優美動人,可大氣磅礴也可柔情細膩,有一首甚至拿去給了某當紅影視劇做主題曲。
因此,在一般練習生還需要戰戰兢兢等着公司安排時,匡達盛所在的榮廣娛樂已經把他當做主推的藝人在大力宣傳了,甚至還得把這位極爲熱愛到處惹事的大爺捧着,沒事再替他收拾下爛攤子——畢竟匡達盛罵過的明星藝人實在太多了,隔三差五就有粉絲來公司微博底下刷屏抗議。
還好這都是粉絲個人的行爲,不成氣候,公司也壓得下來,這才讓匡達盛快樂地在肆意放飛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入圈以後匡達盛算是收斂很多了,至少他不會再去惹那些有粉絲基礎的流量明星了,但這嘴巴想逼逼叨的毛病一時又改不了,他身邊的練習生由此慘遭毒手。
其中日子過得最水深火熱的,便是匡達盛的舍友——沈以榕。
這還沒當幾天舍友呢,沈以榕就已經快受不了了,每天從宿舍出來都頂着苦大仇深的表情。一想到休息日得一整天對着匡達盛的臉,沈以榕吓得一大早就逃出來了,跑去找羅筱出去壓馬路。羅筱到底是不好意思拒絕,雖然面癱着一張臉渾身散發着冷飕飕的涼氣,最後還是被沈以榕扯出去了。
連沈以榕都不敢正面硬怼,匡達盛就更意識不到自己這行爲有多引人厭煩了。他甚至還生出了一種迷之自信,覺得自己是在代表正義抨擊醜惡社會現象,是那樣出淤泥不染,高潔又有風骨,簡直就是娛樂圈的一朵盛世白蓮花。
在最開始愣神過以後,匡達盛的迷之自信便占了上風,鄙夷道:“我說錯了嗎,既然幹了就不要怕被人講啊,你不就是想紅嗎,練習生那麽多人,你偏偏就選了個,嗯,大家都懂……你說你這不是想火是什麽?”
一直忍着不說話的駱河澤聽到這裏終于憋不住火了,幾千塊的單車被他随手一扔砸到地上,怒道:“你講話注意點,信不信我告你诽謗?”
“喲,說句實話還跳腳啦?”匡達盛看駱河澤給氣得臉上一片绯紅之色,竟然還來了勁,擺出了舌戰群儒的架勢,“我說你們這群人還真是有意思,駱少爺你可以自己想想看,一個沒有後台也沒有背景的練習生這麽處心積慮地接近你,除了因爲看中你姐姐的背景,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這動靜已經引起了周圍許多人的注意,人群遠遠地環繞成了一個圈,豎成了一個人牆,還有源源不斷的人在聽到了消息後跑過來,把走道堵得水洩不通。
本來看熱鬧就是人的天性,這八卦的中心還是駱河澤——這消息也太爆炸了!
連許多在宿舍裏頭鹹魚癱着想睡一天的練習生都掙紮着爬了出來,哪怕擁擠的人群把三個當事人擋得密不透風,後面趕來的練習生仍然使出了爲了八卦而拼盡全力奉獻燃燒的精神,有的趴在好朋友的背上伸長了脖子張望,還有的甚至帶了折疊馬紮和望遠鏡,前方的人還不時在以極快的語速在和後方進行播報,非常有前方連線員現場直播的風範。
這嘀嘀咕咕的讨論聲如同現場有上萬隻烏鴉在碎嘴聒噪,如同暴風雨一般擊打着駱河澤本就脆弱的神經,他現在隻覺得自己渾身血液都在倒流,隻要在天靈蓋上鑽個洞,這血就會跟噴泉一樣直噴濺出三米高,染紅大半片的天花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好不容易有了想要真心對待的人,爲什麽總要有人擺出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态來指點江山,難道就因爲他叫駱河澤,他就不配交朋友了嗎!?
每一次和陌生人接觸,他都彷徨恐懼得像是從蝸牛殼中戰戰兢兢地伸出毫無保護的柔軟觸角,面對主動向他示好的人,他都會忍不住想起那些人曾經一遍又一遍告訴他的話——
你身邊的人對你是别有用心,他們隻是沖着你姐姐來的,你隻應該和跟你一個階層的人呆在一起,他們隻會利用你,傷害你,在你沒有任何價值以後便抛棄你,然後轉去尋找下一塊墊腳石。
駱河澤你不能和這種人交朋友。
駱河澤你是駱冰兮的弟弟啊,你随随便便交朋友的話,以後會連累到你的姐姐。
駱河澤你身邊所有人都是沖着你姐姐來的,他們根本就不是喜歡你認同你,你在他們眼裏就是個接近駱冰兮的借口,一個用完就可以扔的道具,知道嗎?
……
他真是,受!夠!了!
他是人啊,也會委屈也會難受也會想抱着朋友嚎啕大哭啊!也會想在陽光下拖着朋友的手在草地上一邊笑一邊奔跑啊!
在很久以前,駱河澤也是憧憬過,在朋友生日時,零點卡着時間把身邊的朋友搖起來,讓他走到窗戶邊,再看着他驚訝的表情滿心歡喜地大喊——“這是專門給你炸的煙花喔!”
每一年他都希望能這樣給朋友過生日,可是一年又一年過去了,他終于也絕望了。
也許人注定是要得到什麽後又要失去同等價值的東西作爲代價,他輕輕松松得到了太多别人竭盡一生也拼不到的東西,所以神詛咒他要在風雨飄搖中孤獨一人跌宕行走,直到他習慣在這片無人的荒野默默跋涉,也習慣了用冷漠和疏離來抗拒着周圍的一切。
直到那一天,陽光很溫柔的時刻,那個少年笑着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你姐姐是你姐姐,你是你,這有什麽難以理解的嗎?」
也許……這一次,會不一樣吧?
這麽想着,一直把自己蜷縮在蝸牛殼裏的蝸牛,終于再一次從安全結實卻又冰冷黑暗的殼中慢慢爬出,戰戰兢兢地對滿是寒風與刀刃的荒蕪伸出了手。
然後,換來了這樣的回應——
「況且,教朋友跳舞的話,說學費也太見外了吧?」
原來,已經是朋友了啊……
真是讓人又想哭又想笑的微妙心情啊,明明止不住地想流淚,卻又好像是在擁抱太陽一樣。
這一次……絕對不要再像以前一樣,再讓朋友受到傷害了。
就在此時,林溯雨卻是轉過頭,對他道:“河澤你退後。”
“我不要!”
“聽我的,退後。”林溯雨的聲音很溫柔,卻帶着讓人難以拒絕的堅決,“你不用插手,這是我的事情。”
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兒,駱河澤才猶豫着往後退,站到了人群的最前頭,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處于人圈最中心的那兩個人。因爲過度緊張,他的額頭都滲出了汗水,全身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
看駱河澤已經遠離了中心位置,林溯雨才望向匡達盛,微笑道:“你剛才說什麽來着,說我就是想火?”
匡達盛此時其實已經有些後悔了,他哪裏知道林溯雨這麽剛,居然真的光天化日的在公共場合和他對峙起來了。但周圍已經聚了一圈的人,他已然騎虎難下,隻能硬着頭皮道:“我是這麽說的,怎麽着?”
林溯雨伸手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服領口,笑容加深,語氣十足的嘲諷:“對啊,我就是想火,你有什麽意見?”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