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77章


……  再者,她是唯一一個願意替人蓮子剝出來的采蓮女, 這人一看便是怕麻煩的人, 想是看準這點才一直在她這處買。

待到白白撐着竹竿, 在湖中間繞了好幾個圈, 歪歪扭扭撐着舟, 帶着一舟的蓮蓬到了岸邊, 青年已經在岸邊等了許久。

白白忙撐着杆從舟上一步跳到岸上,摘下頭帽, 擡手擦了擦額間的汗,抱歉道:“久等了, 我現下就給你剝蓮子。”擡起手時,袖子微微滑下,露出膚若凝脂般細白的手臂, 在陽光下特别晃眼,額間薄汗染得眉間的朱砂痣越發醒目。

眼前遞來一條疊好的帕子, 灰藍色襯得那手越發皙白修長,“擦擦罷,日頭太毒,往後用長巾打濕蓋在帽檐上會好許多。”清潤的聲音像是在瓷白的碗中,加了幾顆青梅,清水傾注碗壁上發出叮咚聲響, 于玲珑夏日間頗有幾分清涼滋味。

白白順着那手擡眼看向他, 目光清澄, 這人長得極好看, 便是現下這麽毒的日頭,岸邊也零零散散站着幾個采蓮女不時掩面羞看。

白白看了眼他的面容,确實好看,便是不笑時眉眼也似含笑意,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夏日偶然闖入仙境,驟然見一濃綠深潭,湖邊古樹繁花盛開,緩緩飄落,潭中水清澈見底,底下青苔漫布,水澤泛透明青綠,越深處見藍,一見便迷花了眼。

她伸手接過他手中的帕子随意擦拭了額角,又遞回去還給他,絲毫沒有姑娘家該将帕子洗幹淨再還給人家的覺悟。

眼前的人也并不在意,接過她手中的帕子收進了衣袖,俯身抱起輕舟上的蓮蓬,“去前頭陰涼處剝。”那語氣像是習慣了吩咐人,讓白白不由自主跟着去了。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岸邊的涼亭裏,青年将手中的蓮蓬放在石桌上,便坐在涼亭的石椅上乘涼。

白白忙上前開始小心地剝起蓮子,纖細的手指翻轉輕撚,靈動成畫,她現下越剝越熟練,比之前笨手笨腳的時候快了許多。

待她将蓮子一顆顆剝出,用紙包好後,擡頭正巧對上了他的眼。

白白微微一怔,他已然站起身走到跟前接過蓮子,伸手到衣袖裏探了探,微微一頓再出來時卻還是空空如也。

白白有些不解,便聽他有些抱歉道:“白白姑娘,怕是買不了蓮子,我這錢袋不知掉落到何處……”

白白聞言有些苦嗒嗒,看着他另外一隻袖子,示意他再找一找。

他卻不再繼續找,思索片刻後慢聲道:“不如我給你寫一張借據,過幾日便還債。”

木已成舟,她便也沒了多餘的情緒,“下回兒一塊兒給罷。”

“還是寫了借據得好,免得往後說不清,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回來。”他将蓮子遞給她,轉身幾步出了涼亭。

這學徒爲人倒是周正得很,她便也扇着遮帽,耐着性子等他,沒過多久便見人回來。

夏日炎炎,暑氣正燥,不過一個來回,他額間已起了細微的汗珠,眉梢微微汗濕,卻越覺皙白幹淨,粗簡素衫不掩一身風度。

他一步跨上兩個台階,在石桌上坐下,将筆墨擺好,翻開朱紅冊子,執筆洋洋灑灑寫下一大段字。

這冊子倒是做得精巧,隻不知借據爲何用這般醒目的朱紅,白白心頭疑惑卻也沒問出口。

等兩本冊子寫完,他将筆遞來,指着落款處,“在這處寫上你的名字便好。”

白白默了默,有些爲難道:“現下借據都這般複雜。”

他看着白白,滿眼認真,“正是,你一份,我一份,往後就說得清楚了。”

白白靜了一刻,沒去接他遞來的筆,眼睛看向别處,“不過一點點銀子不需要這般複雜,你簽了就好。”說完,她伸手去拿其中一冊,打算走人。

他伸手微微一壓,淺笑道:“是我想得不妥當,該讓你先仔細過目一遍。”他站起身,将冊子拿起遞到她跟前,指尖劃過上頭的字,“你仔細看一看。”

白白極爲吃力地看着上頭的字,非常……非常複雜難辨,又加上這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壓力極大,細白如霜的額間直出了一層薄汗。

她和這些字真的一點都不熟……

他長睫透出幾分莫名笑意,看着白白輕聲道了句,“看好了罷,若嫌麻煩,按手印也可以。”

白白暗暗松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伸出大拇指在印泥上一壓,一下,兩下,一息之間兩本冊子便按好了。

按完以後,她看着紅紅的大拇指有些發愣,沒想到這人連印泥都準備好了。

他極爲認真地看了看冊子,将一冊遞給白白,“過幾日就去找你。”說話間難得露出了個笑模樣,夏風輕拂,容色清隽,叫人看了說不出的舒服幹淨。

白白收起紅通通的大拇指,接過冊子與他到了别,便轉身往家裏去了。

夏日炎炎,唯有彎彎曲曲的長巷才稍得陰涼滋味,牆角或多或少爬上了些許青苔,一路過去倒也消了一二暑氣。

到了家中,才推開門便見裏面的小妹正巧邁出屋,見白白進來便笑吟吟問道:“白白今日怎麽這麽晚?”

白白遞出手中的借據,“那主顧沒帶銀子,費了些功夫寫借據。”

伺玉看着她手裏的朱紅冊子微微錯愕,忙上前接過。

冊面上寫着大大的聘書二字,她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急聲道:“這哪是什麽借據,這明明是婚書!”

白白聞言微一怔忪,看向冊子上的字一臉恍惚。

婚書……?

伺玉見眼前這個說不出所以然來,忙打開冊子一看,見到上頭的落款險些沒站穩腳,“你說的主顧就是他?!”

白白點了點頭,想着剛頭那學徒一本正經的模樣,眉眼略帶幾分疑惑,“這真是婚書?”

“那還有假!?”伺玉拿着冊子急得不行,這人竟然這般纏着白白,已然躲得這般遠了,竟然還能找上門來!

她們現下可都是良民,官府那處都是落了戶的,且還是假戶,現下這手印都按了,那人若是真要亂來,她們根本無力招架。

她看了一眼自家白白,一副鳥大點兒事的平靜模樣就急得撓心撓肺,這宿敵都找上門,她還不能和她多說一個字。

伺玉來回走了幾圈忙收起冊子,神情凝重,“這婚書等他們回來一塊兒商量了再說,說不準能有法子避過這人……”她猶豫許久,終道:“白白,以後可不要再賣給他蓮子了,他不是好人.......”

白白看了眼她手裏的冊子,也沒什麽好奇,隻是覺得那人确實不是好人,這般作弄于她,又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剝得蓮子卻沒收到酬勞,有些不開心。

可看伺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站不住腳便隻能點了點頭,擡起纖細的手指撫過額發,微微梳理了下,便安安靜靜去劈柴了,她吃得多,幹活兒自然也得勤快些。

伺玉默站許久,憶起往日一時愁上眉頭,剛頭的話其實沒說完,她看向白白安分守己的模樣,不由面含輕愁。

他不是好人,

你也不是……

許久的靜待後,殿中忽起一陣詭異的陰風,殿上石洞口一道黑影在光線的照射下慢慢落下,黑羽毛裘在光線下閃着星星點點的光芒,面上帶着猙獰的鬼怪面具。

“恭迎廠公。”幽幽的回聲在殿中經久不衰,沒有人知道這個人究竟長什麽樣子,又活了多久,隻記得從來暗廠的那一刻起,這個人就在。

“起來罷~”尖利的嗓子高高吊起,是宮中老太監慣有嗓子,用內勁傳地極遠,整個大殿皆聽得清清楚楚。

教衆們恭恭敬敬垂眼起身,目不斜視,當初有個不懂規矩的,擡頭一廠公對視了一眼,那一眼過後,那個人再也沒有睜開眼。

教衆才剛剛站起身,幾個隐在暗處人突然閃身而出,如一大群黑鴉四下撲來,在人群中抓起了幾個,扔到了大殿前頭。

衆人皆微不可見地縮了一縮,被扔到大殿前頭的幾個人皆是二十九級中翹楚,幾個私底下拉幫結派,内鬥不息。

“知道你們做錯了什麽嗎?”

幾人吓得面色蒼白,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咱家從來都是開明的,一直不管你們如何去做任務,可這一次真真是太丢咱家的臉了。

這麽簡單的刺殺,竟叫人挖出了我們的線,折損了這麽多人卻沒把“花”摘下去,可真是我暗廠的好手……”殿上人微微一頓,帶着指套的五個手指在光下微微轉動,鮮豔的指套不時泛起刺目光芒,眼神專注似在欣賞,“平日裏沒教訓你們,還真當咱家是個瞎子……”

“廠公饒命!廠公饒命!”幾人忙用力磕頭求饒,不多時額頭便磕得血肉模糊。

殿上人才不陰不陽地開了口,“既然你們知道錯了,那咱家也是要顧念一二的……

一人抽一根尾椎骨便算了。”

此話一出,黑鴉一般的人又從暗處閃身出來,抓住其中一人就擡起手往背部一探,鋒利的指套刺穿而入,微一使勁連骨拉出,血潑了一地,出手血腥殘忍,毫無人性。

一聲尖利的驚恐叫聲險些頂破殿頂,在偌大的殿中回蕩,驚得人毛骨悚然。

前頭幾人癱軟在地,終于人甚至吓地尿濕了褲子,殿中死一般地靜寂,壓抑着人不敢多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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