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怼人


陳顯張了張嘴唇, 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喉頭竄動, 那處像是被堵着了一樣,好一會兒才從裏面擠出沙啞的聲音,“娘。”

那是他很多年都不曾叫過的稱呼。

阿秀握緊了他的手, 陳顯忽然反過來狠狠地攥住。

“我隻有你了。”他說, “隻有你了。”

隻一句話, 便輕易叫她淚流滿面。她從後面抱住他單薄的身子,同樣哽咽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陳顯給了陳氏一個體面的喪禮,不論是棺材亦或是其他都是最好的。他穿着白色的喪服守夜, 阿秀就在一旁陪着。

“你說我是不是太絕情了?”陳顯突然有些迷茫, 他聲音很低, 像是秋日寒潭上落下的一片枯葉, “我還是原諒不了她。”

即使她死了,也還是無法原諒。每每想着都過去了,腦海裏卻又無端湧現出她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足夠将他的心剖成兩半,鮮血淋漓地擺在那裏。

阿秀抿了抿唇,“沒人規定你必須要原諒誰。”

他眼裏染了些錯愕, 擡頭愣愣地看她。

阿秀繼續說,“爲什麽一定要原諒?旁人做錯了便是做錯了, 不能原諒便是不能原諒, 有些事像是傷疤一樣, 是無法抹去的。”

她眸光冷冽, “就像我對趙家和舅母一樣, 我沒想過報複,卻也沒辦法去原諒。很多人是原諒不了的,當你以爲你終于原諒了,那也隻是你遺忘了而已。”

陳顯仿佛想通了什麽,娘親既已故去,再糾結那些過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他像個孩童一樣枕在她懷裏,身子微微顫抖,“你忘記了嗎?”

沒有。

怎麽可能遺忘得了,那是每夜都拿出來回顧的噩夢。

她臉色蒼白,唇角往上提了提,卻沒能笑出來,眼眸裏喪失了一些神采,她身體僵硬地轉了一下,鄭重開口,“公公,都過去了,以後我們一起忘記。好不好?”

陳顯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眼前朦胧一片,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好。

握着她的手又緊了一些。

輾轉又是除夕,阿秀看了一眼陳顯欲言又止,他問,“怎麽了?”

“怕你不回來。”

他忍不住笑了笑,表情輕松,“又不會死在宮裏。”

阿秀一聽驚了一下,上前捂住了他的唇,柔軟溫熱的觸感貼在她微涼的手上,她忍不住顫了一下,嗔怪道,“你怎麽亂說?”

陳顯拽下她的手,溫和的笑容挂在臉上,“放心,皇上寬厚仁慈,定會準許我回府的。”

阿秀見慣了他兇巴巴的樣子,現在反倒是有些現在适應不過來,她心裏忍不住生了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他這次真的回不來似得。

“幹什麽?”陳顯捏了捏她的臉,“這麽舍不得要不跟着我算了。”

阿秀意識到自己的樣子實在是太不矜持了,趕緊低下頭搖了搖。

陳顯轉身欲走,她忽而叫住了他,美目流轉,上前兩步将他的披風往脖子那提了提,免得他被風吹着了。

陳顯愣了愣,而後握住她冰涼的手,“進去吧,别着涼了。”

他走了之後,阿秀等到了很晚,卻依舊不見他回來,小欣在一旁說,“夫人不用擔心,老爺大概是被留在了宮裏。”

阿秀點了點頭,不知道爲什麽,她最近總是覺得不對,總有一種要出事的感覺,連帶着精神也有點恍惚。她站起來沒站穩,扶了一下額頭,小欣忙去扶她,“夫人,您沒事吧。”

“沒事。”她擺了擺手,準備進屋,卻忽然見小厮前來禀告,“府外來了一個太監。”

“什麽太監?”

“似乎是宮裏來的。”

阿秀不敢怠慢,急忙走出去迎接,她以爲公公出了什麽事,裙擺都裹上了風。

“夫人,小人是陳督主來請你入宮的。”

阿秀先是松了一口氣,而後愣住了,“皇宮怎是我一介婦人可随便出入之地?”

上次她能進宮,全是因爲陳顯将她裝扮成小太監的樣子才換了進去。而今天是除夕,進宮恐怕不妥……

來人打消了她的顧慮,“此事是聖上恩準的,夫人還請安心随小人去。”

阿秀更加疑惑,心裏猜想着許是皇上開恩,讓她和陳顯在宮裏一聚也說不定。她雙手攏在袖中,微微垂首道,“請容我去換去身衣裳。”

進宮是件大事,自然不能穿着随便。阿秀進屋挑了件不張揚卻也不失體面的淡藍色衣裳,外面披了件桃粉色披風,腳步從容許多。

進宮之後,阿秀不敢擡頭,怕一擡頭就忍不住四處張望,給陳顯失了體面。

小太監領着她走,忽然對面走來一個人,他外面罩着黑色披風,往那一站,氣場都冷了幾分,阿秀心裏一緊,不敢擡頭隻退在一旁。

他皺了皺眉,“這是哪個宮的婢女?”

小太監畢恭畢敬地答,“回王爺的話,這位是陳督主的夫人。”

阿秀偷偷攥住了披風的一角,這人竟然是王爺,直覺告訴她這個王爺不是什麽好人,估計還是陳顯的死對頭。

果不其然,懷王聽了這話眼眸裏幾分戲谑,“原來這就是陳夫人。”

阿秀低着頭,看見了他精緻的靴子向自己靠近,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那人嘲諷的話語卻是步步緊逼,“本王好奇很久,如今才有機會問夫人一句。”

他停了一下,嘴角挂上嘲諷的笑容,“不知守活寡的滋味如何?”

阿秀瞪大杏眼,手愈發攥得緊了。她倒是不怕旁人羞辱她,隻是羞辱陳顯讓她實在忍無可忍,“有勞王爺費心,秀娘早就聽聞過王爺的芳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王爺心牽百姓,憂國憂民,讓人心生敬佩。”

這裏面的嘲諷意味十足,似乎在譏諷他不務正業,隻知道多管閑事。可表面上又在誇贊懷王,這既叫他氣憤,又叫他挑不了錯處。

懷王眯了眯眼睛,完全沒想着這麽個怯弱的女人敢這樣頂撞自己,他還真是小看這女人了。懷王上次一步逼近了她,染上怒氣的聲音響在她耳旁,“不過是陳顯玩弄的一個女人罷了,都敢爬到本王頭上來了?那死太監永遠都是個太監,本王倒要看看他有什麽好下場。”

一番話說得阿秀心驚膽戰,心裏那股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王爺。”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阿秀擡起頭,瞧見燈火下站了一個人,他白皙的面龐染上了幾分暖色的光,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看得人心跳都少了一拍。

阿秀愣了好一會兒,等他走到自己身旁才反應過來。

懷王挑了挑眉骨,“怎麽?進宮服侍主子,卻把自己媳婦也帶來了,這是什麽道理?”

“有勞王爺費心,隻是這事……陛下已然恩準。”陳顯恭恭敬敬地答。

懷王喉嚨裏卡了一口血,差點當場怄死。看來皇兄還真是寵愛陳顯,他心裏對皇兄多了幾分不滿,作爲帝王,竟然重用這樣一個沒了□□地位低賤的太監,在他看來簡直是諷刺。不一會兒,他便收斂了所有情緒,“既然如此,那本王便不打擾督主大人的雅興了。”

陳顯俯下身子,伸出右手做出“請”的姿勢,“王爺輕便。”

等到懷王的身影徹底消失,阿秀才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眸子一挑,“有什麽好笑的?”

阿秀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溫熱的氣息裹着砂糖般甜味的聲音噴在他臉頰上,“公公你剛才說的話同我差不多,估計王爺被我們氣到了,這會不會有什麽關系啊?”

陳顯顫了顫,他瞧她那樣子不僅不害怕反而有些幸災樂禍,無奈地搖了搖頭而後有些滄桑地說,“不是第一次得罪他了。”

不知道爲什麽,阿秀覺得公公現在這樣子特别可愛,随即掩唇笑了起來。

她之所以不害怕是因爲她覺得自己方才說的話并沒有什麽不妥,是那個什麽王爺主動找上來羞辱自己的,她自認爲自己說的話已經很好聽了。

“你啊。”他冷哼一聲,伸出手點了點她挺翹的鼻子,“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那阿秀也沒辦法啊。”

陳顯皺了皺眉,袖下骨節彎曲,“他說你什麽了?”

阿秀哪能讓公公知道那王八蛋說了什麽,趕緊掩飾過去,“沒什麽沒什麽。”

陳顯自然了解她,若不是說了什麽過分的話,她哪裏會掩飾,他冷聲道,“到底說了什麽?”

阿秀見瞞不過了,趕緊踮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别扭地說,“回府我再告訴公公。”

陳顯頓時紅了耳根,一時間忘記自己剛才要問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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