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捉蟲


江河清和趙愛黨小心的把溫向平從闆車上擡下來放在三輪車上,小心避開了他的傷腳。

蘇玉秀一看見溫向平人事不知的躺在那兒,呼吸都停了一拍,踉踉跄跄的撲了過去,語不成調,

“這是咋了――”

蘇承祖緊擰着眉,見蘇玉秀來了,問道,

“錢拿上了麽?”

蘇玉秀握着溫向平的手,嘴唇顫抖着說不出話,隻能不住點頭。

“那我們趕緊出發,天不早了,待會兒天黑了路不好走。”

蘇承祖沉聲說道。

于是上車和蘇玉秀一左一右坐在溫向平身邊。

趙愛黨也緊跟着翻身上車,扣動發動機,一行人在轟隆隆的聲音中向城裏進發。

一路上冷風襲襲,蘇玉秀感受着手心裏的冰涼,不住後悔自己怎麽就忘了帶件棉衣出來,隻能斜着身子擋在丈夫身前,企圖爲他擋去陣陣寒風。

等到了城裏,天色果然已經暗沉如墨。

好在平時趙愛黨不少來城裏,熟門熟路把車開的到了并州醫院。

車子一停,趙愛黨讓蘇家父女先在這兒等着,自己跑到醫院裏頭找了兩個值班醫生擡了個擔架出來,這才把昏睡着的溫向平擡了進去。

值班醫生一路推着溫向平進了診室,蘇玉秀父女隻能待在診室門外徒勞的等待。

蘇玉秀蜷在牆角,眼神渙散的盯在診室大門上的一處。

趙愛黨從接診台借了杯子倒了熱水過來,

“蘇叔,玉秀姐,喝口熱的吧,向平一定會沒事兒的。”

蘇玉秀感激的接過杯子,嗓音帶着沙啞,

“謝謝你,愛黨,要不是你,向平現在還不知道怎麽辦。”

趙愛黨擺了擺手,

“哪就說的這麽嚴重,向平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兒的,我隻不過是認得些路罷了,玉秀姐你要是想謝,還是等着待會兒留給醫生吧。”

蘇承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沉聲道,

“愛黨,今天這事兒,我們家确實承你一個大恩。”

趙愛黨還要再說些什麽,卻聽“吱呀”一聲,診室的門開了。

蘇玉秀扶着牆站起來,跌跌撞撞,幾乎是撲過去,緊張的問,

“大夫,向平他――”

蘇承祖和趙愛黨也緊張的湊上前。

醫生把筆夾回胸口的口袋,

“病人隻是這些日子體力透支,加上休息時間不足,又一下受了刺激,所以才會昏睡過去,這跟他的傷勢是沒什麽關系的。”

蘇玉秀提着的心終于放下了一半,天知道她第一眼看見丈夫人事不知的躺在車上時都眼前一黑,心裏冰冷猶如墜入冰窖,現在聽大夫這麽一說,就放心多了。

蘇承祖和趙愛黨也松了口氣。

醫生卻依舊繃着張臉,認真嚴肅的看着眼前三人,

“但是,經過檢查,我們發現病人左腳踝關節處的距骨滑車出現裂痕,并且出現了骨質碎片,同時,病人的三角韌帶也出現撕裂。”

一堆專業名詞說的三人雲裏霧裏,但都不約而同的明白了醫生的意思。

蘇承祖眉頭緊皺,

“大夫,您的意思是,他這骨折十分嚴重了――”

醫生颔首,嚴肅道,

“作爲一個醫生,我可以負責的和你們說,病人現在需要盡快進行手術,把破裂的距骨滑車進行修複,同時把骨質碎片取出來,并對骨質裂縫進行固定,縫合破損的皮膚組織,之後就可以依靠病人自身進行恢複。”

聞言,蘇玉秀連忙說,

“大夫,能馬上給他做手術麽?錢不是問題,需要多少?要是不夠我們可以去借,大夫,麻煩你先給他手術行麽?”

蘇承祖也在一旁連連點頭,

“是,大夫,錢不是問題,人才是最重要的。”

醫生搖了搖頭,

“但是現在問題不隻是病人家屬經濟情況,更重要的是,因爲病人的左腳基本上是垂直骨折的,”

醫生比劃了一下,

“他的整個腳背現在和小腿形成了一個比較大的折角,距骨滑車損傷實在是太過嚴重,就算進行手術,我們也是沒有把握讓它完好如初的,所以――”

蘇玉秀眼前一黑,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起來,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才蹦出幾個音節,

“大夫,您的意思是,我丈夫他――他以後――以後可能――可能――”

說到後面,蘇玉秀已經再說不出半個字來。

蘇承祖也膝蓋一軟,好在趙愛黨及時扶住了。

趙愛黨面色凝重,

“也就是說,病人以後左腳可能會――”

趙愛黨抿了抿唇,換了個委婉的用詞,

“會和正常人不太一樣是麽?”

醫生無奈的點點頭。

蘇玉秀眼前一片黑暗,身形晃了晃。

什麽叫和正常人不一樣?

什麽叫不能恢複到原來那樣?

那不就意味着,她家向平,以後就要成爲一個跛腳了麽?

蘇承祖也是身子一顫,在趙愛黨的攙扶下緩緩坐在了牆邊的長椅上。

好在這會兒是晚上,醫院裏沒什麽人,醫生也就站在這兒等着兩位家屬平複心情。

蘇玉秀很快鎮定下來,抹了抹幹澀的眼,低聲問道,

“大夫,完全治好的把握有多少?”

醫生緩慢的搖了搖頭,

“這種程度的骨折,我們是沒有辦法的,隻能最大程度的減輕痛苦,剛剛也隻是做了一些基本的處理。如果你們還想試試的話,我建議你們帶病人去省人民醫院。”

蘇玉秀深呼吸了幾下平複心情,一雙眼睛在黑夜中亮如星光,面上盡是堅毅之色。

轉頭對趙愛黨說,

“愛黨,隻怕要麻煩你再陪我們跑一趟了。”

趙愛黨連忙站起來,

“好。”

那醫生見狀,叫了助手幫忙把溫向平擡去外面的三輪車上,跟趙愛黨詳細的講了從這裏到省人民醫院的路怎麽走。

趙愛黨确認了兩遍,這才點點頭,

“謝謝大夫,我們知道了。”

黑夜如墨,一輛三輪車疾馳在沉睡的并城道路上。

蘇玉秀輕柔的給丈夫掖了掖被子,生怕他着涼――這還是剛剛護士送給他們的。

蘇承祖凝視着黑夜,悄悄長歎了一口氣。

省人民醫院到底是整個晉省最大的醫院,雖然是夜晚,仍然有一棟樓燈火通明。

主治醫生仔細檢查過溫向平的左腳,給出了和之前醫生一樣的結論,

“不過――”

主治醫生扶了扶鼻梁上的鏡框,

“手術以後,如果病人可以堅持做複健的話,哪怕不能和常人完全一樣,也不會有太大差别了,日常生活不會受到太大影響,平時走路的影響較小,隻是不能跑跳而已。”

能得到這個答案已經是意外之喜,蘇玉秀的臉上總算露出一點笑。

“隻不過――”

主治醫生頓了頓,

“手術的費用加上複健的費用,隻怕會比較高昂,如果家裏經濟條件不允許的話,我還是建議病人回家去複健。”

蘇玉秀臉上的笑容又飛逝不見,抿了抿唇問,

“大夫,那整一套下來大概要多少錢?”

主治醫生翻了翻單子,

“因爲涉及到給病人的踝關節縫合固定,看你們要用什麽級别的儀器了。如果是最普通的器械隻要一百,如果選用中級器械就是三百,而選用進口器械的話,最少要五百塊錢,複健的費用是兩百。還有床位費醫藥費零零散散的,加起來也是一筆費用。”

蘇玉秀艱澀的擡手摸了摸上衣内兜――那裏面裝着溫向平一百塊錢稿費的單子。

一百塊錢哪,放在莊戶人家攢十好幾年都不一定能攢的下的一百塊錢哪,竟然都不夠她的丈夫治好腳。

蘇玉秀之前雖然說借錢也要把溫向平的腳治好,可這年頭誰也不富裕,能拿出幾十塊錢借他們已經是相當慷慨了,何況是幾百塊錢,就算她把整個村子都借一遍也不一定能借的出來。

蘇承祖疲倦的坐在長椅上。

蘇玉秀抿着唇沉思了半晌,長出一口氣,做了決定,

“大夫,麻煩盡快給我丈夫做手術行麽,就用三百塊錢那個。”

主治醫生颔首,

“當然可以,病人之前已經做過初步的處理,處理的也很到位,暫時不會有什麽問題,我先把手術安排下去,待會兒就做手術,不過這個費用――”

聞言,蘇玉秀連忙把取錢單子掏出來,

“大夫,我這兒有一百,不過得明天銀行開了門才能取出來,剩下的我明天再去借借,您看行不行――”

主治醫生看了看單子,

“這單子上的名字寫的是誰的?”

“是我丈夫的。”

主治醫生搖搖腦袋,

“這個單子隻有本人拿着去銀行才能取出錢來,就算是他的配偶家人也不行,可病人現在這個樣子,是決計不能下地的。”

言下之意,就是這個錢一時半會是取不出來的。

“什麽?!”

蘇玉秀不知道還有這出,她以爲隻要有單子就行的。

趙愛黨聞言,對蘇家父女說到,

“蘇叔,玉秀姐,錢不夠的話我可以先給你們湊一些出來,我爸那兒也存了些私房錢,總能頂點用的。”

蘇承祖也開口道,

“大夫,能不能先給孩子做手術,我們明天一定先把能借到的錢送過來,絕不會賴賬的,我們都是第五大隊的,跑不掉的,大夫――”

主治醫生看着眼前蒼老疲倦的老人,滿眼血絲的少婦,心中隐隐恻隐,又看了看少婦手中的單子,終于松口道,

“行吧,不過你們這張單子得放我這兒做抵押,明天你們還必須得交一百塊錢過來,不然我也沒法子和醫院交代,剩下的餘款也要盡快結清。”

蘇承祖和蘇玉秀聞聲連連應到,

“好――好――”

一樁心事了了,蘇承祖便和趙愛黨一同回了大河村。

蘇承祖畢竟不年輕了,今天晚上這下可把他累的夠嗆,要不是心裏有件事兒撐着,隻怕早就支撐不住了,何況他還要回去跟能借的人都借點,明天好把錢送上來。

剩下蘇玉秀一個人在手術室外等着溫向平出來。

主治醫生收好一百元的單子也走了,護士把一張表遞給蘇玉秀,

“請填一下病人信息。”

蘇玉秀舔了舔幹裂的唇,接過單子,

“我不會寫字――”

年輕的護士笑着說,

“沒關系,這隻是基本信息單子,你說我來給你填吧,對了,在前一個醫院的病曆拿了麽?那個可必須是醫生寫的才行。”

“拿了拿了。”

蘇玉秀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子。

“好了。”

填完單子,護士說,

“那行,你在這兒休息一下,我先拿去給陸醫生。”

“謝謝你了,姑娘。”

蘇玉秀感激笑笑。

“不用,這都是我該做的。”

年輕的護士露出兩顆小虎牙,轉身進了手術室。

留下無助的妻子孤獨的倚在石灰牆上。

“陸醫生,拿來了。”

陸珏之正在檢查病人的左腳傷勢,聞言微微颔首,

“念。”

護士便照着病曆一字一句清晰念道,

“患者溫向平――”

“什麽?”

陸珏之拿着鑷子拆紗布的手一頓,伸手向護士道,

“拿來我看――”

護士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還是依言把病曆本遞給陸醫生。

陸珏之仔仔細細打量着患者姓名處的三個字:

溫――向――平――

陸珏之一怔,這不是――

他把病曆放在手邊,把器械盤推給護士,吩咐到,

“小朱,去換成進口的那套去。”

“啊――?”

小朱怔在原地,他們家陸醫生今天這麽善心大發,都打算給病人貼錢了?

“還不快去。”

陸珏之繼續用鑷子拆除溫向平左腳踝的紗布和固定闆,催促道。

“哦、哦。”

小朱搖搖頭,連忙跑出去。

醫生說什麽她就做什麽好了,想那麽多幹嘛。

留下陸珏之在背後無奈的搖搖頭。

門外的蘇玉秀一見年輕護士出來,連忙就要站起身。

護士趕忙擺擺手,

“沒有沒有,我隻是出來拿東西。”

蘇玉秀于是隻能失望的坐回去。

雖然溫向平的傷勢比較嚴重,但到底算一個小手術,因此陸珏之和護士兩個人就足以完成。

不過要清理踝關節處的骨質碎片,還要對脆弱的半月闆進行縫合而不造成二次傷害,拉鋸的時間還是比較久。

等溫向平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了。

陸珏之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疲憊的揉揉脹痛的眉心,這一場手術對他的專注力要求也算得上是高的。

“小朱,把病人推202去。”

“诶。”

想通了的小朱再沒有因爲醫生的話怔愣,脆生生的應了一句,就和守在一旁的蘇玉秀一起把溫向平推去202。

省人民醫院每層序号前十的房間都是寬敞的單人間,房間内還有沙發和陪床,甚至是電視機和鍾表,堪稱豪華。

蘇玉秀一進202,就被房間精緻的裝潢怔了一下,握在推車上的手緊了緊,

“護士,我們是不是走錯病房了。”

這種房間一看就不是給他們這種鄉下務農的人住的。

年輕護士聞言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沒有,就是這裏。”

護士和蘇玉秀小心的把溫向平從推車上移到床上,又小心的把他的左腳擡高固定在小床闆上,這才解釋道,

“别看我們是大醫院,可這年頭人都不愛來醫院看病,總想着自己買點藥就能治好,每天都沒幾個人的,這房間空着也是空着,正好你們夫妻兩個,你晚上還能在旁邊的床上歇會兒,看你臉色多不好,你總不想讓你丈夫明天一醒來就看見一個滿臉憔悴的你吧。”

蘇玉秀下意識的摸了摸臉頰。

護士甜甜的笑道,

“你放心,我們會按四人間的費用來記的。”

護士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很是可愛。

蘇玉秀滿心感激卻不知從何說起,隻能握住年輕護士的手不住說道,

“謝謝你――謝謝――真的謝謝――”

護士笑着擺擺手告别,

“好啦,早點收拾一下睡吧,我先走啦。”

“那、那個――”

蘇玉秀又問。

“怎麽了?”

護士回頭。

“請問有盆和熱水麽?我想給我丈夫擦一下。”

護士“哎呦”一聲,拍拍自己腦袋,

“都怪我,忘了跟你說了。”

年輕的護士給蘇玉秀指了打熱水的地方,又告訴她這些生活用品都在房間的哪裏。

蘇玉秀感激笑笑。

護士又教給蘇玉秀病床如何搖高搖低,末了走的時候還給她抱過來一床被子,

“還需要什麽去分診台找我就行。”

蘇玉秀隻能感激的把人送出門。

在關上門的一刹,蘇玉秀脫力的靠在門上,她看着躺在床上的丈夫半晌,還是打起精神來,倒了熱水給溫向平擦去臉上身上的灰塵。

等蘇玉秀總算給溫向平擦完了身子,也整理了一下自己,時間已經很晚了。

蘇玉秀趴在溫向平床邊,粗糙的指腹溫柔的摩挲過丈夫俊秀卻蒼白的面容。

一定很痛吧,傷成那樣的腳,她看了都仿佛左腳隐隐作痛。

睡着的溫向平也眉頭微皺,或許是因爲左腳的疼痛,蘇玉秀溫柔的撫平丈夫額頭上的細紋,擡起身子烙下溫柔一吻。

好好睡吧,一切都會好的,都會好起來的。

月光如水,流過窗戶鋪瀉在夫妻二人身上,隐隐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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