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可是大學生開學的日子千推萬推還是到了, 王貴祥夫婦給王玉蘭和齊弘陽打包好了行李, 一路依依不舍的送到車站。
“弘陽,玉蘭, 你們可記得要時常寫信回來啊。”
劉豔抱着孩子,不知第幾次叮囑道, 她故意要求王玉蘭跟着一起去學校就是爲了長個心眼, 萬一齊弘陽有個什麽不想回來的念頭, 王玉蘭也能早早察覺到, 他們也就不至于被打個措手不及。
齊弘陽眼裏飛快閃過一絲不耐和厭惡,面上仍然一派和煦,
“知道了,爸,媽。”
于是帶着瑟瑟縮縮的王玉蘭登上了前往橫城的汽車。
不過這些對于蘇家六口人來說, 都沒有掀起什麽波瀾。
這日中午, 溫向平和蘇承祖上完工回來, 一進門就看見家裏人已經都在桌邊坐好了。
看見丈婿二人回來,蘇玉秀連忙起身,
“既然都回來了,那我就去下面。”
恩?
溫向平驚詫了, 平時家裏中午這會兒飯早做好了等着他們回來一起吃,今天怎麽這會兒才要下面?
難不成今天有什麽大事?
蘇玉秀手腳麻利的很,不一會兒就和李紅枝端出來一大盆的饸烙面放在桌子中央。
“今天是什麽日子麽?”
溫向平悄悄問坐在他身邊的妻子。
蘇玉秀看了他一眼,
“今天是朝陽生日, 所以給做頓豐盛的, 給孩子過個生日。”
甜寶在一邊應和着,
“哥哥、生日!”
溫向平面色一僵,這麽重要的事情他居然不知道!連家裏最小的妹妹都記着呢!随即心裏湧起一股羞慚――
他真不是個好爸爸!
蘇玉秀倒沒多詫異,原來的溫向平隻記得讓他們給他過生日,從來不會去記兩個孩子的生日的。
卻沒看見溫朝陽失望的眼神。
作爲一家之主的蘇承祖坐在上首,發了話,
“行了,都吃飯吧,今□□陽生日,看你姥姥和你媽做了一桌子你愛吃的,快吃吧。”
桌上還有兩碟金黃色的蒸米,一盤醬色的燒土豆,一盤清清瀝瀝的涼拌土豆絲,一盆涼拌豆角,一碗蒸茄子。
蘇玉秀給溫朝陽舀了一碗饸烙面放到他面前,
“朝陽又長大一歲了,要成爲一個小男子漢了,多吃點,長的壯壯的高高的。”
溫向平也讨好的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在兒子碗裏,
“朝陽吃,餓了吧。”
溫朝陽抿了抿嘴,一本正經的謝了桌上的每一個大人,連小甜寶也得到了一句“以後好好保護你”的承諾,這才夾起一筷子面大快朵頤起來,隻不過,卻把溫向平夾的土豆絲撥到了碗的邊緣。
溫向平看見很是自責,連蘇玉秀親手做的饸烙面也吃不香。
饸烙面是半根筷子粗細的雜糧面條下清水煮熟,出鍋時澆一勺煮好的鹵湯。鹵湯是蘇玉秀熬了一個上午的,茶褐色的湯汁濃稠如錦緞,其上浮着青翠的韭菜和嫩白的豆腐丁,偏黃的面條如金龍卧于其間,袅袅白霧萦繞而起,帶出鹵汁的香氣。
饸烙面的調料加的很簡單,隻有鹽和胡椒粉,再在出鍋的時候滴幾滴醋,但配上韭菜獨特的清香和豆腐的清瀝和爽滑口感,吃起來是獨有的并城風味。
至于蒸米,選用的是黃色的小米,過了水以後放一點點的饴糖架在籠屜上頭蒸,沒有其他任何多餘的操作,時間、熱度、水分會将糖和小米本身帶有的粘性催化到最大限度,一出鍋,小米自帶的清香就會夾雜在缭繞的白霧中彌漫開來。
夾一筷子起來,粘稠的米會極不情願的拖在盤中的米上,很難一筷子就能把它夾斷,必須在盤子的邊緣劃兩下割斷米與米之間的黏連,或者用筷子在空中繞幾個圈圈再拉長才能夾下來。
一頓飯下來,溫朝陽吃的大快朵頤,最後連碗邊的土豆絲也嚼了下肚,一家人也吃的香噴噴,唯有溫向平食不知味。
等到下午要去上工的時候,溫向平在上衣的内兜裏疊了一張稿紙,又放了一根鉛筆和一塊橡皮,這才跟着蘇承祖去了糧倉。
糧倉自從在暴雨中毀于一旦後,趙建國就重新購買了材料,将之前的都棄之不用,等着紅薯秧子下完了以後,就分了一部分村民來修補糧倉,蘇承祖丈婿正是被分到了這裏。
活計已經接近尾聲,還差一個倉頂沒有上,前來監督的趙愛黨讓一批人來來往往運送茅草和瓦片,剩下的人在原地修補糧倉,而溫向平恰好是運東西的人之一。
一個下午,溫向平都神思不屬,嘴巴裏念念叨叨的,時不時哼兩下,甚至有時還要從兜裏掏出紙筆趕緊把想法記錄下來。
好在運茅草這個活兒就是最簡單的體力勞動,半點腦筋也不需要,也算是便(biàn)宜了溫向平。
而等到休息的時候,别人都坐在一邊侃大山侃的唾沫橫飛,他卻一個人坐在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冥思苦想,不時舉着紙比比劃劃,自言自語。
有人湊到蘇承祖身邊調侃,
“老蘇,你家女婿這又怎麽啦?今個兒下午怎麽神神叨叨的?”
蘇承祖睨他一眼,
“你想知道你直接問他去。”
那人讪讪一笑,隻得坐回自己原來的位置。
蘇承祖看着溫向平,嚴肅的面容上淺淺的、淺淺的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等到晚上吃完飯,溫朝陽洗白白進了屋,溫向平已經坐在炕上了。
溫朝陽爬上炕鑽進被窩躺平就要睡覺,卻聽溫向平說,
“等一下媽媽和甜寶,爸爸有事情要說,好麽?”
溫朝陽有些好奇是什麽事,卻也懂事的沒有多問,隻是坐在炕上等着蘇玉秀回來。
“怎麽不睡覺啊?”
蘇玉秀帶着甜寶回屋,見着父子二人都坐在炕上,驚訝道,
“天都快黑了,怎麽不睡覺?”
溫向平下了地,站在地上,一臉認真又愧疚的直視着兒子道,
“爸爸今天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竟然忘了今天是朝陽的生日,這是爸爸的錯。”
溫朝陽瞬間驚住了,随即手足無措的擺擺手,
“沒、沒關系、我不在意的――”
這話是騙人的。
雖然過去的七八年,無論是媽媽還是他們兄妹倆,他爸都從不在意他們的生日。但其實今年,溫朝陽心裏是期待過的。
期待過溫向平會記着他的生日,但是今天中午的時候,溫朝陽看見溫向平驚訝于他今天生日,心裏其實是很失落的,有一點點的委屈,還有一點點的叛逆。
既然你不記得我的生日,那我也忘掉你的生日!
隻是一下午過去,溫朝陽也就慢慢不再生氣,畢竟他爸原來是一個隻記得他自己的人,不知道他的生日也是情有可原。
溫向平一臉認真,
“爸爸今天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準備了一個小禮物,想要送給朝陽,作爲生日禮物和道歉的誠意,可以麽?”
甜寶捂着小嘴“哇”了一聲,歡喜道,
“禮物!”
蘇玉秀驚訝的看着溫向平,他下午不是上工去了麽?哪兒來的時間準備禮物,再說了,村裏頭的孩子過生日能吃個雞蛋和面條就不錯了,哪兒還有禮物可收的,那都是城裏人流行的做法,溫向平哪兒來的錢?
溫朝陽起先驚訝了一下,随即歡喜起來,一雙眼睛忍不住亮晶晶的看着溫向平。
溫向平從懷裏掏出一張疊了很多層的紙,逐層打開,裏面沒有溫朝陽想象的玩具或文具,也沒有甜寶想象的糖塊。
蘇玉秀忍不住問,
“這是什麽?”
溫向平清了清嗓子,彎腰平視溫朝陽,
“這是爸爸隻寫給朝陽的歌,不屬于媽媽,不屬于妹妹,不屬于爸爸,它隻屬于你,隻屬于溫朝陽,媽媽和妹妹作證。”
溫朝陽怔怔的看着溫向平,呐呐道,
“隻、隻給我的?”
“當然。”溫向平含笑肯定。
溫朝陽訝異的睜大了眼睛。
他還是第一次擁有隻屬于他自己的東西。
蘇玉秀沒想到丈夫弄了這麽一出,于是抱着甜寶坐在一邊,笑着附和,
“那今天媽媽和甜寶還是沾了朝陽的光才能聽到這首歌了。”
甜寶雖然不明白大人的意思,但媽媽哥哥都一副歡喜的樣子,便也拍着手道,
“好!”
溫朝陽羞澀的看了蘇玉秀一眼,得到一個鼓勵的眼神,卻又不好意思直視溫向平帶笑的眼睛,隻略低了頭,眼神專注于溫向平的衣襟。
“那接下來,請溫朝陽先生欣賞歌曲。”
因爲是晚上,溫向平的聲音并不大,卻極度溫柔,輕撫着每一個人的耳朵,
“清河外,鄉道邊,
“麥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鳴聲蟬,
“夕陽山外山。
“湖邊花,水腳下,
“菱角半錯落,
“朝陽日出西邊還(huán),
“今宵共相歡――”
清河是流經并城的一條河,是黃河的主要支流之一,供應着并城絕大多數的用水。流經附近衆多村子的是清河的一條小支流,沒有名字,是孩子們自小玩耍摸魚的地方,溫朝陽也是在那兒玩過的。
河流在衆多村子中間分支形成一個湖泊,裏頭長了菱角和荷花,也是每年村子裏增加進項的一部分,至于品相不好的和個頭太小的,就按工分分到各家去,可以說村裏沒人沒吃過。
這首歌的曲子輕快明亮,詞融彙了溫朝陽的名字,玩耍過的小河流和吃過的菱角,又朗朗上口,可以說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曲子不長,但等溫向平唱了兩遍之後,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溫向平有些忐忑的問道,
“朝陽,爸爸唱的怎麽樣?喜歡麽?”
溫朝陽點了點頭,卻想起黑暗中溫向平是看不見自己的反應的,于是開口道,
“好聽,我――我很喜歡,謝謝爸爸。”
溫向平彎彎了眼,
“你喜歡就好,爸爸今天寫的時候就怕你不喜歡,擔心了好久,現在就放心了。”
溫向平翻身上了炕,躺在兒子身邊,
“今天爸爸忘記了朝陽的生日是爸爸的錯,但是爸爸向你保證,不會有下一次了好不好?我們拉勾。”
說着伸出小拇指在溫朝陽面前。
溫朝陽模模糊糊看見黑暗之中溫向平彎曲的尾指,他輕輕嗯了一聲,小聲道,
“我相信爸爸。”
于是從被窩裏伸出小手,彎彎了小拇指,勾在了溫向平修長的尾指。
甜寶也在一旁叫,
“甜寶也要!甜寶也要拉勾勾!”
蘇玉秀輕輕噓了一聲制止女兒,
“小聲點,姥姥姥爺和鄰居們都睡了,不要吵他們。”
“哦――”甜寶自知犯了錯,可憐巴巴的應了一聲。
溫向平失笑,半支起身子探出另一隻手
“好好好,爸爸也和甜寶拉勾勾。”
溫朝陽悄悄往溫向平懷裏挪了挪,閉目睡去。
溫向平慈愛的拍了拍兒子的背,
“睡吧。”
在兒子從未如此依賴的睡在自己懷裏的一刹那,溫向平突然福至心靈,他知道,自己要寫些什麽了,自己該寫些什麽了。
…
“孩子們,來看。”
溫向平落筆,喚孩子們來看。
“這是什麽?”
甜寶看着紙上的字,好奇的問道。
溫向平摸摸她的小腦瓜,
“這是雜記,爸爸把昨天哥哥過生日的事情都記下來了。”
“爲什麽要記下來?”
甜寶不明白,溫朝陽卻仿佛有點明白了,一雙眼亮晶晶。
蘇玉秀聽了也好奇的走過來。
溫向平把一雙兒女抱在膝頭,諄諄道,
“這樣等明年、後年、大後年哥哥過生日,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哥哥和甜寶都老了,就可以把這些翻出來看一看,這都将成爲我們一生中很好的回憶。
“當然,還有其它令我們或歡喜或悲傷的事情,有媽媽的,有爸爸的,有哥哥的,也有甜寶的,當然還有姥姥姥爺的,到時候爸爸把這些雜記訂成一本書,這就是我們家的傳家寶了。”
“哇――”
甜寶興奮的問,
“傳家寶?”
溫向平颔首,又說,
“既然是傳家寶,不能隻讓爸爸寫,”
于是又拿了一根筆出來分給兩個孩子,
“可以寫幾句話記錄一下自己此刻的心情,也可以畫畫,畫什麽都可以,或者作些别的,隻要你們想得到。”
溫向平鼓勵的看着兩個孩子。
溫朝陽本來還有點羞怯,因爲他僅僅會寫幾個字,還是蘇玉秀教的,不像他爸爸一樣認識這麽多字,還會寫書寫雜記。
甜寶可沒有這麽多顧慮,歡呼一聲拿着鉛筆就趴在桌上畫一個圓,再畫些波浪,那是花朵和太陽;畫幾個圈圈,拉一些直線,六個簡筆小人手牽手,這就是一家六口人在一起。
溫朝陽看的有點心動,扭頭看見溫向平鼓勵的眼神,于是也拿起了鉛筆,在紙的下方寫下自己會寫的幾個字:
爸爸、媽媽,我、甜寶。
姥姥姥爺蘇玉秀是不會寫的,自然也就沒教給溫朝陽。
于是溫朝陽也畫了兩個小人,左瞅瞅右瞧瞧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冥思苦想了一會兒,拿筆在兩個小人的臉上畫了一些波浪短線,這就是皺紋。
蘇玉秀看了噗嗤一笑,指着小人說,
“姥姥姥爺有這麽老麽,怎麽滿臉皺紋?”
蘇承祖和李紅枝雖然因爲生活艱辛有些蒼老,卻也遠遠沒到這副老态龍鍾的模樣。
溫朝陽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用橡皮擦掉一些,擡頭看向溫向平,
“這樣可以麽?”
溫向平笑道,
“當然可以啦。”
蘇玉秀也說,
“這就好多了。”
甜寶聽了,瞄了瞄哥哥的畫,連忙也在自己的小人上補了皺紋,然後舉手說,
“甜寶也好了!甜寶也好了!”
蘇玉秀和溫向平湊過去一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溫朝陽好奇的看了一眼妹妹的畫,也哈哈笑起來。
原來甜寶不甘落後,在每個人臉上都畫了皺紋。
蘇玉秀笑道,
“咱們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要變老也一起變老。”
溫向平最後寫了總結:
九月初四,甜寶學哥哥畫一家人變老的模樣,哥哥朝陽、媽媽和爸爸哈哈大笑。
孩子們于是心滿意足的手牽着手出門去挖蟲子,喂他們的新寵――小雞小鴨。
“玉秀,來――”
溫向平又拿出一張紙。
“這又是什麽?”
蘇玉秀笑着說,
“難不成也給我寫了首歌?”
溫向平一噎,
“不、這個嘛――我以後在你生日的時候補上行麽?”
蘇玉秀嗔他一眼。
溫向平讨好的笑了笑,
“雖然沒有歌,但是我寫了一篇童話想要再拿去投稿,你幫我聽聽好麽?”
“童話?那是什麽?”
蘇玉秀從來沒聽說過童話。
溫向平想了想說,
“類似于我給孩子們講的睡前故事,裏面會有一些教育孩子們的道理。”
蘇玉秀點了點頭,
“行倒是行,隻是你怎麽不講給孩子們聽?”
溫向平神秘一笑,
“因爲這是講給大人聽得童話。”
村子今晚與往常有些不同。
村子裏油燈是很昂貴的物事,尋常人家一般不舍得點,于是常常天一黑就上床睡覺,村子便靜谧下來,隻能聽見蟲鳴陣陣。
然而今晚,溫向平所過之處,竟有三分之一左右的人家點了油燈,人影隐隐從窗戶中透出來。
就是沒點燈的人家,也有不少人沒睡,人聲時不時透過夏夜的熏熱傳來,諸如“造孽啊”,“心狠”之類的詞灌了溫向平一耳朵。
這是……出事了?
溫向平神色一凜,拔腳就朝村尾疾奔而去。
跑到村尾,遠遠的看見自家沒點燈,溫向平提步跑的更快,蟲鳴再聽不見,隻有夏夜的風刷刷劃過耳際的聲音。
溫向平到了門口,看見大門虛掩,心下一驚,推門而入,
“玉秀?”
沉默突然被打破,蘇玉秀驚訝的聲音傳來,
“向、向平?”
伴随着椅子被帶倒在地的聲音。
溫向平心裏更是不安,大步往堂屋跑,
“是我!是我!玉秀,我回來了!家裏出什麽事兒了?你和孩子們在哪兒?爸媽呢?”
天色太黑,溫向平看不真切,隻聽到突然堂屋裏傳來凳子被絆倒的響聲,跌跌撞撞的腳步聲,随後就感覺到,兩道如小型炮彈的人撲上來一高一低抱住了自己的腿,
“爸爸,你可回來了――”
溫向平心裏一慌,反摟住兩個孩子,
“出什麽事了?”
屋内傳來蘇承祖低沉的聲音,
“把門關了,進來說。”
聽着嶽父沉穩的聲音,溫向平懸了一路的心總算放下一些。
蘇承祖和李紅枝借口乏了回了自己屋子,溫向平四口也回了屋子,點亮一盞油燈,照亮一方小小的空間。
“這是怎麽了?”
溫向平把兩個孩子抱在懷裏,甜寶就不說了,一向老成的溫朝陽都有了哭腔,可見是出了什麽大事。
他一下一下親吻着兩個孩子的發頂,
“不怕,爸爸在這兒,一直在這兒陪你們,能告訴爸爸,這是怎麽了麽。”
聽得溫向平問,蘇玉秀的面上閃過一絲愧疚,還好天色黑,溫向平看不見。
甜寶抽噎着道,
“爸爸,他們都說你不要甜寶了,也不要哥哥和媽媽了,爸爸,你不要丢下我們好不好,甜寶可以不聽故事,甜寶以後再也不聽故事了爸爸你不要走――哇――”
溫朝陽也抹了抹眼淚道,
“村子裏的大嬸都說你是騙了錢跑了,要找新媳婦兒生新的小娃娃,說我們就要是有娘生沒爹養的孩子了――”
溫向平刹那臉色冷的猶如數九的寒冰,口中卻溫聲道,
“不怕,爸爸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們的,爸爸還沒有給你們講完好聽的故事,還沒有看着爸爸的兩個小寶貝長大,還沒有陪你們過完一輩子,爸爸怎麽會走呢。
“告訴爸爸,是誰跟你們說這樣的話來吓唬你們,爸爸替你們去教訓他,好不好。”
在他不斷的安撫下,兩個孩子漸漸鎮定了下來,溫朝陽有些難爲情的擦了擦眼睛,帶着鼻音道,
“我不哭了。”
溫向平和蘇玉秀一人拿了個帕子給孩子哼鼻涕。
溫向平看見蘇玉秀也眼圈紅紅,開玩笑似的問,
“今天怎麽了,怎麽一個兩個都以爲我要跑了不回來了?”
溫向平也沒覺得妻子孩子不信任自己而受傷,畢竟原身前科累累,他這幾天能讓他們不在抗拒自己的接近已經很好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融化這些冰自然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蘇玉秀紅了臉,呐呐道,
“我……”
……
溫向平離開後,蘇家人照往常一般忙碌着。
蘇玉秀把豬食拌好倒在食槽裏,溫朝陽則帶着甜寶在一邊抓蚯蚓。
趙隊長前幾天把全體村民召集在一起開了個會,說是上頭政策寬泛了,允許家家戶戶自己養些雞鴨啥的,至于之前養的豬,也不用再交給供銷社了,養了幾頭全憑自家處置。
聽了這消息,家家都歡喜起來,一時間,雞仔鴨仔之類的也供不應求。今天好不容易村裏來了一個賣家禽仔的小販,李紅枝便興沖沖的拉上蘇承祖去挑雞仔了。
兩個孩子也高興的不行,甜寶更是嚷嚷着要抓蚯蚓蟲子把小雞們喂的飽飽的,于是兩個孩子便滿院子的翻土找蟲子。
蘇玉秀剛舀了一瓢豬食,一聲帶着哭腔的尖利女聲破空而來,吓的她手中的瓢險些摔地上。
“孟佳絮,你個天殺的啊――”
蘇玉秀起先沒在意,隻以爲是徐家婆媳又起了矛盾在鬧,不曾想徐家老太太又哭嚎了一句,
“你個白眼狼,把家裏的錢全卷了跑了,要我們怎麽活哪――你個狠心的人,連你的親生骨肉都不要了啊――天殺的啊――”
話音未落,又響起三道孩童的聲聲啼哭。
蘇玉秀一驚,再也無心喂豬了,瓢随手一扔,連忙跑到院外。溫朝陽一看,拉着甜寶也跟了出去。
徐家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的人,徐老太太正坐在家門口的地上拍着大腿哭,身邊蹲着一個垂着頭的男人,還有三個孩子,最小的一個比甜寶還要小。
周圍有人問,
“徐老太,是不是你搞錯了,也許你家兒媳婦沒跑呢。”
徐老太哭嚎道,
“她一早起來就不見了人影,我藏的好好的幾十塊錢也都沒了,不是她拿着錢跑了,還能怎麽樣哪――”
三個孩子或許是知道媽媽不要自己了,也哭的更大聲。
那人語塞,隻能同情的看着徐家人。
又有人問,
“可你家媳婦兒也沒考上大學,人家王貴祥家女婿都安安穩穩的在這兒待着呢,她跑個什麽勁頭。”
徐家男人聽了,煩躁的一扯頭發,頭垂得更低。
“我要能知道她咋想的,我還能讓她幹這種畜牲不如的事兒麽――孟佳絮,你個天殺的啊――”
又有好事的人問,
“你家媳婦兒咋跑的?”
徐老太一拍大腿,哭的更響,
“她肯定是天都沒亮就爬起來,趁我們都睡着翻了錢跑的,前些天也沒準備衣服包裹啥的,不然我咋能發現不了――她就拿了錢,我家攢了這麽多年的錢啊――”
蘇玉秀聽得心微微一顫,随即又安心些,她家男人雖然也衣服什麽都沒拿,但是是去鎮上寄信的,雖然一大早就起了床,卻也跟她打了招呼的,身上更是隻有蘇承祖給的兩塊半,應當不是要扔下他們母子跑的。
有人看見蘇玉秀和她的兩個娃,湊上去笑嘻嘻的對溫朝陽和甜寶說,
“朝陽、甜寶,你們爸爸呢?是不是也一大早跑了,再不要你們了呀?”
甜寶被吓着了,立馬紅了眼圈帶着哭腔抱住哥哥,
“爸爸――”
溫朝陽連忙把妹妹護在身後,瞪着那人。
蘇玉秀雖然心裏隐隐擔憂,卻見不得有人懷着看熱鬧的心思來這樣對待她的孩子,當下把兩個孩子拉到自己身後,黑着臉斥了那人一句
“瞎說八道什麽,這麽大的人跟小孩子說這種話,不知道積點口德麽!”
那人“嘿”了一聲,嚷嚷道,
“嘿!蘇家閨女,你就這麽跟嬸子說話呢,你爸沒教你規矩啊。”
“我家的事兒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吧!”
蘇承祖的聲音從那人後方傳來。
原來是蘇承祖和李紅枝買完雞仔回來了。
那人看着蘇承祖一張黑臉兇神惡煞,撇撇嘴走了。
李紅枝擔心的問,
“玉秀啊,這是怎麽了?”
蘇玉秀搖搖頭。
李紅枝見問不出來,隻好作罷。
一家人于是回了家。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下午,村裏又傳來消息說,王家的女婿也跑了!
不是王貴祥家的齊弘陽,是另一家姓王的,沒考上大學的。
人家精着呢,是打着上城裏買書的借口跟家裏騙了車票錢跑的。要不是有人上午在城裏看見他坐上了去平城的汽車覺着奇怪回來告訴王家,人家裏人還以爲真的是去買書呢。
正在糊火柴盒的蘇玉秀手一抖,漿糊掉在了身上,洇成一片。
旁邊八卦的火熱的婦人看見蘇玉秀的反應,随即“呦”了一聲,故作體貼的擔憂着問,
“哎呀,玉秀,你家那個也是知青吧,現在在哪兒呢?哎呀,說起來今天也真是夠倒黴的,一連跑了兩個人,你說該不會是他們約好了,要今天一起跑的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恐怕還要有第三個第四個哪。”
蘇玉秀面無表情的把手裏的活計放下,冷冷的看着那婦人。
那婦人被蘇玉秀冷冷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讪讪的坐了回去,故作淡定的和旁邊的人又聊了起來王家女婿。
蘇玉秀沒心思再管她,雖然她嘴裏的話說的不好聽,可她自己的的确确心底充滿了懷疑和恐懼。
懷疑他真真正正是蓄謀已久,要在今天抛棄了他們母子,恐懼溫向平這些日子的一切都隻是爲了麻痹他們而做出的假象。
可她心底又是隐隐相信他的,相信他會遵守承諾,回家來。
蘇玉秀擦了擦衣服上的漿糊,又拿起紙片接着做活,隻不過心中兩方想法的博弈讓她并不如往常有效率。
自然也就沒有注意到剛才那婦人拉着旁邊的人對她努嘴撇眼,一副等着看笑話的模樣。
村頭,趙家。
“紅薯秧子還剩多少?”
趙建國拿着杆煙鬥,卻并不抽,隻是拿在手裏仔細端詳。
趙愛黨知道問的是從地裏挖出來的那批遭了淹的,
“約莫有三分之一廢了,剩下的雖然看着還好,也不知道能不能長成,長成了産量又如何。”
眼見着趙建國神色郁郁,趙愛黨連忙說,
“要不是咱收回來的早,隻怕廢了的要更多,眼下這結果已經很好了。隻是現在立馬培紅薯秧子也趕不上時候了,我明天就去鎮上看能不能買一批秧苗回來,多少能補救一下。”
趙建國颔首,
“不要怕花錢,大家有東西可種,這日子才能過的有盼頭。”
趙建國又問,
“糧倉裏頭的陳糧呢?”
趙愛黨早已經核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