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聽經


阿四做了一個噩夢。

她夢見自己正在林家客舍中的酒肆裏跳舞,橘黃的燈花旋花她的眼睛,她穿着低領的深藍舞裙,和客人們嬉笑打鬧,一杯又一杯黃酒被她灌下,她醉眼迷離,踉踉跄跄地推開門去,留屋内一地笑鬧與酒香。

阿四捂着嘴,硬生生地壓下嘔吐的欲|望,她四下張望,尋找前往更衣房的方向,走廊下,一道深紅的身影闖進她的視線,她張嘴要喊,名字到了嘴邊,卻頭暈腦脹,始終喊不出口。

“誰……誰啊?”阿四暗自嘀咕,扶着牆跌跌撞撞朝那個身影的方向走,然而那道紅色身影始終在她眼前晃悠,無論她腳下走得有多快,總是追不到。

她酒灌得多了,已是憋不住,當她扶着一扇門,生出去意,卻見月光下,那紅裙身邊有道黑色身影,揮起一根長長的杆子,一下子把紅裙打倒在地,阿四揉揉眼睛,即便神智不清醒,但心跳卻自動加快了速度,手心出汗,身體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慢慢地,那道黑影站起身體,面朝向她——

她驟然驚醒,氣喘籲籲,一摸背後,全是冷汗。

阿四抱緊被窩,深深地呼吸着,突然,她注意到臨睡前合攏的青紗床簾,不知何時已被掀開。

“找到你了,”一聲低語在她耳邊響起,如春雷炸響。

當晚,崔清一行人照例在延壽坊住下,準備明天一早啓程前往平康坊,臨睡前,盧絢去尋劉華說話。

劉華正在林家客舍裏焦頭爛額,他花整整一天時間處理客人們的“口供”,卻找不到任何線索,爲今之計,隻有撬開阿四娘子的口,才能爲這個案子找到一絲生機。

“她這樣的娘子見多識廣,”盧絢一襲青衫,斜斜靠着牆磚,也不管會不會弄髒自己的衣衫,“又是個娘子,若用刑不慎,恐怕會出意外,我有一計,或許可行。”

“你别賣關子了,”這話劉華還未說出口,便聽門外不良人遠遠地叫道,“劉郎君,劉郎君,大事不好了,阿四娘子她……”

“她死了?”第二天早上,猛地聽到這個消息,崔清登時愣在原地,“難不成,她看到了那個兇手的真面目?被滅口了?但是,如果她看清楚對方的話,又怎麽會不告訴我們呢。”

“或許她沒有看清楚,或許她自認爲認識兇謀,”盧絢打了個哈欠,“而行兇之人不會管那麽多。”

“所以,線索又斷了?”崔清問。

盧絢搖搖頭,“阿四的死給了我們更多線索。”

阿四的死,在兇手的計劃之外,他沒有像之前兩個案子那樣,打聽好胡姬們的動向,提前到客棧等待機會,而是直接到阿四娘子的房間裏行兇,要知道,案發之後,有兩名不良人緊盯着阿四的院子。

“那麽,你們抓到兇手了?”崔清眼睛一亮。

“他有把握闖進去行兇,自然能逃過眼線們的視線,”盧絢道,“昨晚,阿四娘子院落附近突發争執,一位老婦摔倒在路上,偏說是一郎君撞的,兩名盯梢的不良人有所分心,出此纰漏,劉華已經去拘了那老婦與郎君到府過問。”

[原來古代也有碰瓷……]默默在屏幕外聽了全套的觀衆們表示,[萬萬想不到。]

[碰瓷這種事,算是中華民族的傳統了吧【滑稽】。]

[等等,他們不是在爲電影宣傳嗎?應該說劇組追熱點趕潮流很6才對。]

不得不說,這一套碰瓷操作的确太過巧合,劉華有所懷疑也是應該的,崔清還急着去平康坊保唐寺看女支女們聽經,便暫且放下這樁心事,若有新的線索,再追也不遲。

[保唐寺?去那幹嘛?]新來的觀衆十分不解,[不把這個案子先查探清楚嗎?]

[去保唐寺找一個妹紙,]一路追更新的林茵茵簡單地解釋了一遍,[主播現在的身份是寡婦,丈夫死得很突然,他的好朋友張郎君說要找到真相,前陣子也死了,小厮說他死前常去平康坊,所以盧七郎提議趁女支女們去聽經的時候打聽消息。]

這段交代簡明扼要,觀衆們恍然大悟,[女支女啊,應該是大唐妹紙顔值頂尖的水平了吧,向往……。]

馬車裏的崔清看着彈幕,眼睛一搭沒一搭地昏昏欲睡,突然被翠竹搖醒,才知到了地方,她利索地跳下馬車,正好看到正和盧絢說話的崔暄和一邊的十七娘。

尋找張正常來的女支女的事自然交給郎君們,至于她和十七娘,主要是來開開眼界、見見世面的,她們在寺外下了馬車,搖着團扇往山門裏走,和他們一起進去的不僅有穿着打扮鮮豔暴露的女人,還有頭戴帷帽笑不露齒的大家閨秀,以及沖這些娘子們來的郎君們。

直播鏡頭往上空飛行一段距離,從上往下眺望,黃土爲底色的大道上,猶如技藝精湛的畫手揮毫落紙,甩下一點點金、白、青、藍、紅,五顔六色參雜起來,配上陽光下娘子發際亮閃閃的首飾,好似一頁畫卷緩緩打開。

[和我們趕廟會差不多嘛,]這條彈幕滑過,尾巴迅速被點了七八十個贊。

崔清一行人早已訂好寺廟視野好的閣樓,他們踏着吱吱呀呀的木樓梯往上行,絲竹之樂從樓上流水般傳來,一路上,崔暄和盧絢都在跟旁人打招呼,更是有好幾個身穿相似服飾的郎君蹭過來,崔大郎初來乍到,沒多少人認識,隻跟着介紹人崔暄點點頭,權當混個臉熟。

娘子和郎君的交際圈似有交集,認識崔暄的一大半郎君,都認出了十七娘,一邊打招呼,他們還笑道,“崔四,你怎麽把十七帶來了。”

“怎麽,難不成你們在這裏有我不能看的事情?”十七娘反口問道,爲首的郎君哈哈笑了一聲,轉頭看向崔清,“這位娘子卻有些眼生。”

他眼睛敞亮,并無他意。

“你崔二郎非要誰都認識不成?”十七娘哼了一聲。

五姓七家的郎君确實生得好,或坐或站,或言或笑,舉手投足蘊藉風流,光在閣樓裏一站,便能将其他人比成路人甲乙丙丁,尤其是當他們成群結隊出現的時候——

[那麽多小鮮肉!那麽多!我快不能呼吸了!]

[這些帥哥都是從哪找來的!能不能分我一個!]

[求你們出道!全部出道好不好!組個男團好不好!]

[這群妹紙瘋了,]男性觀衆幾乎被彈幕擠花了眼,[你們能不能不要這麽大驚小怪,不就是男人嘛!大街小巷那麽多男人,娛樂圈那麽多男人,你們還不滿足啊?!]

盧絢被同族的人留下說話,崔清一行人往上走了一段,絲竹聲漸響,彈幕總算稀疏一些,稍微能看到屏幕畫面,他們走到頂層,鏡頭一轉,罩在一位被衆人擁簇的郎君身上,他端坐塌上,一手打着節拍,在他們身邊,一整個樂隊的樂師正在吹拉彈唱。

似乎注意到隐藏的鏡頭,他擡眼蓦然朝屏幕看來,目光如炬,神采奕奕,他的容貌偏俊美,然而那上位者的氣質彌補了這點,無論是誰,看到他的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容貌,抑或年齡,而是蘊含在他骨子裏的、高高在上的俯瞰之感,老實說,當時林茵茵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他掃了一眼,沒發現什麽異常,照例半閉着眼睛聽樂曲,隻是剛才那一眼仿佛烙在林茵茵腦海,讓她久久不能忘懷。

[他是誰?!]

[這個男人是誰!]

[他不可能是無名之輩!]

屏幕上滿滿都是這些彈幕,沒人想起這隻是一部電影的宣傳,沒人去挖他的個人信息,而林茵茵好像已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有這樣氣勢的人,在唐朝,這個年紀,似乎隻有——

“見過臨淄王,”爲首的崔二郎率先行禮,如同一聲吹響的号角,衆人紛紛拜下身去,崔清亦步亦趨地彎腰福禮。

“不必多禮,”他一揮手,樂聲停下,閣樓裏隻聽到外面大道上的笑鬧,和他的聲音,他的聲音裏帶着一錘定音的權威,好像他的生長環境裏,無人敢忤逆他的任何話語。

他說不必多禮,就是不必多禮。

“不知臨淄王在此處,”崔二郎微微低頭以示尊敬,“我等突兀了。”

“不妨事,”他道。

崔二郎再一行禮,帶着大家往下走,正好在下一層遇到和旁人說話的盧絢,雖然有臨淄王的驚豔在先,但他們一個如山般重,一個如風般清,就容貌和氣度而言,可謂平分秋色,各有千秋。

[臨淄王?臨淄王是誰?]不通史書的觀衆紛紛詢問。

[唐代的臨淄王隻有一個,]曆史小組的成員緩緩打出這個名字——

[唐玄宗,李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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