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才一日,便大雪紛紛揚揚落下,邰山雨久未滑雪,想起來都掉口水,她邀謝籍一起去滑雪,謝籍緊湊湊地趕了一天奏章,才終得兩日假期,可以陪同邰山雨一起去北郊雪場滑雪。邰山雨喜歡滑雪,家裏的小東西也喜歡,還有個小小東西也喜歡,哪怕還在襁褓中,也在雪撬車上乍着小手哇啦哇啦的,一看就知道,傳承到了親媽對雪的喜愛和對滑雪這項運動的熱衷。
好比謝岩,一上滑雪闆,才教好怎麽橫闆站立,小東西就膽大得不得了往下“唰”地一聲滑下去,把侍衛和宮人吓一大跳,連謝籍都禁不住伸手去攔。小東西卻像天生知道該怎麽玩一樣,一路歡呼着滑下去,好在本來就選在山勢平緩的地方,不然非栽個跟頭不可。
不想小東西滑完上來,臉蛋紅撲撲,興奮得不得了地看向旁邊更高更險的地方問:“媽,我想去那裏滑雪。”
謝籍覺得小孩子就該摔摔打打,受點小傷小痛沒問題,邰山雨在這事上向來支持,她也不是那種小心呵護着孩子,給他遮風避雨,爲他擋下所有外辦危險威脅的媽。總要面對世間風雨的,那不如一開始就讓他一點一點小心試探,開始的時候當然要仔細從旁看護,提供安全保障。
得到許可,謝岩還看了一眼他家阿暄弟弟:“阿暄弟弟可以去嗎?”
“等他再長大一點才可以。”
謝岩不執着,同侍衛們一起往高的山坡上去爬,他也不用人幫忙,自己抱着滑闆深一腳淺一腳向上攀爬,既不叫苦也不叫累。邰山雨見狀,撞撞她家九哥:“九哥,看見沒,驕傲不驕傲,自豪不自豪。”
當爹的一點沒感受到,甚至很不知道有什麽需要驕傲和自豪的。
“你看呀,這麽小,這麽棒,他這樣長在富貴鄉裏,什麽事都有人鞍前馬後打點的孩子,最容易有寵出來的毛病。阿岩一點沒有,他能享受得了富貴,也吃得了苦,什麽樣的難題與險峰,他都勇于自己去攀登,這樣的孩子值得天下父母驕傲呀。”邰山雨感動得不得了。
謝籍:我也一樣享受得了寶貴,吃得了苦,什麽樣的難題與險峰都自己攀登過來了,這樣的我怎麽不見你用這麽驕傲自豪語氣誇上一誇?
“他很像九哥呀,哪怕九哥總是嫌棄他礙事,但是他真的很像九哥。”當然,不像的地方就不提了,不然她九哥要更加“嫌棄”兒子的。
聽到這句,抱着謝暄的謝籍才露出笑臉來,同歡快乍着小臉蛋滿眼放光的小阿暄可稱交相輝映,邰山雨看着這一幕,亦同樣心生歡喜。
冬日是一場雪連着一場雪,雪融了再蓋上,蓋了再融化,當燦燦的迎春花在雪底下綻開一串串金黃時,各地選派入京學習如何種植土豆玉米地瓜的吏員便已至洛陽。田莊上,才犁開的凍土裏正在厚施底肥,各種作物雖連育苗都還沒開始,但是前期的準備工作卻已經熱火朝天地在田間地頭如春草般盎然。農人惜地,田莊上的農人亦是如此,别說田地裏就是左近的溝渠和土坡,也都被開墾出來,邊邊角角的地方别的不方便種,種上十幾二十幾杆玉米卻一點問題沒有。
“那新作物究竟是什麽,收成幾何,可否當糧,我看這裏施肥施得這樣厚,我們郡上下田多,怕不好種。”
“上田要種糧,倘要肥地才能種,怕也不宜多栽種。”
“我倒覺得,許沒準是下田亦能種的,且看這田莊上中下田皆有,坡地上土地疏松多砂石,也都在翻地施肥便知道,下田亦種得。”
懷着對新作物的種種揣測,吏員們見到了如今官方名爲洋薯的土豆,灰撲撲的一顆顆,帶着點黃,看着其貌不揚,外表坑坑窪窪,還有些已經冒出點點細細的芽苞來,看着怪形怪狀的,并不很好看。田莊的農人托着一顆土豆向吏員們道:“此物名洋薯,可充作糧食可制粉條,炖煮蒸烤烹炸皆可,還可與面粉一道揉面蒸馍。”
“洋薯不挑地,下田種得,坡地山地也種得,也不需多施肥。先厚鋪底肥,待開花時再多給水追肥,便可不必再多打理。我們田莊上已經種了幾年,頭年畝收約二千,次年畝收一千八,如今多用下田坡地種,亦有一千六上下。頭年因種在中田,且照管得精細,肥追得多,才緻畝收高。”田莊上的農人,早先也震撼,如今連種幾年,早已經習慣了土豆的高收成,說出口時非常淡定。
吏員們很不淡定,沒人信自己聽到的,時下作物,凡能當糧的,畝産别說一千八,八百斤都叫人喜出望外:“不是我存疑,委實是我等均未見識過這畝收能超過各斤的良種作物。”
農人笑:“别說你們不信,我們要不是連種了幾年我們也不能信,初時皇後殿下命人送來,叫我們種,我們隻當是上命不可違,誰料種出來真要。收成一出來,我們在田埂上也好半晌沒咂過味來,待又過秤兩回,才信真有兩千斤,當時好些人又哭又笑的,說出不怕你們笑話,我也哭了笑笑了哭。現在可不會了,年年挖洋薯時都倍高興,一挖一大串,挖個一畝地能堆出一座小山來,那感覺說不出的好。”
這麽一說,吏員們倒是半信半疑了,然後農人又領吏員們去看玉米,玉米的賣相可比土豆高了不知多少,金黃燦燦堆滿燦,且一看就知道是好糧,吏員們謹慎地問一句:“這也能産兩千斤?”
“這卻不行,我們如今侍弄得仔細,能收個七八百斤罷,但溝坎邊,屋前屋後都能種,比洋薯還不挑地。較洋薯口味也更好,碾碎了熬粥香軟可口,細細碾成粉摻面裏蒸發糕滋味更是了不得。洋薯當糧到底需費些工夫,玉米卻很不必,隻碾細了就行。不但人吃得,家裏的雞鴨豬牛羊也都吃得,吃玉米粉的豬肯長膘,出欄時皆是肥肥壯壯的,殺出來全是油。”這時節吃油還多半是豬油,素油不是供佛就是當燈油,因爲很渾濁,多不清亮,時人并不稀罕吃。
“這是好糧啊!”收成哪怕遠遠趕不上洋薯,但不挑地,好侍弄,災年能充饑活人,豐年能喂養家禽家畜,沒比這更好的糧了。五谷正糧自然好,但多需上田才能侍弄好,這玉米不占良田,自然是好糧。
農人應道:“是啊,再好不過的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