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教桌繡闆上的那朵花,嚴紅袖頓時笑了。她立刻過來扣着繡闆,立刻站起身跑過去,心中得意道:“還想騙本小姐,這明明就是一朵真花黏在上面,現在晚桂開得正香呢!”
隻見她一個潇灑的箭步,伸出手帶過繡闆表面,這一抓,卻抓了個空。
“沒有?”
嚴紅袖呆了呆,不信邪湊過去擦了擦繡闆表面,果然感覺有一層細微的凸起,這個桂花……是繡出來的!
“居然跟真的一樣……”
嚴紅袖失聲道,她回過頭卻看到蘇漓正拿着她的繡闆打量,她立刻就惱了,回過身一手搶過繡闆,聲音帶着幾分哭腔,“你不準看!”
蘇漓神情依舊平靜,不曾露出半點軟色,她湊到近前,低聲道:“怎麽?受不得被同齡人超過,感覺自己敗了?本來以爲自己做什麽都是天下第一,即便不是第一,也會被人說成第一。這樣你就很滿足麽?”
蘇漓的話仿佛冰冷的刀尖刺進胸口,嚴紅袖眼眶微紅,氣得全身都在輕輕發顫。
這個蘇漓,太過分了!
“怎麽?怪我說出了事實,你無法接受?”
蘇漓嘴角掠過笑容,輕聲道:“這世上,沒有完美之人。每個人都會失敗,你受不得失敗,那豈非不用活了?”
嚴紅袖怔怔地看着蘇漓,仿佛眼前的世界都被蘇漓打擊的破碎開來,她忍住眼眶中的淚,哼聲道:“蘇漓,你别以爲會點刺繡就了不起了,我以後可是要成爲女将軍的,這點刺繡算得了什麽?”
蘇漓聞言笑容更甚,“你連刺繡都做不好,還妄想成爲女将軍?你覺得自己有點武學天分,就可以目中無人?有些人他們說的都是你喜歡聽的,可那些确是毒藥呢,你快被毒死了,卻自我感覺良好,真是無藥可救!”
“……你!”
嚴紅袖啞口無言,她發現自己論口才也不是蘇漓的對手,心中挫敗感更甚。
這時,蘇漓走過來,點了點嚴紅袖的心口,“等你什麽時候能把這裏練好,不管做什麽,你都能比現在做的更好。”
這句話,一改之前譏諷,宛若清風吹過嚴紅袖的心間,她依稀記得爹爹也曾說過相似的話,隻是那時候她還小,一點也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今日,在蘇漓的刺激下,她好像有點懂了……
“這個蘇…蘇講師……”
嚴紅袖哼哼兩聲,重新坐下,她拿着自己的繡闆看了兩眼,最後鼓起勇氣,終于正大光明地将之放在桌上。
我不會再逃避了!
嚴紅袖眼中燃起洶湧鬥志,仿佛變了一個人。
過了不久,香爐燃盡,兩刻鍾到。
蘇漓拍了拍手,示意衆人停下。龔敏停下針線,眼中閃過一絲可惜,她還差最後一段樹枝沒有繡出來。不過,經過蘇漓的指點,她今天用基礎針法繡出的花,有了不少感悟,足夠讓她的繡技向前踏出一小步。
冉子丹和董小萱也沒有繡完,還差半段樹枝和兩片葉子,跟龔敏比起來,她們兩個的繡技還差得有點遠。
金若蘭同時放下針線,眼中卻是自信滿滿,第一個将繡闆呈上去,不爲其他,她是唯一一個繡完的!
“沒想到連龔敏都沒繡完,那豈不是說我的繡技已經超過她,成爲這個班的第一!”
金若蘭洋洋自得,擡頭卻迎上一雙冰冷雙眸,“你繡完了,覺得自己很厲害?”
蘇漓的話如同冰涼的水澆過頭頂,金若蘭一下子就清醒過來,連忙搖頭,而後她才看到教桌繡闆上的繡花。
“真的?”
她忍不住上去抓,卻跟嚴紅袖一樣抓了個空。
“是繡的!”
金若蘭駭然不已,心中再也升不起跟蘇漓比較的心思,差距太大了……
這個時候,其餘四人也依次呈上了繡闆,等待蘇漓點評。
蘇漓首先拿起的是冉子丹的繡闆,看過一眼便道:“基礎功紮實,但針腳依然虛浮,需要好好雕琢細節。令速度還達不到頂級繡師的标準,圖案太過死闆。缺少真實性,閑暇之餘不如多去賞花……”
蘇漓的每一句話都一針見血,冉子丹聽得羞愧的同時,也不禁對蘇漓産生真正師生見才有的崇敬之情。
之後,輪到董小萱自然又是一陣犀利的評判。
第三個輪到嚴紅袖,她鼓起勇氣站在蘇漓面前,心中已經做好被罵的狗血淋頭的準備,蘇漓卻隻淡淡瞥了她一眼,道:“繡技尚有進步空間,放課後你把龔敏的繡闆帶回去好好練習。”
嚴紅袖等了半天,卻看到蘇漓拿起龔敏的繡闆,頓時一呆。
這就完了?
說好的罵人呢?
拿着自己的繡闆站到一邊,嚴紅袖還是懵的,自從來到特等班後,她還是第一次像今天這般刺激。
蘇漓看到龔敏的繡闆,臉上終于出現一絲笑容,“很不錯,已經在向理想的方向發展,我給你指了一個方向,若是你能借此達到更高的境界,那便最好。”
龔敏深吸一口氣,忍不住激動道:“多謝講師,我已經卡在這很久了。奶奶她也沒辦法,我回頭一定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奶奶!”
蘇漓微笑點頭,龔敏沒有拿繡闆,下去站到了一邊。
金若蘭深吸一口氣,終于輪到她了。龔敏沒有繡完都受到誇獎,她都繡完了,那……
這個時候,五人還沒注意,他們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無比在意蘇漓的點評,短短一堂課的時間,蘇漓和他們五人的關系,就完成了從同齡人到師生的驚人轉變。
蘇漓慢悠悠地拿起金若蘭的繡闆,“速度尚可,針腳還算平整。有頂級繡師的意思。”
聽到這裏,金若蘭心中一喜,這時蘇漓聲音卻突然冷下來。“但是,你光顧着炫技,完全忽略了刺繡最本質的東西。我問你,身爲繡師應該追求的至高境界是什麽?”
金若蘭咯噔一聲,想也不想便回答道:“自然是像坊主一樣的頂級繡法!高級針法!我聽說講師會串花針,爲什麽不教我們呢?”
“哦?”蘇漓嘴角掠過譏諷,“你覺得繡師最重要的便是地位麽?你成爲繡師就是爲了名利?”
“當然不是!”
金若蘭臉色鐵青,此刻她已經從驚吓中緩過來,雖然不明白自己剛剛爲何那麽害怕,可不妨礙她現在理直氣壯地反駁,“繡坊坊主的繡法自然是最好的,也是每一個繡師追求的,我這樣說又有什麽問題。”
“若是讓你撇開繡坊呢?”蘇漓聲音清淡,“你還能說出什麽?”
金若蘭傻了眼,除了掌握的那些技巧和繡坊,她還能說什麽,這兩條路都被蘇漓堵死了。
“看來你暫時還沒有成爲頂級繡師的潛質。”蘇漓滿臉失望,微微搖頭,“今日課程就到這裏,散了吧。”
“慢着!”
金若蘭兩眼冒火,表情都微微扭曲,冷聲笑道:“你又不是繡坊的坊主,憑什麽說我不是頂級繡師?我告訴你,我早就接到繡坊的考核申請,等明天坊主去繡坊,我立刻就能拿到頂級繡師的繡文,我倒要看看下一堂課你要怎麽說我!”
言罷,金若蘭怒氣沖沖地離開,留下另外另外四人表情各異。
蘇漓坐在教桌邊,撐起半邊面頰,過了片刻,她忽然問道:“龔敏,你奶奶的那些事兒,其他人都不知道麽?”
龔敏早就憋不住了,忍不住笑道:“是啊,除了奶奶,隻有我和清如姐姐知道了。”
“這樣啊,難怪……”
蘇漓說得意味深長,勾得嚴紅袖心裏癢癢,忍不住拉了拉龔敏的袖子,小聲問道:“難怪什麽?”
龔敏看了一眼蘇漓,見蘇漓不阻止,頓時笑道:“奶奶把繡坊坊主的位置也給蘇講師了,所以金若蘭她……”
嚴紅袖面露震驚,旋即想到金若蘭之前的話,忍不住咯咯咯地起來。冉子丹和董小萱也是面容古怪,暗道金若蘭似乎太倒黴了一點。
四人都各自散去後,蘇漓對着空蕩蕩的學堂發了會兒呆,這才坐上小武的馬車,往甯雲志的别院駛去。
甯雲志見蘇漓連衣服都沒換就趕過來,心中頓感安慰。雖然蘇漓現在年紀輕輕,已經地位尊崇。對他們這些老家夥,态度卻還絲毫不變。
這次過來,蘇漓和甯雲志都很默契地沒有提祁閑卿的名字,随便閑聊時間很快過去,甯青沏的一壺茶也喝得幹幹淨淨。
“甯姨的茶真好喝,時候不早了,蘇漓下次再來拜會!”
蘇漓道過别後,翩然離開。甯青滿心溫暖,忍不住嗔道“這丫頭嘴太甜了,我都被誇得不好意思了。唉,要是蘇漓是我女兒該多好。”
甯雲志聞言忍不住冷哼一聲,“誰讓你當年拒絕那門親事?”
此話一出,甯雲志暗道不妙,卻見甯青已是滿面冰霜,二話不說轉身離去。
“我這茶壺空了啊,青兒……”
看着女兒頭也不回地走遠,甯雲志忍不住給自己一巴掌,“我怎麽就管不住這張嘴。”
……
蘇漓回到自己庭院,天色已然暗了下來。
“小姐,今天晚上就要出去嗎?”
李嬷嬷經曆上次事件後,她現在已經知道不少蘇漓的秘密。
蘇漓微微點頭,“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我去鎮上觀察繡坊就是。”
“我理會的,小姐你就放心吧。”
道别李嬷嬷,蘇漓換上一身便服,光明正大地從學府大門離開,她一路走到清河城繡坊前,在一間客棧訂下一間房間,才從房間後窗翻出去,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而在此刻的,還算熱鬧的街道旁,一棟隻建好半層的建築正在熱火朝天地建造中,所用材料皆是酒樓中最好的,這般景象已經維持了整整七天,引得不少行人議論紛紛。
其中,就有蘇煥禮。
“沒想到,竟然真的拆掉重建了!”
蘇煥禮心中肉疼,雖然用這兩間店鋪換來了百味樓不倒,可他還是覺得自己虧大發了,若是等蘇漓在清河城站穩腳跟,用這個店鋪開一家百味樓分店那該多好!
可惜,其他三家店鋪補償給了楊家的,他們蘇家在清河城的地皮,已經一塊都沒有了。
正在感歎中的他,卻沒發現蘇漓的身影從人群中一閃而逝,進入到那塊工地之中。